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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当心些,”他轻声说道,俯身拾起妆匣,散落在外的花饰也一一规置整齐,她看着他,只觉得有根细细的针刺在心上——却刺不出血来。

无话可讲,无事可说,她不必为自己辩白什么,他一切都知道,可他偏不说。

他从妆匣里取出木梳来,那木梳小巧精致,刻了并蒂莲的花样,他握在手中,转过身来,站在她身后。她抬起头,正对着铜镜昏黄,映着她与他,模模糊糊的影子,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知大抵是肃穆的,他一手牵起她的发,极轻柔的,缓缓梳开去,她垂下眼,只望着地下的日影,正是花窗的模样,重重叠叠,积在地上。

他绾的是留仙髻,再不会绾别的,她知道的,只取一只碧玉簪,几番卷弄,再斜斜的插进绿蓬里去,极简单的发式,他做的极辛苦,修长十指,却不知何处着力,只牵动发丝进进出出,钩得齐萱头皮痛的发麻,她却不敢说,怎么敢说?往昔在太初宫的时候,她早就推开她,唤楚秋进来了,可如今这时刻,她只能缄默。

沉默,她能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在她身后,均匀而规律。

“别,陛下,你别。”

他却仍不放过她……他怎么能放过她,他放下木梳,却拿起了螺黛,学那张敞,画一双眉峰浅淡,“你直接杀了我,”她轻声说,“也比现下好,燕岁寒,你知道么?”

他的手停在当空,握笔如当初,齐萱只觉得眉骨一痛,听得“啪”的一声,螺黛已碎。

“我都知道的,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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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d,从来没卡文卡成这个样子的。燕岁寒,偶恨乃!

翻空月坠(上)

他说他都知道。

七月流火,午后的日头最是毒人的,只隔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又怎么遮蔽的住,这样的热,额头起了汗,背心上也是,细细密密的黏在身上,让她觉得腻烦。偏窗外的蝉儿夏虫,勾魂似的,一声一声的叫,不知何时是个终了。

“你不过是在消遣我。”她心中沉痛,缓缓抬起眼来,轻声说道,额旁薄汗,融了眉脂,在眼旁挤作一堆。

他哑然,半晌才道:“安儿,是你在消遣我,还是我在消遣你。”

他转身坐到榻上,抬了眼看她,方说:“你来时那日是七月二十,今日是七月二十六,你可知,这几日,我损了几员大将?”

她轻轻一笑:“我在这小庭深院,能知道什么,不过知道这太阳什么时辰落下去。”

“五员,”他伸出五指,在她眼前一晃,说道“一将被萧唯在阵上斩杀,其余四将,通通死在淮城,因为田兀,因为你,安儿。”

她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帕子拭汗,“陛下,我才是套中人,你是,我也是。”

屋内寂然,只听得那虫鸣声是愈发大了,噪呤莫名,她举手闭了窗子,那声音似乎小了些,但仍是萦在耳边,赶不走,驱不去。

燕岁寒突然笑道:“不然你怎会回来?我听说那边的可是待你甚好。”

“甚好”这两字音咬的极重,她甚至听到了一丝异常的粗嘎,不由回首看她,只见他虽是笑的,眼中却是寂然,两只眸子,只像点了漆一样黑,黑到彻底。她未及开口,只听他说:“这既然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她笑:“怎么告诉?”这几日来,她连他的人影都没见到,他早该断了这个念想。

她又说:“何况,你也知道,他们待我极好。”话一出口,她心里反倒舒坦了,反正是不活了,不活了,她挑了眼看他,他的神情平和,却是莫测,看不出心事来,她向来看不出他的心事来,如今,由他去怎么想,若是他这时杀了她,倒是她的福了,省得日后受诸般苦楚。

他沉吟道:“真是极好?”

她仍是笑:“我骗陛下做什么?”

“好,好。”他的眸光蓦然变作阴冷,死死的盯住她,似要从她身上看出另外一个人来,而那人早已迷失在过往时光中,虽然那个人与眼前这个女子,有着一样的绿眸,绮年玉貌,绫罗织就的富贵荣华,可她,竟是不同了,与从前。

她说极好,眼中翠色欲滴,却隔着一层阴翳,一层灰。

所以她说好。

他不由负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她,说道:“萧唯已被困在九重山,不日便在我手,自当杀之以祭淮城弟兄。”

齐萱心中一痛,却仍抬起头来,注目向他:“怕是你那群弟兄不只想要他的人头吧。”

话音未落,只听屋外有人沉声道:“陛下,巫先生求见。”

燕岁寒走到门前,朗声向门外说道:“跟他说,我一会过去,让他在终南堂稍待片刻。”

