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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负义。她轻声说。他微微一哂,说的是我?

不是,她说的是我。

他神色黯了黯,说道:她错了。

她没有再说话,转眼向屋内看去,灯火微弱,守着屋内那具失了灵魂的肉体,安静的令人透不过气来,就在这近乎完美的寂静之中,她听见门边隐约传来的鼓乐。

她郑重的福下身去,改了称呼:陛下,你该走了,天下在等着您。

【是的,天下】

莲青色的衣,凝了血色的深红,竟成了一种沉静的暗紫,如夏夜初暮时的天色,笼盖了天下。

齐萱低着头看着他胸前的血洞,他的生气正从那里慢慢地溜走,他的身躯将变得空茫而冰冷,正如他的眼神。

陛下,你莫要原谅我。她低低的说着。不要忘了,要记得恨我,永远,到阴曹地府都要记得,是安儿害了你。

他的唇动了动,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王妃当日里说得没错,我忘恩负义,我实在是不值得……你知道么……不值得。

她捂着嘴,止住欲出的嚎啕,却止不住哽咽,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话,每一句话里都带着腥气,那是他的血,沾黏在她的手上,渐渐风干。

“萱儿,走!”

十一娘将手中短剑收到怀中,一把拽住跪在地上的齐萱向外拖去。齐萱未站起身来,双膝磨着地下,眼中泪落不止。

“没时间了!跟我走。”

十一娘在催他,一步向前,将她扶起身来,齐萱的泪尽都打在前襟上,渗进绸罗里去,再钻进心里去,她有些茫然的想,若是泪都进了心里,眼里面就再也流不出来了,都流尽了。

她挣扎的的站起身来,十一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扶着她,将她架到屋门口,出门的那一刻,下意识的,回首去看,只见那一双失了生气的眼睛竟有些活转的迹象,死死的盯住她,她心下一震,只站住不动,却看见那双眼渐渐的阖上了。

【死,活,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如此】

她与十一娘敛了身形行走,直到马棚前,十一娘跑上前去,给马衔了枚子,悄无声息的牵出一匹马来,亦不敢上马,只牵着那马一路快走,等到了巷口,方上了马,谁知齐萱心里本就恍惚,动作亦不谨慎,无意中竟碰了马的眼睛,那马受惊,只在原地跑跳。

“什么人!”后面一人暴喝,在寂静的街道上有如雷鸣。

十一娘再勒紧马缰,轻声抚慰,那马渐平静下来,十一娘再挥马鞭,马儿受到驱使,四蹄腾空,飞奔向前。

齐萱坐在马上,夏日夜风扑面而来,却已有了秋意,不由打了个哆嗦。后面那人已经驱马而逐,喝道:“是谁?停下!我放箭了!”

“伏下身子!”十一娘伏在马上再加一鞭。

“去左明门,那里没有关,我知道的,军情晚上都从那里送过来。”齐萱伏在马背上,虚弱地说。

“我知道。”

天光微亮,自东方始。马蹄踏在黄泥铺就的大道上,扬起一片尘埃,齐萱抬起眼来,侧脸向两旁看去,见周围房屋渐次退去,似连成了一条线,向前绵延,直至街道终端。

街道尽头,一座城楼,左明门。

“关门!别让她们出去!”后面那大汉喊道,喊声撕裂夜空。

十一娘在马上抬起身来,“该死,”手中锋芒一扬,飞镖出手,直直地向着守着城门的卫兵飞去。

轮轴一顿,城门停住闭势,敞开在她们面前。

十一娘手中再加一鞭,马儿微扬了前蹄,从半开的城门中跃了出去。却听后面倏忽一声,有箭破空,齐萱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个软软的东西趴了下来,不由大骇,慢慢地偏了头去看,只见十一娘的喉咙已被箭镞穿透。

“南。”她哑着嗓子说着,几乎辨认不出来她想发的是哪个音节。

眼中泪水欲涌,却生生地卡在半路,再也流不出来了。齐萱扒开她的手,握住那鞭子,十一娘闭了眼睛,翻身落马,零落似一叶红枫。

齐萱艰难的转了颈子,挥着手中的鞭子,驱马南行,再望东南。

天欲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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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极是识途,沿着小道只一路狂奔,齐萱坐在马上,只昏昏沉沉不知去路,她自昨晚起便未进水米,再加上一路上颠簸,未得片刻休息,只觉得罩在头顶上的日头愈来愈大,几乎要将人吞没似的,她恹恹地伏在马上,嘴角心头皆似火烧,突然眼前一黑,眼前景色全化作无边黑暗,直将人引入修罗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天光已变幻过了几轮,她方听得周围渐有人声,时而重时而轻,全萦在耳边,也听不清身旁人到底说的是什么,不过是低低絮语。

