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慈悲。
尚不及行礼祈福,她一路沿着那满是灰尘的台阶往上奔跑,那佛寺也不知是何时的造物,走到上处竟有了几分霉朽之气,她也不顾,只盯着每层那相似的、却是越来越开阔的景致,盯着那渐行渐远的义师。
这样亮的明光甲。
终是跑到最上一层,眼前枫凋似血,再向远处街坊棋布,这样明亮的清晨,她的视线集于一点,那远处的男人,披一身明光甲,乘高头大马。
她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知一定是极好的。
阳光铺展而下,旌旗飞展,明亮天空中,一个浓重的“萧”字。
她忽地想起那一天,她要往他营中去,半路车子却坏了,她站在最高处,低头俯视开去,那时山上方染春色,深深浅浅的绿,他纵马而出,白马白甲,如一道寒光破明甲。那一日,似乎也是如此明亮的清晨。
她盯着那处。他终是勒住马回转身来,她欲回过身去躲进塔内,双脚却似被钉在了地上,半点也动弹不得,只得与她对视。循着他的目光,她知道,他看得不是她。他的目光尽处,是天下。
许是隔着天下,她才能与他对视。
——————————---
城头画鼓(上)
萧唯回眼的那一刻,正是莲台寺鸣钟之时。
钟声并不响亮,从街道尽处暗暗传来,像蒙了几尺绸布,闷闷地响不透彻。
而眼前兵甲早已排列整齐,那样明亮的铠甲,将阻挡敌人最无情的攻击。而手上携着地长矛,正等待着一场血腥的盛宴。
这些人,正是他的底气。
明光一闪,萧唯猛地拔剑喊道:“练兵经年,终需一验,如今大战在即,无非要各人用命,胜了这一仗,便是真正到家了!大陈得复!家园得复!”
底下兵士大抵多是十年前大乱之时从北地迁入南方之人,思念家乡久甚,如今一听“家园得复”四字也有几分激动欣喜,又加上这近一年的行军艰难,自是归心如剑。
当下齐齐将才长矛高举,入眼处皆是寒光凛然,各军皆作齐声:“大陈得复!家园得复!”
萧唯缓缓回剑,许天然早已吩咐五方旗手挥出旗语,号令出征。
第一日先到军亭驿,与魏安所领部队合为一处,再向东去,去往鲁州。
魏安见了萧唯,先在马上躬身一礼,随后问道:“昨日将军传令整军时我就有些奇怪,何以此时动兵,不是说到了年后再动手么?”
萧唯在马上轻轻一笑,说道:“年后再动手,便恐错失时机,昨日我已得线报,如今鲁州空虚,鲁州人马倒与京北有了牵连,估计是动了那块地方的脑筋,如果此次他们成功,鲁州与京北将连成一片,谢南他打得好主意。”
魏安道:“那将军今日行动,便是想先取鲁州,啃下这块肥肉来,缓图房、许两州。”萧唯道:“房、许两州不足为虑,对付他们,只需一个田兀便已足够。”
“将军为何如此笃定?”
萧唯伸手将一张信笺交与他,魏安伸手接了过来,见是一张素笺,严整的欧体字,却有几分清丽,却像是女子所写。信上于鲁州兵力、以及前往鲁州的地形都有恰当记叙,尤其注明,自隋阳前往鲁州经天安山,天安山背阴处有栈道一条,只是年岁久远,并不为人所知而已。
魏安缓缓道:“如此役得胜,北地便应再无战乱,长功,若这次得胜回去,又得再晋上一级,可以前的‘怀北’封号终是不得再用了,还是得让陛下好好费脑子想上一个”
萧唯道:“魏安,你想得倒久。”
魏安却似有些不乐,半晌方开口道:“你说咱们两人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了,彼此那些底细,早就了然于心,等回了金陵,可不知还有没有这般风景。”
“魏安,”萧唯打断他,侧了眼转向他,黑瞳墨黑:“魏安,我们一定是一起的,不是么?”
