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十多年前对着平康里那个最漂亮的歌姬,也没有说出来过,此时只觉得喉头哽咽,再难以为继。
“嗳……”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里挂下泪来,却忽觉得右手腕子上一冷,沉沉地似多了个东西,她百骸皆融,慢慢地抽了手放在眼前看,却是个紫金跳脱,环上趴了只刻得极精致的貔貅,微张着口,仿佛一喘气便会吐出一团祥云来。她将她扭下来,轻轻一触那貔貅,只听“叮”的一声,跳脱自动分成两截,其中中空,她手腕一抖,便掉出一份帛书来。
她展开来看,却是一份婚书,开头照常写了,顿首顿首,阙叙良久……一应明媒正娶应有的范式,他通通要替她做到。
她转了眼看他,这屋子里烛光太暗,她只能看清他半边的脸。可就是这半边的脸,她也看不够。
“其实早该给你了,但是一直有事情,”如果她没听错,他的声音里竟有一分扭捏,他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你既拿了这个,这一辈子,也就许了我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机括一按,跳脱便成了一个环,她照旧将它套到腕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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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入夜,金陵城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牢。
这个城市向来承受不住过于光辉的荣耀,它的王气被囚住了,被镇在钟山底,却时而隐隐约约地向上泛,这隐约气息,仿佛秦淮河上那支支离破碎的《后庭花》。
夜色越来越浓,自钟山而来,沿着大江一路向南,北岸江花炽热似火,南岸是无数已沉睡了的街坊市巷,然而这气息到挹江门处却被意外地阻住了。
“开门!开门!”
门楼上的执勤的人早已睡了,听见这响声却不情不愿的起来,金吾宋可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便向刚刚闯进屋子来的门监问道:“那么晚要进城来!到底是谁!”
门监尚未答话,却听里间有人悠悠叹了一声:“怕不是平常人,夜开城门,这罪过可不小。”
“韩大人,吵醒你了?”
里间的门帘一开,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前,高眉修目,唇薄如剑,却是个美男子。
他侧了侧头看了眼楼下,便道:“只带了三个人,的确胆大。”
宋可问道:“韩大人以为是谁?”
那人手上一把素扇微微开合两下,发出轻巧的声音,那人说道:“在下猜是萧唯,从北方而来,胆子够大,又敢夜开城门的人,满朝上下,也只有他了。”
宋可嘿嘿笑了两声:“便看韩大人这番想法准不准了,”说着转身向那门监问道:“他说是谁了么?”
门监说道:“小人管他要令牌,他给小人看了,却不让小人拿上来,只给了小人一个名刺,”说着双手将手上名刺递给宋可。
韩延青看着宋可握着名刺那只手竟微微抖动起来。韩延青皱起了眉来,室内灯光昏暗,他只有微微俯身才能看见名刺上的文字。
萧唯。
乾坤如画(下)
“果然是萧唯。”
韩延青的声音如一湖平水,波澜不惊,手上那把素扇又微微开合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忽而摸着扇柄的左手一用力,扇面一旋而开,宋可仔细看了,扇面上描了半支墨荷,水墨勾的颜色极浅,一开一闭之间,只显其姿态美好。
宋可恭敬的低下头去,“韩将军不如给想个办法,到底该怎么办。”
他牵了下嘴角,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说道:“你身为金吾,自该知道日落后这挹江门一关上,再开是不合礼法的。”
宋可猛然抬起头来:“韩将军的意思是……”
他的长指绕着扇身,轻轻一转,将扇面合起:“宋可,萧唯就在城楼下十步内……你只要放出箭去,宋将军的大仇,也就算报了。”
宋可听完最后一句话,身子一震,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韩大人,慎言。”
“慎言慎言,”韩延青笑道:“若宋倾将军在此,你肯这么说么?宋倾将军精忠报国,经他几句话就丧了命,他权势大时,你连报仇的想法都不敢有,如今他就在你面前,你就能安下心来看他平平安安的走过这挹江门?”
宋可咬住下唇,并不说话,只听着韩延青用扇柄轻敲了桌面:“更何况,当时陛下一心瞒过诸人,保全你性命,难道就是为了成全你这个懦夫?”
“宋某是不是懦夫自不用韩大人多言。”宋可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提步下楼,韩延青敛了神色,挑了身旁一个椅子坐下,几案上的半盏茶早是凉了,韩延青揭开盖子看了一次,皱了皱眉头,还是茶盏碗放回了原处。
“后退!”
