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已倾了下来,一张脸靠得极近,齐萱不由后退了一步,他却轩起了眉:“你总说这句话!进来吧,虽是近春了,老站在外面却是要冻着的。”
她本想推辞,但到底是依言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火烛明亮,映得窗外的迎春也如返魂了一般,重又沾染了颜色。可转念一想,到底是人的缘故。
她开口说道:“虎头哥不是与天然他们出去了么,这是刚回来?”
他笑道:“这几年不比当初,要玩什么都没了兴致,就让他们自己留在那边乐了,我是早回来了,怕坏了夜禁。”
齐萱自能猜度到他们晚上的去处,不过是去东市旁的平康里,重温一把少年时的旧梦罢了,可他如今这么说,倒有几分辩白的意味,一时间她想得岔了,竟有飞红上脸。竟比别时多出几分娇艳。
萧唯见她的脸上微微泛红,似是胭脂色溅到素纸上,再和了水气,一点点晕染开来,心中颇是自醉,不过他大抵是男儿脾性,想不到齐萱心里的那一层。
一时只把她拉到案前,从案上翻找到一封信笺,伸手递与她,说道:“太后给我出了个好大的难题,你看。”齐萱伸手去挡那信笺,笑道:“ 这次怎么允了我在这里乱说话。”萧唯笑道:“好像以前你从不乱说话似的。”齐萱也便停了口,低头去看那信。
纸上落着法式严整的楷书,读起来毫不费力,齐萱一径读下去,心里慢慢了然。原来太后在韩延青回到南朝了以后便下令解散控鹤府,重擢其中有才能且心思灵活之辈为北门学士,而韩延青去却因办事不利,剔了一应官位,充军到萧唯麾下,倒让萧唯哭笑不得。
“我是不明白姑母的意思,若是要他死,何必把他塞到我帐下,薛阿师之事又不甚难为,若是要他活,他一个文弱书生到了战场上,不是送死么。”
齐萱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话说道:“或许太后本想留他一命,毕竟那么多年的……”
“枕上恩”三个字本已在唇边,觑见萧唯脸色微变,忙急急地吞了回去。
“你不知道,这个控鹤府,本身便不是什么千秋贺,”萧唯一急,话便连珠似的蹦出来,齐萱更不敢多说,只听他道:“皇上忌惮我们家,用的法子却不甚高明,太后养了面首,到底丢的是皇家颜面,他得不着什么好处!”
齐萱心知他的意思,女人掌权于朝臣来说并无大碍,不过是主母当家而已,但若行为不端却是极易引人非议,简直是授人以柄,纵是朝臣不说,史官也会暗暗记上一笔,纵是百年身后才被翻出来,到底是于家族无益。
“这个人留不得?”
“留他不得!”萧唯狠道,“皇上虽只是个黄口小儿,不过魏子喜给他灌了多少迷汤连我都不知道,这个韩延青,或也不是个轻易角色。”
齐萱思及韩延青前后行为,显然是颇不一致,心里也正奇怪,此时只认定萧唯说的有理。
“虎头哥心中既有了打算,怎么又来问我?”
他叹了一口气,姑母的决定还是很让他为难:“我若早下了心思,世上早没有韩延青这个人了,我想再等两日。”
自天安山一役之后,萧唯沉稳谨慎了很多,这是好事。
她捡起刚才摆在桌边上的灯,笑着说:“虎头哥心里有分寸便好,这事我是说不上嘴的,先回了。”说着自上了昭君套。
却不料萧唯说了句“等等,”她惊疑停步,他牵了他,大手早覆了上来,手心里一物温凉,轻易地转入她手中。她摊掌看了,却是那尊玉佛。
他的笑容如朗月清风:“这次可别再掉了,若再掉了……我可要罚你。”
他不懂得收手,她是收不得,两人如此,倒也应了那一句《击鼓》,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恼人光景又清明(下)
第二日上,齐萱与萧唯去城中青龙坊,青龙坊傍曲池而建,距东市也不过五坊之地,虽不像醴泉诸坊一般占地广大,却也是高厦广筑,向来是富贾云集之地。
两人在一个宅邸前下了车,由迎上来的家仆迎进院子里,这院子虽不如镇北王府那般占地广大,但一进其中,才发现其中另有乾坤,庭中奇花异草自不必说,轩阁均是用香木所筑,凌于水上,一入其中,直觉香风袭人,中人欲醉,竟有不在人间之感。
一进庭中先不见石可人影,不过几个小丫头捧了各色果盘出来,软言解释道石老板不知尊驾光临,正在东市的店里,请两位稍等。
听了这话,齐萱心里颇是腹诽,如今康孙还未开城,石可却先端起架子来,想到此层,她侧了脸觑了一眼萧唯的神色,他面上虽是平静如常,眉间却已蹙了起来。
她只得慢慢说上一句:“许他真是有事……”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帘幔一掀,一个华服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石可,相比前时的模样,他显得又有些老了,两鬓新生出来许多白发来。
“老夫来晚了,累两位久等了。”
萧唯手中茶杯一转,挑起眼来,直直望定石可:“石老板贵人多忘事,记不得今日我来,自是应该,也忘了原先找我究竟是为了何事了吧?”
