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开到最后一个盒子,花团锦簇之上卧了一把寒刃。
众人皆是一惊,照月的声音更咽在喉里,屋子里立刻寂静下来。
齐萱低着眼盯了那物事半晌,伸手去握那花色复杂的刀柄。
那刀打造的小巧,入手温良,齐萱细看刀柄,又用手摩挲了片刻,才确定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细致的刻了果老骑驴,须发皆清晰可辨。
她的食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滑,只觉指下一疼,一缕鲜红顺着刀锋滑了下来。
乾坤如画(上)
萧唯晚上照例来齐萱的屋子坐了坐。照月奉上茶,又有人细致剔了灯花,这一睁眼间,屋子里似乎明亮了许多。
萧唯呷了口茶,问道:“当时我没细看让他们给你拿来了,到底是什么?”
齐萱知道他指的是那些赏物,踌躇了一刻,还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太后赏了些好绸缎,照月一件件清点了,都是这年月难见的”说到此处,她却忽然顿住不说,隔了一刻才继道:“她还赏了我,一把压衣刀。
齐萱说完这话,眼睛一转,直直地盯着萧唯。
萧唯霍地站起身来,只听重重一声,他手中攥的茶杯已被贯在桌上,砸得粉碎。
齐萱亦放下了茶杯,轻笑出声:“既然王爷也能猜到太后的想法,那还留我做什么?”
萧唯紧皱了眉,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方问:“没有别的了么?”
“若是再有一杯毒酒,我就真死不可了。”
萧唯以手抚额,脑中烈烈,却是再清醒不过,虽然他与姑母并不亲近,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对她的,到能摸得一二,这一把裹在绫帛中的压衣刀,终究是警他莫因女子误了前程,或是……
他猛地拧过身去,抬眼看向齐萱。
她的眼里自有一分沉着淡定,那一双绿眸,难得的清澈见底。她在等他的答复。
她定也想清了这一层,纵然她并不了解他的姑母。
萧唯突然觉得头疼欲裂:“我想想……”
她眼中神色却突然暗淡下来,微微笑着,声音里却有了几分怨怼:“那便请王爷好好想想吧,我不过是个化外蕃人,总不能拖累你的。”
说罢她起身向内间走去,素色的裙缎拖在身后,擦得地砖沙沙作响,那单纯的白色在他心上打出一片浪。
“我会有办法的。”他说。
她听着的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厅堂外漫植春草,小星沸天,又有小径可通幽处,这样的风景,相信他亦欢喜。
萧唯当晚便修书一封至金陵,一为谢恩,二则阐明齐萱来历,以消除太后心里那份疑虑,然而太后回信中却故意躲避话锋,对此事半点未提,反而字字恳切催其早归金陵。
此事又拖了几日,萧唯的心思也被其他的事情引去了,前方战事来报,剌拉自去岁冬月叩扉,虽来势凶猛,但大抵是强弩之末,再没有当年无所不克的气势。相比之下,田兀自到达怀远以后,便高筑城池,并遣小股骑兵骚扰,剌拉将士终是不胜其烦,再加上数月劳顿,终于撤回草原。
已至夜深,齐萱推了门进来,灯火蜷缩在琉璃打成的灯罩里,似浮在空气中,烛光下萧唯仰脸靠在椅背上,正在小憩,微光浮动笼罩于脸庞,远远望去,有若神祗。
她轻轻抬了脚走过去,萧唯的书房她并不常进来。
忽地只觉脚下一凹,不知踏到了什么机关,只听身后叮当一声,却似有机括启动。
她心下一激灵,脚下不由自主一旋,半个身子正跌入一人怀中。
“别动。”
她听话的不动,却见萧唯已将她挡在身后,右手作势一挥,将迎面而来诸数暗箭通通卸在一侧,又带着他向右一避,方将继来的几支暗箭让到一侧。
他低眼看向怀里女子,她亦只是一吓,立刻醒过神来,仔仔细细看了他的身上,没看出伤口来,方叹了一口气,道:“你这里是碉堡暗楼,我本不该来了。”
萧唯低声笑了,她的一双眼儿却盈盈地望了上来,与他的眼神一碰,便急急拐到旁边去,却那一刻浮光照水,看得他心头一荡。
他张了张口,仿佛有很多话要说,话到临口只成了三个字:“你该来。”
她倒奇了:“为什么说我该来?你猜到的?”
他笑说:“不是,我只是高兴你来。”
她听了这话只觉得耳根一热,然而却马上接口道:“前两日的事情,南边有说法了么?”
