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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色也似灰了,她坐在廊下,院子里的花景一片光灿,却是开过了头,不复当初的活泼泼的神气,姹紫嫣红都凝在花瓣上,极重的颜色,却像似一滴眼泪,胭脂泪。

“田将军到了。”楚秋在院子外面喊道,她的嗓子,永远是脆生生的。

齐萱站起身来,进到屋里去,一面吩咐玉眉奉茶,一转眼的时间,便见田兀已进得屋来,说:“不忙的,我说完就走。”

她笑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田将军既来了,便一定是有事情,而且也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的,不如坐下来说。”

田兀坐到了榻上,说道:“我也不会转弯子,不如就直说了。”

她侧了头看她,点头道:“请讲。”

他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如今城里形势危急,朝不保夕,我倒是有个迅速的解城围的法子,特来找娘子说一下。”说罢望向她,眼中犹疑,踟蹰着不肯把余下的计划说出来。

齐萱虽觉得奇怪,但也说道:“将军说吧,如果我能帮上忙,自会尽力而为。”

他说:“其实这个想法也不一定是好的,只是,我已考虑过了,两害相较取其轻,兀一直佩服娘子,认定娘子是个取大意的人。”

她很奇怪的看着她,他的话说的漂亮美满,可这突如其来的赞扬却让她心惊,“将军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转了眼睛,不敢看她,他说:“齐娘子,我的意思是,开城投敌……”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没说话,她的心里却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她几近疯狂,手中的“绿梅枝”被她掷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他的左颊上,他也不避,任茶水泼在脸上,“娘子明白了?”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转了眼看她,她看不透他,他眸子里有几层深重。

“是他的吩咐!对不对”

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尖利的声音。

断肠芳草远(下)

“是萧唯吩咐的,对不对?”

他说:“这是兀自己的打算,萧将军并不知情,何况这几天,已经没有从襄州来的消息了。”

她死死的盯着她,说道:“你把我送过去,你以为燕岁寒便一定信了你么,做梦,他那种人!”

“若燕岁寒真是这种人,兀也不会对娘子说这番话了。”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白墙上一幅花开富贵,与院子里的花竞艳似的,只是这点了朱墨的便是永生的,不似平常凡花一般,一岁枯荣,她唇一动,移下了眸子,都说看朱成碧,她怎的从那白纸上生生的看出“于北”两个字来。

却听田兀继续说道:“娘子心里几番计较,不过就是……”

她打断了他,说:“好一个开城投诚,你献城以诈头领入城,见机杀之,等到天明在将部队一遣散,便是成功,可是田兀你到底没想过,若我将此事提前知会了燕皇,他该怎么想!”

他眸光一闪,唇边笑意更甚,似是胸有成竹,他说道:“若是齐娘子真那么想,如今也不会说了。”

他算计透了她,他知她逃不出的。

她冷笑着走到墙边,摘下墙上那痕秋水,那日里她曾握着这柄剑,抵着他的胸膛。

秋水色泽纯净,却似毒药。

她缓缓抬起头来,毫不意外的看着他已站起身来,她看着他,如临寒潭。

她蓦的跪下,双手捧着秋水剑,举过头去,直送到他身前,道:“将军为什么要送我回去?我与将军一个更好的法子,”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的将这办法说出来:“杀了我。”

“杀了我,燕皇更会信你。”

她有这个把握。

田兀深深的看着她,蓦的夺去她手中捧着的剑,摔在地上,“你这是让整个淮城为你殉葬!”

“田将军,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燕岁寒是谁。”

她话里的意思干净透亮,她不是苏妲己,他却愿意做一次马嵬上的明皇,何况她曾经叛过他,他不会原宥她,她笑微微地说:“他早当我死了,田将军,你可明白我意思,你把我送回去,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杀了我。”

他没说话,默默地拾起了那柄剑,走向门外,到得门口才回身,说道:“你是明白人,自不会做傻事,明日上午,就在明日上午,请齐娘子启程,”他笑了一下,说道:“或许该叫安妃。”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他的话却是一条毒蛇,扭动着它柔软的身体,从门缝溜了进来,仰起头,噬咬着她的心。

她不会自寻死路,她有她的底线。

可她又怎么做得了主?