那人尚未说话,却听一粗嘎男声响起:“陛下等得及,我却等不及,还请陛下出来见老臣吧。”

燕岁寒眉头一皱,手移到门上欲推,却硬是压抑下来,只高声说:“巫先生,小侄问完话就出去。”

他回首看她,却见她笑得淡漠:“我说过,他们不仅要萧唯的人头,你保不住我,”她咬着唇,一字一字吐出那几个字来:“如果你还愿意。”

她走上前去,替他开了门,阳光这样好,直直的射进来,无限的暖意,可她只觉得冷,触目之间只是他的铠甲,玄铁的颜色,极冷极硬。

她不敢抬头。

他叹了口气,说道:“安儿,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我不该与你说的那么多。”

不该与她说这么多?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不该如今说这句话的,她想,这样的心思算计,全是他教与她的,一招一式。只不过,如今是她生了利爪尖牙。

想是极久远了,如隔云端,不敢回首,不能回首,可是细想,不过才四五年。

一样的月色如银,一样的繁花似醉。

越州青瓷做的酒壶,顶上刻了饕餮,在清辉似要活了起来,他亲手将这壶交与她,吩咐了:“去拿给王妃。”

她听命,她向来是听话的,沿着抄手游廊走到院子里去,绕过那荼靡架,莲花池,一步步的走向莲风堂里去,真是一刻也耽搁不起,王妃就要进宫面圣了……王妃有何等尊贵的身份,剌拉王心尖上的肉,手掌上的明珠,眼下年月,只怕比大陈朝的娘娘公主还尊贵些,可嫁的是一个降将的儿子,河南王世子。

便是多尊贵的身份,不过也是一杯黄土掩风流……不对,时日久了,她记错了,王妃她,甚至连归入土中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把大火焚尽了,灰飞烟灭。

便是因为哪壶酒。

她往前踏了几步,做戏似的,似又踏进了那个年月,她在庭间走着,捧着那壶酒,遇见了王妃身边的得意人玉蛮,她笑着:“这急着上哪去,我前日里交与你的活计还没做完吧。”

她低着头答:“大王让我去给王妃送东西去,阿姐且等几日,马上便好了。”

玉蛮忽的换了声气:“你倒拣了高枝飞了,王妃不说,你别以为她便不知道,自老王去了以后,你倒彻底换了个习气,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咬了下唇,急急的往前走,倒与玉蛮冲撞了,她只护住了怀里的酒,却没留意脚下,幸好身边有棵老槐树支撑,才没倒下去。

幸好护住了那瓶酒。

那瓶酒后来被王妃带进宫里去,进给了那个年迈的剌拉王,她是与王妃一起去的,听着王妃与那老人说话,那人虽老,眼神间却仍带着几分戾气,好像草原上的苍鹰。

说话间,剌拉王看向她,眉头一皱,问道:“她是谁。”

王妃不以为然的说道:“女儿家里的奴子,阿爷若不喜欢,女儿下次便不带她来了。”

剌拉王深深的看向她,说道:“不是,只是想起来……”眉头紧蹙,却是想不起来了,她低下头去,只看着脚尖,生怕他认出她那双眼……那双只属于康孙的绿眸子。

他没有追问,也再没有追问的机会了,剌拉老王薨于一日之后,医侍说是旧病复发。

记忆总是拼不成一张画的。

待得上灯时分,齐萱用过晚膳,便叫来屋里的婢子问话,与前几日吞吞吐吐不同,这婢子今日答起话来格外爽快。

“据外面的人说,萧唯二十日早上便到了九重山那边,不过走的却是子汝小道,子汝小道向来是最难走的,不知他怎么就选了这条路。”

她低下头,心里却似点了灯烛,明亮异常,问道:“子汝道可是山间捷径?”

“是,”那婢子答道:“走驰道要走上七日的,走子汝道只要三日急驰便能直抵隋阳城下了。”

她挥手让她下去,那婢子只一屈膝,仍絮絮叨叨得说着:“娘子若还有事,便只管唤我,婢子小名是胭脂,”她见齐萱眉心微蹙,又道:“婢子在家中排行十一,若娘子觉得胭脂这个名字太俗,便直接唤我十一好了。”

齐萱微微一怔,一点头,又一笑道:“好,你先下去吧,我有事便叫你。”

待得有事之时已是三日以后。

夏夜昼长,尤其是在北地,待到日晚时分,天还是暗暗的灰,总黑不透彻,只天边余一线光亮,金乌沉而不坠。

院外的声音,她在屋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马蹄声在院门前骤然而停,便听得院子里慌慌张张的一阵乱响,胭脂打起了门帘,报道:“娘子,燕皇到了。”

她点点头,手里书卷却又翻过一页。

隔了一会,才听王诺那尖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安妃,燕皇到了,请快些出来吧。”

还是要出去见他不是?这一辈子的冤孽。她从榻上站起身来,耳旁鸣鸣,河南王府老妈子,在她耳边碎碎的念叨,这小蹄子,又见不得人了是吧,河南王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天天哭丧着脸对着主上,虽不是宫里那般礼数皆备,可你也总得拿出点尊卑来!