听见楼下一声怒喝,韩延青站起身来,缓缓踱到窗前,冷眼向窗外看去。
暮色苍茫,绵延北去,如混了墨色的大江水,从容两岸,再无停留。
城下箭矢纷乱,如一阵急雨,萧唯大喝一声,楼下几人连忙回马向后,几人边退后边护住萧唯,替他挡下自天而降的密矢.萧唯拔剑在手,接连荡开几只恶箭。
许是眼看着萧唯诸人已退出了弓箭射程,宋可怒吼一声,劈手夺过一人的弓,大力拉开,弓成满月,一簇寒芒,指向城下的萧唯。
韩延青不由多探了探身子,想把城下情形看的更清楚些。夜色之下,宋可腰间的佩刀上火曜石暗暗地发出光芒,若不是当时眼尖看见了这一柄世间难寻的宝刀,韩延青也不能肯定他便是宋倾那个宝贝独侄,号称“神弓穿杨”的宋可。想到此处,韩延青不由摸了摸鼻子:如果这个宋可真能成功……他暗自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转身下楼。
“嗤。”
宋可右手后撤,眼见着弓上的寒镞略顿了顿,激射而出,他又从箭囊中再抽出一柄箭来,搭在弓上,刚舒了口气的弓弦瞬间又丰满了起来。
却见楼下萧唯低身仰面让过迎面而来的箭镞,右手高扬,手下一副长驽,他控马退后两步,以脚开驽,弩箭比弓箭更难控制,萧唯拉动起来却毫不费力,他以手中锋芒瞄准暗夜中那人,手下用力,霎时寒芒激射,如启明星倒转夜空,城楼上那人摇晃似散了架的木偶,未等他再数一刻,便凄然摔下楼去。
直到这时,萧唯方才看清,原来那人的后面,竟有一白衣男子悄然挺立,手中一把长刀结了暗血,于此暗夜昏时,那一袭白衣更似月华,亮得突兀。
“萧王爷。”
沉默片刻后,那男人首先开口,嗓音暗沉。在这一刻,萧唯甚至认为传说中的恶鸟多罗罗扑翅而至。
萧唯又架起了弓弩,箭上寒星对准那人。
“楼上何人?”
寂夜里他的声音似乎被放大数倍,仿佛能听到声音的回声,楼上何人……上何人……何人
“王爷不认得我?”
“你?”萧唯皱起眉头,卸下了架势,右手握住笼头,控住座下青骓不安的躁动。
“此间金吾似乎也不认得王爷,”他边说,边将刀擦了,竖在一旁。微笑间他负起手来,长身玉立,竟不似世间人,“在下韩延青。”
萧唯眼里精光一闪,手下弓弩陡然竖起。脑中回忆恰似潮水,如今蜂拥而至。眼前这个出尘之人,竟……是姑母曾经的面首,竟是掠夺他权柄之人,竟是那个几乎将萧家逼上绝路的人。
三指成勾,紧紧扣住机括,眼里他的身影渐渐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真仿佛是离得太近,他不过就站在他几步之外。
城楼上的清俊男子微微一笑,如春风临境,竟与惯常的冷峻姿态绝了缘。他并不提起那柄近在咫尺的长刀,反而两臂长伸,将一身要害处通通献与萧唯。
这天地间起了风,他站在城楼上,风吹而衣袂动,如列子御风,泠然而行。
萧唯冷笑,喝道:“捡起刀来。”
“何必。”
萧唯右手回撤,中指松了机括,如今只剩这最后一步。
但就是这最后一步,也往往难于做到,这世间,从来都多出了下一步,冥冥中把众生因果延续下去。
就多这一步。霎那天涯。
“太后懿旨!”