铜镜背面是繁复的花纹,一寸寸抚过去,人物,花鸟,皆是一世界,静止在发红的铜面上,正面却是光可鉴人,空洞洞无一物,只映着虚晃晃的影,可这虚晃的世界竟是真的。

她从镜子里看见楚秋推门进来了,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在镜子里就像放着光,她转了身,向她这边来了,清清浅浅的笑,真是个温暖的可人。

那条蛇仍在嘬着她的心,总要把那个拳头似的东西嘬成一个血皮。嗳,安妃,她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称呼了,是谁说的,沉沉稳稳的一个字,天下长安,君王夙愿。

她心下一震,手中的铜镜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响,却将她从心魔中震了出来。

“娘子,明日就是七月十五,再过上一个月,就是中秋了。”

齐萱抬起头看着楚秋,她应是还不知明日的事情。

若她能代替她……替她回到那人身边去。

齐萱忽的咬住下唇,自己怎么会有了这个天杀的想法,这么些年来,楚秋一直陪着她,比任何人都亲近,可她没理由让她去替自己走那条死路,她的前途光灿灿的,就如刚才镜子里映出的光一样,纯净,带着点古色。

可她还是怕,真怕!

“你今日陪着我睡,咱们一起,好不好?就像前些年里一样。”她心里想着以往为奴为婢的日子。

“可不羞!”她笑道,却是极明朗的。

洗漱完毕,大红帐子打起来,帐子里悬着金香薰球,极精致的,里面微微显露火光,亦或有香气,齐萱是闻不到的。

两个女孩并排躺着,头挨在一起,细语软侬。

“咱们已经多久没这样一起说话了?”齐萱探出手去,抓紧了楚秋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不像自己的手,总是冰的。

“好长一段时间了……总有三四年了,”她半眯着眼,像一只猫,猛然缩回手去,说道:“怎么这么冰?跟从腊月里来的一样。”说罢一笑,又道:“要不我给你找个手炉去,捂着手,总好些。”

“得了,现在几月天气,再说,现在你到哪去找手炉去。”

她真是待她好。

又胡乱说了一径话,楚秋抱怨玉眉凡事都有干预,“凡事都插一脚,也不论是不是她管的,”齐萱一面听着,起身讲帐顶上挂着的香薰球摘了下来,攥在手上,方觉得有些暖意,那精巧物事本是由两个金球套装而成,颠倒滚动,里面的火光却总是安稳。

齐萱看着那一抹微光,微微一笑,转头向楚秋说:“你的好事,我已经知道了。”

楚秋本已睡得迷蒙,只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齐萱轻笑一声,歪了头,欣然说道:“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楚秋听了这一句话,竟惊醒了,眼光流转,竟妩媚起来,却是咬了唇,狠狠道上一句:“听他胡吣,你听谁说的?”

“萧唯,他说的,总不会假吧?”

楚秋赌气,蒙在被子里不说话,齐萱又说:“你若是有意,便早与我说了,我好早安排,你老跟在我身边,也不是个事情,你看,你都快到二十了,平常家的孩子,要到这时候,也不知有几个小儿女了。”

楚秋噗哧一笑,拉下被子来,说道:“你看,你看,你倒装起大人来了,我问你,你现在到底有几个小儿女?”

齐萱一怔,但面上仍保持着笑意,只道:“你别说我,你便说,他这个人,到底是好不好?”

“不好。”

齐萱讲金熏球又挂回去,隐隐约约地又听她说:“若娘子吩咐了,那便是好。”

“哪是我的事?”齐萱笑道,但她不能与她说:楚秋,你要珍惜。许天然是不是她认定的良人,还有待商榷,楚秋毕竟能自己做得了主,不像她。

离了那金熏球,她的手心重又冰凉起来了。

第二日,齐萱坐上马车,自望远门出,离开淮城。

田兀为稳定人心,并未把此事广而告之,知道此事的人亦是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的,临走时,齐萱低下眼来,将诸事皆与田兀讲清楚:“依楚秋的性子,若知道了这件事情,顶是要急的,但我昨晚已用过安眠香,估计得到日头到了头顶才能醒来,到时候的事情,便请田将军安排。”

田兀骑在马上,略一伏身,说道:“兀省得,请娘子放心。”

她又说:“南宫瑾可知道这件事?”

“不知,”田兀紧着缰绳,控着笼头,一边说道:“我未告诉她,他与你毕竟是……”

“好,不要她知道,”她迅速的接了话头,眼神只掠过他,看得他又低下了眼去,她方笑道:“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与萧唯,一封与许天然。”她从锦囊里取出两个信封,递予田兀。

“萧唯的这封,”她眼神一冷,轻声说:“若他责罚于你,你再给他,许天然的这封,却是一定要给的,可明白了?”