石可微微一笑,说道:“王爷教训的是,正如王爷所言,康孙开城是大事,我也不敢让王爷投石入水,一丁点本也捞不回来。”
萧唯静静等他说完,方开口说道:“石老板果然是商人,说话倒是爽快,那我且听听,你到底要让上几分利。”
“王爷真想听?”
石可听了这话,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小眼睛一转,便看向了齐萱。
齐萱闻弦歌而知雅意,话说到此处,也知道再往下听就是禁忌了。便站起身来,向萧唯那处一瞟,萧唯未抬眼,只点了两下头。
既然连萧唯都如此,齐萱就是有听闲话的心思,也再不能在此处坐下去,便起身出了屋子。
偏一时雨起,齐萱只得站在廊下,雨下的急,院子里那些精心栽培的花草已显了倦意,耷拉着脑袋,唯花上颜色依旧鲜亮。
“哎呀,这雨下得真大!”
齐萱转了头去,只见廊子那头靠着几个小丫头,正躲着等雨停,看见她望过去,也不行礼,只漫漫地一笑,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
一个女子大声笑道:“木兰,既然你这样说,我们打个赌好不好,若你敢冲到雨里去呆上一刻,这几日你的活儿都我们给你做了!”
那个叫木兰的女子接话倒是快:“说定了!做一个月,到时可不许反悔”说着从身后变出了个奉茶的托盘,便要往雨里去。
另一个人却看不下去了,笑道:“木兰,别理她!她就是与你玩笑呢,前儿南宫先生刚走,你要是去城里医馆,又得自己花钱。”
木兰却是不理,只笑吟吟地说:“阿姐你帮我做个见证,到时候要她知道愿赌服输。”说着将那茶盘托在头顶,将将站在屋檐下。雨水从屋檐下落下来,正落在托盘上,沾到她身上的,只不过是一星半点。
“这可不算!木兰你太会使诈!”
“怎么不算,说是站在雨里,可没说不许使东西,可惜手边没有斗笠。”
齐萱见那女子颇是伶俐,很是喜欢,正想看她如何应话,却听身边门声一响,原是石可与萧唯商议完话,正出了屋子。
石可一见这情景,先奇道:“这是怎么了?你回来。”等认清这些侍女腕上系的绳子,只冷冷问道:“你是服侍三娘子的。”
木兰急急点了点头,也顾不得举着盘子,雨水当头浇了下来,竟淋湿了半个身子。
齐萱是有心替他出头,说道:“石老板,不过是女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我看这个孩子,倒是个伶俐的。”
石可转了头来,沉吟片刻道:“王女说的是,既然是个伶俐孩子……可要好好调教调教。”
听了这话,齐萱心里竟是没来由的一冷,可幸石可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时雨正停了,一群女孩子早散了,只木兰仍站在檐下,也不敢说话,只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停在齐萱身上。
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齐萱走上前去,软声安慰道:“你先退下去吧,石老版定不会为难你。”
木兰直直迎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是齐娘子?”