齐萱这两日颇为这件事情心烦,如今这句话说出来,心里反倒舒坦些,且听萧唯的说法。
萧唯摇摇头道:“我最的便是一点回应也没有,如今便是这样,”说到此处,他却突然笑了,说道:“如果你不是这个身份,我便能带你回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向后退了一步,紧抵着墙壁,猛然抬眼看他。
烛光映照,灯晕打在墙上,四壁都起了皱,人如在海上。她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她看着他欺上身来,她避无可避,背心上沁出冷汗来,津津地渗到衣服里去。他并无别的动作,双手搂定她肩,呼吸便在她头顶,她矮,将将够得上他低下的下颌,她心里如一只小虫在心里慢慢爬过,却更不敢抬头。
“嫁了我,好么?”
她的额上粘了层薄薄的汗,顺着眉峰往下滑,这明明是春寒天气,不知道多么料峭,她记得她来得时候风势正大,吹得院子里的迎春全向一处倒伏,她悄悄抬眼向窗外望去,果然一蓬灿黄应风而舞,几枝压在窗上,有了鬼魅的颜色。
她的心思却越来越清明起来,她嫁他,管旁人怎么想呢,他虽有他的家族,但大抵还容得了一个她,纵使以后晚险千难,但只要有这个人在,也定能走出山穷水复去。
她一生难得对自己做一次决定,命运何其令人茫然,凡事驱使,太多不得已,难得全然自我的任性一次。哪边就一次,只有一次。
她还未答话,他的唇早已覆了过来,她回应,两个人几乎不在接吻,反而是在啃噬,她几乎要踹不过气来,他微微仰起头,从胶黏中让出一些缝隙来。
“好不好?”他问。粗重的呼吸便萦绕在她的鼻尖。
“好。”
她的答话干净利落,让他满意,他的气息又一次吞没了她,在这种时刻,拥抱是一种本能,她自愿沉溺于此。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拍在窗上似有雷击。台上火烛毕剥了一响,便再没了声息。
军报便摊在案上,灯光映衬之下,字字浓墨,像有了灵魂一般附在雪浪上,而当时两人皆是一时间迷了心窍,万事都顾不得了,直到第二天齐萱起身时才发现这军报里竟然提到了韩延青。
原来怀远之役的成功并不是一次偶然,剌拉虽是游牧民族,却颇长于铁甲冶炼,自大陈时代起便以重骑兵称霸草原。当年叩阙函谷,重骑兵亦出了大力,今次怀远之战,田兀本颇为剌拉重骑的名头所头疼,虽萧唯已制定了一应对敌计划,然战场形势向来一日百变,田兀久在行伍里摸爬滚打,自知若尽信萧唯之命,便与那纸上谈兵的赵括并无区别,是以守城之时,一直采用保守攻势,绝不肯多行一步。
直到那个韩延青在帐外向他请命,自称其有破敌之术,局势才有了变化。在田兀心中,韩延青不过是一个男宠,绝不曾见得真章,自己愿意废上一刻时间听他说完不过图个乐子而已。然而韩延青一开口,便将田兀生生镇住了,说出的话虽只有几句,却句句打在了要点上,让他起了见贤思齐的心思,当夜便与他秉烛而谈。
深谈之后,田兀更坚信自己的判断,韩延青所提的计划与萧唯从本源上如出一辙,然而却更加细致且完美,像一个打磨精致的工艺品。他依计行之,果然大获全胜。田兀大喜之下,战报里将首功之位归于韩延青。更大赞其神思缜密,如有神助。
齐萱读完战报只微微一笑,注意到田兀赞语旁边添的几个字,与田兀公正严谨的正楷不同,那几个字均是有行楷写就,倒有几分风流灵动的意味,那两行字明显是分两次写就,墨迹较深的四字是“狗屁不通”,显是刚接到战报时随意写上的,后次提的也是四个字,却是“确有所得”。
齐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却是一根毛笔管正正敲在额头上,毛笔末头粗钝,敲在额上也不显疼,可因知道是他。齐萱只笑着抚额呼痛,笑吟吟转过身去,只说道:“确有所得,确有所得,长功你这个死鸭子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他今日心情甚好,回嘴道:“鸭子不死,嘴也硬的,这道理,只有呆头鹅才不知道。”
齐萱听他曲解,哭笑不得。只将那战报推到他眼前,说道:“不跟你耍嘴,如今你自做孽,当日将他安置到前线,不过想得他一句空空皮囊,今日他载誉而归,朝野皆知韩延青之名,倒看你怎么收场。”
萧唯的眼睛斜斜地望了过来,齐萱倒似不知如何收场,只讪讪一笑,谁知这一次萧唯却先开了口。
他背手站在窗前,问道:“你猜韩延青是个什么人?”