魏安突地笑了起来,道:“好,好,将军,再过几里便是丹枫驿,传有佳酿,临战前的老规矩,饮一杯,壮胆气。”
天道军例来的规矩,出征时若有条件可与众人饮酒一杯,第一安人心,第二壮胆气。
萧唯点头漫应了,手底下却转着一块圆润玉石,眉目却是刻的极清楚的,分明是一尊安稳佛像。
当日这佛像在她手中时,不知是否也如这般,指间辗转。
这玉像他自是十分熟悉,是他亲自从香积寺求来的。昨晚陡然获知线报,初初还有几分疑心,可一见这旧物,就是有再多的疑问也全都打消了。
他抚到那小像背部,刻上的两个字微微浅凹:愿成。
那样明晰的两个字,似是天生噬入那优美玉色当中的。
正午时分到得丹枫驿,魏安自去安排了酒食。丹枫酿酒袭京都贾家一脉,虽不如昆仑觞般醇厚,但其色泽如绛,到底是好酒。
魏安捧起那粗陶酒碗来,略略蘸甲弹指,道:“为君蘸甲十分饮。”
萧唯一饮满杯,微笑道:“愿一战便即成功,来年聚此,再饮丹枫酿。”
魏安勾起唇来,笑得有些悲凉,急忙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尽,搁在桌上,说道:“好,便如你说的这般,我营里还有些事情,先告辞了。”说罢回身而走。臂膀这碰到搁在桌子上的碗上,只得脆亮一声,碗坠地而碎。
魏安却是连头也没回,只一径地挤进人群中去了。
一餐饭用不得多少时候,不一刻大军便重又集结出发,到第三日黄昏时刻大军已到了天安山,萧唯并不急于进栈道,毕竟是晚暮时分,不利行军。只派了几个探侯进去探查情况,报回的情报是栈道虽然年久,可应是能经得住明日的千军万马。萧唯自安下心来,又视察了一回营房方睡。
睡下没一刻,便听得山间秋鸦聒噪,竟是一刻不停。此地到底是山间,一点声响都似放大了无数倍,搅得他睡衣全无,只披衣起来读书,一本孙子是早已翻烂的了,如今再翻,竟自然而然地翻到九地第十一,其上说将军之事如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
不由有些气闷,只甩下书去,书上扉页大开,一个歪歪扭扭地章印于其上,岁长月久,那红色却历久弥新似的,沿着那章的轮廓略往外延了几分,萧唯一见那章印,只又捡起那书来,一径看下去。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萧唯出了营帐,许天然刚好牵过马来,笑着跟他说了句:“今天天气那么好,正好杀他丫的。”
萧唯道:“出了栈道,再过了青龙驿才是谢南的地方,今日是赶不及的。”
虽是天气晴好,行到山间却起了雾,雾霭青岚,虽是无限景致,萧唯却不及欣赏,他昨日几乎是彻夜未眠,看远处事务本就有几分不清晰,如今这重雾一起,更让他心思不定。
未几,山间树丛中果有了几分响动,萧唯心中一惊,吩咐许天然道:“传令下去,诸将小心。”话音未落,却听身旁嗤地一声,一箭破空,正正中中地击中了萧唯身旁的五旗手,那旗手一声未哼,直直地坠下马去,却是死死地抱住了旗杆,死也未能松手。
萧唯低手斩断旗杆,脚下一错,只将那根旌旗重又提了起来,怒喝一声:“谁人在此!便向我萧长功来!”再也顾不得暴露身份,只怀抱着旌旗招展片刻。
山上诸人果然中计,急急现身,攻向萧唯,而此时魏安早驱马驰到萧唯身旁,萧唯将手中旗帜往魏安手中一塞,驰开几步。
魏安是萧唯俾将,服饰中本有几分相似之处,此时拿旗招摇,那些人均举刀攻下他。萧唯急忙跟上,抖起手中长枪,几下连环,将几人刺毙在马前。
而此时雾更浓重,萧唯方歇手,着魏安将旗帜交与旁人,却忽觉背后一冷,尚未做出反应,便有冷刃携风而至,他一矮身,那刀刃嗤地一声刺进肩上,明光甲虽防备完善,但颈间之处毕竟是有缝隙可借机而入。那刀刃刺进肉中,并未停止,只向左一拧,萧唯受痛,只闷哼一声,右手引长枪向后,不及转身,只重重一挫,逼得那人退后数步。
萧唯蓦地转身,伤臂支撑枪身,引身向前,脸颊几是贴在了那杆抢上,那人举刀便向他脸上砍去,萧唯并未避开,只瞪圆了目向前,枪尖向上一翻,直指那人咽喉。
那人急忙回刀,格开枪尖,萧唯虚晃一枪,并未久作停留,却直直向那人腹中袭去,这些人为轻身计,均只穿皮甲。萧唯亦用上了全力,轻而易举地将那人挑上枪尖,一径举到半空,眼间瞥到一人刀间已逼近许天然颈部,当下一抖枪尖,枪上尸体如重石,正中与许天然缠斗的那人。
许天然挥刀欲绝那人命数。“慢着,”萧唯长枪一指格开他的刀,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被枪尖指着喉咙,却咯咯笑了起来,切齿道:“萧唯,你也有今日。”
“说。”萧唯把长枪递得更前,在那人喉上微凹一点,再用一分力,便是血流如注。
“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燕皇当日的聪明,你怎么没学到一分?”