齐萱的笑容停在脸上,答非所问:“我不骗你。”
木兰聪明的收了神色,敛了敛被打湿的裙子,郑重行礼道:“多谢齐娘子。”
齐萱略略颌首,因惦记着南宫瑾的事情,多问了一句:“前两日南宫先生在这里。”
木兰正色回话:“是的,不过就呆了两日。”
齐萱心里有了几分掂量,也就不再多问,只与她再说了两句闲话,就去前厅会了萧唯。
萧唯在前厅,已不知将墙上一副江山云水图看了几遍,齐萱方从后院里转出身来,齐萱今日穿得颇素,只是一套缥色襦裙,与坊市常见的女子装扮未有不同。萧唯细细回想起来,齐萱只有当日里沉香院初见的时候最为艳绝,而后仿佛与艳丽渐失了缘分,既不再上花钿,也不再着艳丽服色,一日日退回素色中去。
他并不是不能再往深处想,只是本能觉得,想到这一步,已是禁忌,比起此时,他更愿意看见初见时的她。
他还是蹙起眉来,难道她将事情都与石可说了,可自己这一份念想,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此时唯有信她。
这一时片刻,她却早已站到眼前来,眼中盈盈,唇角略作一笑,轻道:“你可是商量完事儿了?若是商量完了,那就走吧。”
齐萱见着萧唯有些怔楞,以为他又是在恼她,便也咽了话头,径直往门外走,走在半路上,却是手心一暖,她一回眸,却是他刚巧跟了上来,牵了她的手。
她心头微有些暖,抬眼看他,与他说道:“刚才我问了那个丫头,他说前两日南宫先生曾在这里盘桓了几天,若是咱们早来了,估计还能问问他……”
萧唯知道齐萱心中一直对南宫瑾存有芥蒂,此时也只得软言安慰:“便是他在,也不一定对我有益,不如就放他去了。”
齐萱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只与萧唯去马棚牵了马,往坊外走了。
长安雨后,如衣上掸净了尘灰,自有几分鲜亮,
两人骑马从街市中过,长安虽久经战乱,不如前时繁华,却仍是从街尾望不到街头,坊墙之内,排着一流黑瓦,鳞次栉比。
齐萱与萧唯随意说了几句,均避开了话锋,他不提石可之事,她也不再提南宫瑾,两人心里皆有了鬼胎,彼此互不戳破。
然而,齐萱终是稍逊一筹:“石可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挺了挺后背,身子在夕阳里伸得更长:“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一低眉:“绝没有说不该说的事。”
他牵着马笼头靠近她近旁,说道:“如此说来,我也没有。”
他的声音就萦在他耳侧,她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眸子,他略一勾留,终是调转了目光,向远处望去,地平线尽处,正是大慈恩寺,雁塔高拔,如顶云端,夕阳染其背后,正是一片祥瑞佛光。
“我决定派田兀去怀远。拨给他一个精锐营。”
萧唯低下眼来,隔了一会才说:“许天然还是担不起大事来,我琢磨着还得再练出一个人来。”
齐萱想起了田兀前时的所作所为:“田兀亦算是有智有勇,但仍占不得那个人的位子”她吞下了“魏安”这两个字,抬起眼来迅速瞟了一眼萧唯,连忙换了两个字,说道。
“聪明并不是好事,关键是能担得起大事来,有个担当,田兀虽然赌性重,然而果断,还是可用。”
齐萱点了点头,又提起另一个人呢来:“那韩延青你到底想如何处置?”
萧唯抬手抖了一次马鞭,马儿行的快了些,她急急的催马跟上,早春的微风拂面,竟带了一抹甜香。
“既然到了怀远,一切都看他的了,”他的声音低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止于半途,“不过,我猜他活不了。”
她看他的眼神,他们的距离很近,她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频繁的显出一种冷漠,以及慑人的平静。
很多年以后她再想起燕岁寒和萧唯,才发现两个人在这些时刻竟是惊人的一致,如能重合的两个人。
只是,燕岁寒如灵狐,机巧过甚,却早失了几分锐气,而萧唯却如冰刃携寒风,高悬于顶,宁肯错杀,不能放过。
不过那到底是以后的事情了,与今时今日并无干系,今日夕阳似金,尽照城阙。
一路无话,只听得街市烦嚣,到了立政坊,两人刚从侧门进了院子,便有幕宾过来向萧唯请示事情,齐萱自去马厩栓了马,进到后院。
进门喝过一盅茶,照月便领了几个小丫头进得门来,每人手上捧了一叠东西,照月规矩地行了礼,说道:“方才太后来赏,也有娘子一份,萧将军替娘子谢了恩,说让她们给娘子送进屋里来。”
既然萧唯已替她谢了恩,齐萱也不去做那一套繁文缛节,只恭恭敬敬地把东西接了,照月却是个碎嘴,一样一样把这些赏物的名号说了出来,松江的帛衣,锦城的团月锦,齐萱是见过大富贵的人,对这些物事倒都是淡淡地,只开口吩咐人将这些都收起来。
照月笑着道:“以前听姐妹们都说太后赏物向来是有些吝啬的,向来不肯把好物事给人,连赏宋城公主的都只是平常物事,今日一见,才知道都是假的。”
齐萱皱了皱眉头,说道:“照月,这些话可别人让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