她身上一阵冷,似经了水似的,抬起眼来茫茫然看向四周,仍是隋阳的深巷小院,她仍要去见他,他始终是尊,她始终是卑。

帘子打起来,她轻步踏出去,堂内明亮,他坐在主位,着一身莲青色,似要嵌进那乌椅中去,她走过去,行礼如仪,却不肯说:臣妾参见陛下。

他未怪她,只是笑着挽起她来,引荐给坐在旁边的人,他说:“安儿,这是巫先生,我的授业恩师。”她行礼后微微笑道:“以前听说巫先生是文皇帝身边第一有功之人,却不知原来先生还教授过陛下圣人言语,为帝王师已是不易,何况辅过两朝,巫先生大才,小女子亦是仰望。”她大略知道自己面上的笑容与她这番言语一般虚伪,脸上的神情是假的,如同泥塑,由旁人去揉捏,然,她当如此。

巫强一拱手,道:“安妃过奖了,巫某不过是山野之人,心思粗鄙,向来算计不过别人的,倒是安妃,却是顶聪明的……”

她一哂,道:“巫先生说笑了,我实在是极愚笨的人。”她躲开巫强的眼神,那眼神看得她发慌,似要将她照出个洞似的,侧头看向燕岁寒,先自问道:“陛下说呢?”

“不见得。”

说话间内侍已在案上布置了吃食,一味乳酿凤凰胎,一味五生盘,饭有乌米,茶独兰雪。三人各入席位,谈笑不足一刻,胭脂便走到齐席边,与她耳边轻语几句,齐萱眼中碧珠轮转,微一颌首,转向燕皇,说道:“这婢子说洛阳的乌程春刚送到,陛下可要用一些。”

燕岁寒略略点了下头,说道:“听安儿的便是。”

胭脂便躬了身退了下去,不多刻便碰上酒壶来,便欲给燕皇满上,燕岁寒说:“先给巫先生满上,我当敬巫先生一杯。”胭脂略一迟疑,便也旋了身子,走到巫强案边,说道:“巫先生,婢子与您斟酒。”说罢一倾壶,对准那白瓷盏,一径倒了下去。

“不用。”巫强低喝一声,一手罩住那白盏,胭脂手势未停,酒水均洒在杯盏之外,只听他哑声笑道:“乌程春的性子太软了,我不喜欢,等哪日得了旧京里的西市腔,在与我斟上吧。”

说着转眼看向齐萱,嘴里只说道:“可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喝到了。”

齐萱缓缓低了眼皮,她自知道他话里有话,简直是含沙射影,如今长安,是在萧唯手中。

她只得苦笑道:“以陛下之圣德……”话未说完,燕岁寒便打断她,道:“今日不说这不愉快的,胭脂,你来给我满上。”

胭脂忙捧了酒壶,行到燕岁寒身边,却听巫强道:“陛下也喝不得酒的,陛下忘了么。”燕岁寒摇了摇头,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何况这乌程春也不是烈性子的酒……”

巫强笑道:“酒不是烈性子的,人却是烈性子的。”

齐萱心下一震,低着的眼又抬了起来:“这我就不明白了。”

巫强扶着低案站起身来,眼神炯炯,道:“安妃向来是聪明的,怎么会不明白。”

“先生,莫再说了,坐下吧,朕不喝便是。”

他的眼依旧低垂,眼下是一潭水,吹不起波澜来。

巫强却怎肯罢休,盯着齐萱的眼睛更似藏了万柄利剑,破虚无直入她胸前,他冷哼一声,走到堂前,一只手指着她,神情激奋:“此女不除,必成大患,陛下,这酒……”

“先生,不要说了。”

齐萱也站起身来,仰起脸来,如花似玉的美人面,却突然卸了娇怯:“巫先生,我敬你重你,请你莫要血口喷人,”话未说完已走到胭脂面前,斟酒于盏,说道:“这酒是不是鸩毒,由我来试。”

“安儿,别!”燕岁寒出手抢去她手中的壶,但她已错了步,扬起广袖,仰脖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