偶尔能听懂两个字,却是极熟悉的,似乎能从这只言片语窥见旧年里的光景。她从屋子里搬了小杌子移到墙根下,站在上面,从疏漏了光影的花窗里望出去,长安的日光永远这样好,映在人的眸子里尽成了碎影,让人目眩。纵是如此,她依旧睁大了眼睛,看着坊街上来回的人群,长安城的鲜衣怒马,男子穿着劲装胡服,腰上佩了箭壶,就这么意气飞扬的驱马而去……

他在前门唤了几声齐二,二哥哥便换了衣裳出门去,她心下一急,只急急忙忙地甩开楚秋跑上前去,二哥哥先皱了眉。只说:去平康里那种地方怎么能带了她去。

倒是他应了她。伸手将她抱上了马背,笑道:今日不去平康里了,咱们去西市,给小娘子尝尝咱们长安的好酒……

眼皮上似粘了胶,只不肯睁开来,意识却是清醒的,已觉出一只软软的手抚上额来。本不肯在梦境里再作徘徊,刚睁开眼睛,便见楚秋喜道:“娘子可算是醒来了,你可是从天亮睡到天昏,再从天昏睡到天亮,倒吓死我了。”

她微微一笑,嗓子却仍是哑的:“这不是醒了么,我这人虽然福薄,却是命大,牛头马面就是想来收我也得等上我三刻呢。”

楚秋只急道:“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可不知当时有多凶险,萧将军带人袭击洛阳,只魏安一人带队在子汝小道那头拼杀一天一夜,方到得隋阳,可那……”

“萧唯去的是洛阳,那那日十一娘怎么跟我说……”这番话尚未说完,脑子里却转起了别的事项,只说道:“南宫瑾呢,十一娘她……”

楚秋眼里存了几分悲哀,慢慢说道:“他去找她了。”

“可是是在野地里……”

楚秋低了眼皮,沉痛道:“他说他总能找到的,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连魂魄也归不了家。”

两人都不复言语,只听得窗外寒蝉凄切,似饮了几分秋露,格外刮着人的心,楚秋站起身来,将几上的一瓶残菊丢出窗去,再从院子里摘了新的来,齐萱才知道,这日子,竟真是头不回的往秋日里奔去了。

楚秋回过身来,将菊花去了根,浸了水,往瓶里插好,一边扁了嘴道:“其实真真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十一娘,哪日她走之前,本是我准备的衣物,和穿在里面的皮甲,那皮甲本是熟牛皮做的,最精巧的好防具,谁知……”说罢叹了一声,只不往下说。

“到底是如何?”

“我那日准备的差不多,又犯了困,便将东西交与底下的丫头们看管,自己先去睡了,”她坐在齐萱身边,只低低地说:“谁知这一来竟出了事,一个丫头的表亲本在行伍里做事,正丢了铠甲,竟将这铠拿了去,我又不知,结果十一娘的包裹里独独少这一件……真是气死人,南宫先生初初还安慰我,说十一娘的功夫很好,就算是没有了铠甲也是一样,结果,竟是我杀了人。”

齐萱只得安慰她:“十一娘的伤在颈部,就是有铠甲也挡不住的。”却见楚秋眼中已是落泪扑簌,只得再宽慰她一番,只听楚秋忍了泪继续说:“你回来了,南宫也顾不及望闻问切一下,只留了一瓶药丸,立马就走了,萧将军只得从城里延医,可有谁的医术能高明的过南宫先生,不过是充数罢了,萧唯倒是特别急,责了几个人,尤其是那个田兀!”楚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只咬唇一笑:“如今可在前厅里问罪呢,谁叫他当日里那么嚣张,连娘子的去向都不与我们讲,白将娘子推进火坑里去。”

齐萱皱起眉来,只问道:“那现今田兀在何处?”

楚秋笑了起来,说道:“在前厅里跪着,将军说了,等娘子醒了,再跟他一件一件事慢慢算。”

齐萱冷笑:“他倒是卖我面子。”

齐萱坚持要起来,楚秋也拦不住她,只得准备了襦裙钗环,与她穿戴起来,绫罗织就的绛紫祥云,轻抖开来,倒有了几分紫气东来的意思,她抚过那轻软织物,面孔依旧沉然,只由着楚秋去忙,楚秋一边说着:“原先在淮城的衣服都没带过来,将军叮嘱人现到街上做的,还特地说了要紫色的,说娘子喜欢。”

“若是我再也醒不来了呢,”齐萱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说道:“这些衣服是不是就得陪我进棺材了。”

楚秋一怔,忙“呸”了一声,道:“娘子也不知道说些吉利的话,好歹如今是醒了……”说着又转身开了箱子,取了一幅半背,与她搭在肩上,却是松花色的,齐萱见了,只又一笑,说:“松花色配桃红色是极娇艳的,配绛紫倒嫌老了。”楚秋瞪了眼睛,只说:“我看着挺好,要不我再与娘子找找有没有别的?”