齐萱微微笑着,将摆在案上的毛笔一一归回架上,说道:“这个问题,你心中肯定早有答案,所以才会问我,他这次设计出这个方案来,自不是当日里你我想的那个男宠,而是才华横溢之人,若我没记错,这人在xxx年倒是做过一次探花,不过金陵到底是陪都,做不成曲江宴里的种种由头,不然你这次可愁杀无数垂髫小女了。”
她敛住笑意,继续说道:“向来官场上只有两种人,一是看重自己身上才华的人,另一种相反,反而以自身才华为工具,前一种人向来珍重自身,不会做污损名号的事情,后一种人却是钻营苟且,或为权、或求利,据我看来,韩延青确实不是第一种人,至于第二种……”
萧唯继着他的话头说道:“原先我也以为他是第二种人,如今看来,却是不完全是。”
齐萱咬了下唇,说道:“你起了怜才之心?”
萧唯皱起了眉头:“也不是,利刃若不能为己所用,便要防着他到时戳到自己的手。”
萧唯盯着齐萱手中的战报,心下踌躇,如今并不是重用韩延青的好时候,兵中向来最重武功,韩延青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此时嘉奖鼓励,怕是不得其心,何况韩延青本就不是单纯的军中子弟,日后反噬其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有将他打压下来,仿佛只有这么做,方能遂了太后的心思。
第二日萧唯便与田兀去了信,信里倒没有多说其他,只说韩延青这个人留不得。田兀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又有几分聪明,萧唯对他,倒有几分倚仗。
然而不知为何,金陵那边的敕命,倒比他的秘信,早到了一日。
韩延青因他首功之名得陈皇嘉奖,被封为左龙武军将军,责其返京,督促京都庶卫,又在怀远守军中拨出百人,与其同归。
陈皇此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分权之举,萧唯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年,又岂会看不出来,正当此时,太后又来信催他南归,萧唯细忖,如今多事之秋,他留在长安,不知金陵之事,确实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因定了南归之心,齐萱虽是不乐,却也无他法,本想留在长安,巫强却不允。只说如今他主持大局,齐萱与他不对盘,到时候生出事端来,可别对他说嘴。
于是南归之事便已是板上钉钉,萧唯选了个日子,浩荡南下。
一行人到达金陵城外时已是三月月末,天色晴好,空气中都带着水汽,金陵城外山花犹盛,又有紫荆点缀数处,齐萱自车上向外看去,只觉得这一片好似繁锦。
这日在驿站,齐萱忽地发起病来,请了几个郎中都不管事,只说是心口郁气难发,开了几副虎狼药。齐萱的病却是一日比一日重了,不出几日,便病得不省人事,只捂着被子在床上发汗。
病到这种程度,萧唯也起了急,心中好似火燎,恨不得将齐萱身上这份苦楚转到自己身上,然而这不过是妄想,当不得真。他只得日日守在齐萱床边,祈望过两日她便能突然好起来。
或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唯想不到的,田兀却想到的,一日将萧唯拉出来,在他耳旁说:“王爷,或许齐娘子这毛病并不是急病,却是……”
萧唯听了这话,心下念头一转,猛然想到那把压衣刀上去。他当日既把那件事情压下了,并没有说服太后从今往后便放过齐萱。难道今日她遇此难关……竟是因为他……
一想到此处,只觉急火攻心,连着咳嗽了起来,忽而听见屋里几声呻吟,萧唯便急忙撩起帘子进屋去。
来到床前,却见荧荧灯火之下,她的脸色蜡黄,这一场病让她瘦脱了形,脸上两块颧骨只高高地突出来,看得他一阵心疼,只坐在床边,从被底下找出她的手,一把握住,说道:“这怎么是好。”
她的眼睛猝然睁开,绿眼睛里又深了一层,成了一种极深的橄榄绿色。她舔了舔嘴唇,方开口说道:“这次是真熬不住了。”
“我不许你说这话!”他俯下身子来,贴在她耳侧,慢慢说道:“这一关你定要挺过去,不但这一关要挺过去,以后所有关关槛槛我们都要一起过了,你上次说的,我还记得呢,我们还有一辈子,这一辈子,特别长,长到我们两个都会变老,你会长出白头发,可还是一样漂亮,我说不定会有特别白的胡子,像张果老一样,我们一起骑马……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同去……”
他这一辈子极少说这种话,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