“你们是燕岁寒的人?他还活着?”
那人笑的古怪,“你死了,陛下也还活着。”说罢猛然抬头,正撞在枪尖上,却依旧嘎嘎笑着,终是再也笑不出声。
萧唯心下一惊,看着他脸上泛起的古怪笑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在这时,峡谷那头扬起数里,远处看去,却似千军万马。
魏安向来目力极佳,只遥望片刻便喊道:“将军,他们大约八千人!”
许天然策马来到近前,说道:“将军,恐有诈,是进是退?”
这一瞬间,萧唯心里已转了好几个念头,若退,固能避开刀锋。可如今大军身在峡谷中,方才又经旗倒之事,已然人心浮动,若此时下令撤退,则必成溃败之势,那时,方是真真正正的覆水难收。
“许天然,你传令,让未进谷的步兵改道走大路,剩下来的四千个人跟我往前冲,杀他娘的!”
许天然诺了,持着令旗扬鞭而去,他胯下一匹神骏黑马,一骑如墨,扬蹄疾驰,黄尘暗天而起。
“这!这是怎么了?可要败了?”
许天然驰马方向本与大军而背,如今本就人心躁动,有的兵士一见许天然向谷口奔驰,顿生怯意,只慌张喊道:败了!败了!向来行军中最要紧的便是人心,人心一散,阵型便乱,眼看着底下兵士纷乱,如瓮中沸水,沉浮翻滚,不能停歇。
“听令!”
萧唯大喝一声,向前再进一步,枪尖蓦地一转,钉住方才出声那人,平平举起,以示众人。一边大声喊道:“诸君听令,敌军不过二、三千人,你们就怕了吗!是爷们就给我往前冲,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就算此时你侥幸逃出,天也要假手于人杀你!”
话音刚落,谷口传来崩裂之声,栈桥断裂,坠入深谷。
“栈桥已断!诸君用功!”许天然大吼道。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远钟响彻。
“栈桥已断!诸君用功!”
声音从后向前逐次传来,其势如雷动,一声紧跟一声,直传到山谷的另一头。
“杀!”
萧唯一声怒吼,手中圆月弓破,鸣镝已出,顿时密仄箭矢如蝗,铺天而下,此一轮攻击完毕。魏安大吼一声,率先冲进敌阵当中,双手持刀,时分时合,生生将敌军队伍冲散,破开一道生路来。
阵势一开,其后千骑亦挥枪跟上,萧唯退至高处,眼观六路,吩咐五旗手,重作旗语,换锥行之阵,一时间旌旗招展,而此时雾散风清,再没有障目之物,诸骑皆随骑令或进或退,很快变换完毕,所列阵势,如一柄利刃,直刺敌军腹心。
“魏将军!”
萧唯眉间突的一跳,转头向魏安所在处看去,却见魏安冲在最前面,额上正中一箭,只仰身在马上,以手抚额,而身旁敌军的枪尖却如灵蛇一般,尾随而至。
萧唯急忙从箭囊里摸出一枝透甲锥箭,搭在弓上,一箭射去,那人背部中箭,应声而倒,手中长矛却扬起,狠狠刺中魏安坐下马腹。马嘶哀鸣,前腿一屈,跪倒在地。
魏安却在最后一刻从马背上跃了起来,借力打力,一刀断敌头颅,他大喝一声,左腿旋踢,那尸首坠下马去,魏安安然坐于那骏马之上,策马突进,双刀来去竟是没有半刻停歇,再加上他额头上已中了一箭,而竟支撑不倒,只碧血满面,怒瞪圆目,一时间,竟有了几分煞星的模样,所过之处,敌军披靡。
眼见魏安已突入敌军中心,萧唯方才担心起来,连忙催马向前,一时间不知斩杀了多少敌军,方近到魏安身前,魏安早已失了怯心,只一味拼杀,萧唯跟在他身后,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萧军见主帅入阵,更加鼓舞,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魏安,那里!陈南在那里!”萧唯大吼,长枪犹低着血,一指远处人影,碧天之下旗帜纷乱,如百花杂处,
魏安从一人胸中抽出刀刃,又一人血花飞溅,控马往前冲了两步,直抵那旗下,却早有护卫奔马而至,挡在他身前。冲杀时久,魏安手下已渐渐脱力,却依旧勉力拼杀,突地眼风飞出重围,黄沙漫处,萧唯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但敌军愈重,纵是战马血沾蹄,杀气破天,亦无法突出重围。
他一刀送入前方一人喉中,突地引身飞起,踏住那人的肩,几番起落,也不顾身上新添了多少伤口,蓦地扑向马上主帅,魏安本就身沉体重,更带了全套严整的盔甲,一击之下竟将陈南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