齐萱道:“不用了,反正人也老了,还装什么青春年少。”

两人出了房门,齐萱软履轻踏,直直地往前厅走去,却见那里早已明了灯火,魏安正站在门前,一见他便迎上来道:“齐娘子,你这是?”

齐萱只略颌首,道:“魏将军,是你?萧将军在里面么?”

他微一踌躇,答道:“在,我前几日听说你很是凶险,不知……”

齐萱抬头看他,微微一笑:“将军可见我缺胳膊少腿了么,可见是极好的。”

说话间楚秋已上前撩了帘子,齐萱微微低了头,一步迈了进去,满头珠翠轻摇,叮当有声。

一进门,便见厅内跪着一人,五花大绑,身后长长的缚了荆条,只看了一眼便知是田兀。

“忘忧,你来干什么?”

齐萱听得是萧唯的声音,方缓缓转过头去,这堂内建得很阔畅,南面为正门,并开了数扇窗子,如今已是夜晚,依稀可见疏星几点。堂内最北头立着一个雕花长案,案前帷帐飘漫,萧唯站在其后,只被帷帐打下的阴影遮住了身影,只半个侧面露在光线外。

齐萱说道:“萧将军,你明知故问,缺了我,这场戏可演不来。”

萧唯眼中神色深了几层,放缓了声音说道:“你先回去,你的身体还没好。”

齐萱唇边的笑容略略一浮,转瞬不见,她转过身去,对着田兀说:“起来吧,如今你荆也负了,罪也请了,我若不腆脸做一次蔺相,怕全天下都要骂萧唯不仗义。”

田兀闻言,只微微一笑,却丝毫未动,正色说道:“兀多谢齐娘子,可兀只听命于将军一人,还请娘子早早休息吧。”

齐萱听了这话不由莞尔,显然这两个人是要在她面前上全戏码了,只上前抽出了田兀背在身上的荆条,嗤地一声往他背上就是一鞭,荆条上分枝如倒刺,笞在背上立刻见了血,沿着那伤口慢慢洇了出来,先是淡红血色,其后如泉涌。

她别过眼去不去看那伤口,把那荆条往地上一掷,说道:“所谓负荆请罪,不过是做个形式,如今让我多出了一口气,萧将军,你可以放他走了。”见萧唯仍不答话,她缓缓低下的眸子,脚下青石异常坚硬,如人冰冷的面孔,她朗声道:“昔时平原君有美妾,笑一跛足贤者,跛者至平原君门前,希望平原君杀妾表明贵士之意,平原君不从,而宾客渐去,平原君怪之,问门下人,答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平原君因此而杀美人,而宾客复至,将军,你若为难田将军,可是授人以柄?将军,我说的可对?”

他笑着说:“忘忧,到底是你更聪明些。”

齐萱敛眉,轻咬住唇不再说话,她真情愿自己能恳切地与他说:她简直恨他这个样。

可她说不出,她只能看他把这场戏演下去。

他扶起他,他软语抚慰,她从来不知道,他原是那么擅长做戏……就如当初他与她一样。

他的战场,怕不止是金戈玉剑、铁马入梦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灯影慢摇,田兀早退了出去,她抬起眼来看他,说道:“萧将军,如今戏也演完了,我也要出去了,前几日的事,多谢萧将军了。”说罢径自推门而处,月光照影,她急急地往外走,耐不住眼中泪水,耳里听见他渐近的脚步声,知是他到底追了上来,当下也不在多想,只提步跑了起来,转身处便是九曲回廊,一片素光从廊外映进廊内,似白霜覆地,风过处,檐头铁马当当作响。

向前的势头忽地一顿,却是他揽住了她的肩,他的身上带着些微淡薄酒气,就这样铺天盖地般覆了过来,她想挣开,却是不得,只得任他扳过她的脸来,面对着他。

“将军,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请您自重。”

那一刻,若她没有看错,他的眼中竟溢出了一丝不耐的情绪,“我没有娶沈媚,”他说,浓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她一蹙眉,转开头去。

“我没有娶沈媚,她嫁给了我大兄。”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听这个?”

他却依旧不肯放手,继道:“沈家嫌弃我庶出,当时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