挹江门轰然开启,仿佛其后将有盛大的宴会,将有绯袍紫衫充斥的沉闷朝会,将有秦淮河上缠绵不绝的靡靡之音。这一刻仿佛鼓钟齐鸣,金陵城,开了。
黄歧躬身拜道:“太后问了,镇北王既然回来,为何不去长乐宫,反而在这挹江门消耗时间。”
萧唯移了眼神向他:“黄公公……你来得真及时……”
黄歧的声音小了些,虽然依旧尖利,却失了锋芒:“某鲁钝,向来只知事情该做不该做,却不知道何时该做,何时不该做,至于旁人,将军还是先放过了吧……”
萧唯自然知道黄歧传达的便是太后的意思,此时也只狠下心思,向黄歧点了点头,说道:“公公请吧,本王一会便到。”
晨光渐露,东方已曙,韩延青立在城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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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长乐宫建造于万寿年间,拥太极、章华两殿。那时陈朝方兴,太祖费时二十三年,将淮水、长水、黄河三大水系勾连,方成就陪都金陵的繁华。
是以长乐宫内排场极大,游廊迂回,廊下繁花点缀,秾秀满饰重重宫阙,而不知其所终处。这个偏安一隅的王朝,以这样的繁盛浩大,来成就一个久已逝去的旧梦。
正是正午,三月的日头极亮,明晃晃的挂在天上,这样的热,似乎这时节本不属阳春,却似六月的天气。
“黄公公。”
章华殿外,盛兰轻唤了声,不远处一人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那人的神色甚是严厉,让盛兰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轻声说道:“太后已睡下了,公公若是没有什么事……还是。”
黄歧略一点头,却加紧了步子,沿着廊子大步向寝殿走去。如今正是太后休憩的光,整个宫殿好像失了魂魄,只见影,不闻声。殿外只站了几个小丫头应对着事情,其他人倒先退下去了——太后午睡时候最听不得声响,
黄歧目力极佳,远远地便看见一人跪在廊子外甬道上的砖地上,这金砖向来与他处不同,在太阳底下最易起热,如今正是午时,行走其上如蹈热火。
黄歧走下廊子,停在那人跟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王爷,你也太不体谅老奴了。”
跪着的人抬起头来,汗水沾了满脸,但仍不损眉目英挺,却是萧唯。
“黄公公,姑母还是不肯见我?”
黄歧低下头去:“王爷,太后的性子,你应该比我了解。”
萧唯双目一横,扫向黄歧,竟是极尽凌厉之势:“黄歧,姑母到底给忘忧吃了什么,”话到此间稍作一顿:“你不会不知道吧。”
黄歧笑道:“王爷为何问老奴呢?王爷不会不记得那把压衣刀了吧?”
“压衣刀可贴身而服,却不可杀贴身之人!姑母可知齐萱是齐相遗女,姑母可知,若非齐萱,燕室何日陨灭还未可知,若世人得知姑母不惜有功之人,却得而诛之,姑母颜面何在!姑母可曾对得起去世的先皇,姑母可曾对得起这天下人!”
黄歧不由也抬高了声音,厉声道:“王爷,他是你姑母。”
许是黄歧与萧唯两人争执的声音终究是大了些,惊扰了殿里的人,章华殿的大门被一下子打开,萧唯循声望去,却见殿中走出一妙龄女子,头上梳着双刀半翻髻,身上的衣饰略有些旧,却是规制严整。
萧唯挑起眉来,先唤了一句:“宋城。”方觉越礼,忙行礼道:“萧唯参见宋城公主,唯久在宫外,不知礼数,公主勿怪。”
那女子却无皇室骄矜之态,说了声:“快请起。”说罢又低下头去,轻声说道:“王爷,太后请王爷进去。”
萧唯略一思索,虽知在此时刻,刚才自己那番吵闹实在是不智之举,然而情势所迫,这竟是唯一救人之法。如今似齐萱的病逝,多拖得一日便离死近了一日。昨日他夜入金陵城,却是好大一场惊险,今日在章华殿,又足足让他等够半日,若不是自己刚才胡乱一番激将,更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室内燃了苏和香,萧唯一日未眠,一进殿中,便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只自强打精神做足礼节,站起登时眼前昏花,连殿前悬的紫色流云蝠帘都似成了真的,在眼前织就一片安静祥和。
而帘后人一声怒喝竟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萧唯,你方才说的话,有哪一句是你当说的!”
萧唯深吸一口气,应道:“姑母觉得,侄儿有哪一句话是说不得的。”
帘后之人一声冷笑:“既然都说得,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可好?”
萧唯心头已勾动了无名心火,只在心下尽力克制,此时若再说下去,便是越雷池界,怕难再得姑母欢心。
他皱起眉来,噗通一声跪了:“小侄并不敢非议其他,唯求姑母饶过齐萱一命。”
帘后之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萧唯,这话不像一个男子该说的,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如果你再这么说下去的话,也许我真的会杀了你。”
金城暗逐歌声碎(上)
太后与萧唯的对话,止于章华殿紧闭大门内,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如同那些尘封在殿基之下的往事一般,这样隐秘的威胁与争吵,从来就如秋日里最先掉落的落叶一般,腐烂的最快。
齐萱这些时日在病中,时醒时昏,不知岁月流淌,这对于她,倒是一种仁慈。
她不知道,自那日以后,萧唯再没有回过江北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