“我明白,”田兀接过那两封信,先将与许天然的那封封入怀中,却将与萧唯的那封撕掉,随手散在空中,便似白色叶落,委顿于泥尘。

他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娘子看错我了,我自己做的事,自然自己当得。”

车轮启动,滚滚红尘,散于四野,不知走出了几里,齐萱回头,遥遥地看向淮城,田兀仍在原地,双手抱拳,向她一躬身,方扯了马缰,回马远去。

车身摇晃,只将她的心事摇散,不知散到何方,只转回头来,纵前路杳远,也总是要走下去的。

既淮城已降,燕岁寒便移师隋州,以解襄州之围,齐萱此行,直抵隋阳城下。

这一幕仿如隔世,下得车来,满目皆是玄甲,堆积在四周四周,玄甲之上的眼神,也是灌了铅,沉甸甸的,直往这边来。

她自理会得眼神中的恶意,她背叛过燕皇,淮城一役,使多少同袍早殁,而这不过是因为她与他的私仇

她的脚似被这眼神钉在了地上,再也移不开身,错不动步。

“安妃,燕皇催老奴来迎您。”

她猛地醒过神来,却见是从前在燕皇身边服侍的王诺,王诺向她一礼,说道:“燕皇尚与诸将议军务,叫老奴前来迎安妃与宅处休息。”

她微微一怔:“他说让我……”她在以己之心度他之腹,以她的心思,迎接她的不应是一个老奴,而是一个刀斧手,或是一杯毒酒。

可却是……她听着老内侍恭敬答道:“安妃且随着老奴,燕皇知安妃回来,早已准备好了屋子。”

一切如常,仿如城破前那夜,又仿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与他,始终是在原点。

王诺领他进入一个小院,俯身说道:“燕皇说了,院子虽小,但在隋阳这地方也讲究不起,等回太初宫以后再做打算了,安妃请先歇着,这些孩子,”王诺指了指院子里跪着的几个垂髫女子,“若安妃有什么要求,差遣他们就是,老奴先告退了。”说罢躬身而退。

“王诺,”齐萱出口喊道:“陛下他,何时才能商量完事情?”

“老奴不知,如今前方战事吃紧,燕皇与巫先生竭尽心力,到今日已是两日未睡了,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商量出对策来。”

他说罢又做一礼,佝偻着背从院门里走出去了,门一开一闭,只牵动了门旁一簇紫藤,几分细碎,摇尽暗香。

小院里清净,清净得不似人世,那几个女孩子不知是谁调教的,却是极伶俐的,各个嘴里套不出些话来,每日里只说是“燕皇正与巫先生在一起”或是“陛下去阵上督军了,娘子若想见他,可得等明日了。”

她并不是有多么想见他,可这种等待,却像是将心完完全全浸在了温水里,小火轻熬,却熬不出个头来,就算她千错万错,还是需要他来定这个罪,偏偏他将她摆在一边,与一枝残梅似的,褪了雪,仍是谢却暖意。

或许他是真忙,忙着出入敌阵,与人拼刀拼枪,也许,与他对阵的人,正是萧唯,这一想,她又添了几分不愉快,她与他毕竟是一条船上的,虽如今她被人赶下了船,却还惦记着船上,这几乎是一种惰性,更何况,他与她交情也深,因着往日岁月这四个字。

可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那日她才罢午睡,倚在妆台旁正是恹恹,唤了几次婢子,亦是无人应,正要起身去寻,只一回身,便看见了他。

他仍是瘦,比起以前,似又瘦了些,许是没穿那件赤黄色的龙袍,却穿起玄甲战衣的缘故,他站在门边,门外日光是暖的,门内的他却似一尊青灰石像,极冷,极硬。

她习惯性的往后缩了缩,手臂撑在妆台上,不意碰到摆在案上的妆匣,她正是慌急之间,哪里顾得到许多,只随手拨倒,只听重重一声,那妆匣竟是掉在地上,簪环,小钗,花子散在地上,她的心中蓦的一惊,只觉得眼前这情景似曾相识,一样的明晃惹眼,一样的让人惊惶失措。

只一刻的失神,他已走到眼前来了,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无悲无喜,“何时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