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驿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救了他的命,她的视野里是一片混沌,充斥着五彩十色的幻象。也许,在这幻象里,会有淬了胭脂的红妆,会有期待中的岁月静好。
萧唯自北边来归,身边的人带的本有许多,除了许天然走的快,早进了金陵城以外,其他诸人都留在江北小栈内,等候萧唯示下,那日萧唯只领着两三个人夜入金陵,也有几个门客无事嚼了耳根子,说镇北王怕是遇了事端,恐是回不来了,然而这些话儿还未传到别处去,便被田兀打压下了。
谁知这几个人竟似有了未卜先知的本领,自那日进城之后,萧唯果然没有再回来,反而是章华殿里谴了几个小黄门来,请了萧唯手下的诸多食客一道入城,唯将齐萱和照月等人落下了,说是齐萱现下身体未愈,又不知病因,城里攘攘诸人,总怕再惹出什么灾病来。
照月一听这话,当下里就急了,也不敢明着骂人,只暗地里捉了一个小黄门问了一遍,小黄门言语支吾,问了半晌才倒出时请来:“镇北王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照月心下一沉,挥手让他下去。等转身进了屋子,竟发现齐萱竟然是醒着的。
她不能肯定她是否真的听见了那黄门的话,只轻轻唤了一声:“娘子。”
齐萱张了张唇,照月正疑心她要说什么话,却见她默默然合了眼,侧脸向内。
照月等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弯下腰去,一壁帮她拉紧被子,一壁偷眼看她。
却见这不过半刻时间,她用来捂着面孔的被子早已泪湿,正洇湿了被上的鸳鸯,红透透的一片,如昔日她用来点唇的天宫娇。
等到第二日早上,照月没盼来萧唯,却盼来了许天然。
许天然与楚秋均是骑马而来,楚秋头上没戴帷帽,却自习挽了髻,鬓角挑高了去,装作一个青年男子的模样。
待两骑近前,照月见许天然猛然勒马,坐下高马大声打了个响鼻,许天然大声叫道:“照月,齐娘子呢!”
“她,她在里屋。”
许天然翻身下马,大步踏上前来,大手伸进怀中,取出一个包裹,交到照月手上,说道:“这些,是药,照月,你拿去煎给娘子吧。”
照月向来小心,事到如今,已是草木皆兵,没等接稳这包袱,嘴里已放出话来:“许将军,并不是照月不懂事……可这药,究竟是从哪来的。”
许天然火上心来,猛然撤了手去,骂道:“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说法,萧……”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照月循声看了,却是楚秋踩了一下他的脚。
许天然楞了半响,方才继道:“小娘子还是收下吧,毕竟是救命的东西。”
照月尚未应话,却听到楚秋在旁边悠悠开了口:“我也会留下。”
既然楚秋这么说,照月也再没有顾虑,转身走进屋,将包裹拆开看来,除了人身、当归这些普通药材,包裹里还包了一个黑黝黝的木块。
照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木块一同投入锅中。
当那木块被沸水煮过三次以后,形体逐渐的小了。与此同时,齐萱也终于从死神手里挣回一条命来。
她不知道她这条命是用什么换来的。
身子渐渐复原,能说话了,能行走了,每日里能多走出一段路去,楚秋依旧陪着她,两个梳着高髻的女子,头上是盘得齐整的如云富贵,只是看不见未来。
萧唯生死未知,她进不去金陵城,章华殿的意思不知,长安大抵是回不得的,身边只留着几个比她还没主意的小丫头,身体又未好全,这样的日子,可不是得过一日,便算了一日。
齐萱也曾追问过楚秋萧唯的下落。
楚秋却是含糊其辞,不久便寻了个理由遮挡过去了。
齐萱也没有再问,或许在他心里,反而不想知道答案,那日在病榻上听的只言片语已足够令她心颤,她实在没有这个勇气追问下去。
转眼间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楚秋见齐萱身子大好了,便打定主意要与齐萱一起去一次庙会,齐萱也欣然应了,心里却是另一番考量,如今金陵城是进不得了,不如去一趟浴佛庙会,或许还能看出些端倪来。
当然,她探究的,是这个谜底,如果终究是要知道的……
妙因寺便在栖霞山脚下,本是前朝高僧论道之所,然而烟火一盛,此地便再不复原先寒苦凄清的模样。四月山中又是极好的天气,遍山桃花,芳草烟树连绵不尽,人世间凋尽的芳菲一转入此间,便似落在纸上的水墨,可存留一世的。
齐萱他们来得早,大殿里还没几个人,齐萱虽存了心思打听事情,却也谴楚秋去买了龙脑香等物,将那小小玉佛请了出来,第一杓浴香汤,第二杓浴清水,又以两指沥取吉祥水自顶上灌下,正行礼时,忽而手上一轻,原是手上玉佛已被人夺去,齐萱急忙回脸相看,其时太阳初升,一回眼便是一片逆光,齐萱只见那人周身明亮,却看不清那光芒后的面孔。
一把折扇悄然抵住了喉咙。
她急忙瑟缩,那折扇却丝毫不让,沿着她的脖颈向上一划,正正抵着她的下巴,向上一抬,齐萱心下一冷,只急急地低下头去,却怎么抵得住哪人的力量,只得抬起头来。
日头又往上升了一格,殿内的光芒霎时暗淡下去,齐萱方能看清他的脸。
这一看清,心里先不镇定了,先轻轻低呼一声。
微微亮的晨光中,他穿一袭青衣,身材高拔,似芝兰玉树。
原来是他,韩延青。
他却没在轻慢下去,只是盯着她的脸,似乎要从她的脸上便能看到亘古洪荒似的。
她垂下了睫,不敢看他,却正瞧见他雪青色的深衣,其上云纹缭绕,这样的浅,就像正经飘在天上的云,轻轻一吹,便再见不得踪影。
俄而,她颈下的胁迫物撤了去,她看那衣摆缓缓地晃出她眼际去,那一片蓝又消失了,只剩铁灰色的砖地,她抬头望去,循着他背影望去,他似有极大的痛楚,走的踉跄。
他的背影极瘦,却高傲挺拔,齐萱不由想起一个人。
停。
她深吸一口气,她简直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他死了。他只能是死了。
唯有这样,她方能继续活下去。
那男人蓦然转身,向前一步,终是没有走过来。
日影下,他扬了扬手中的玉佛,问她:“你信他?”
“信。不得不信。”
她与他并不熟识,但在此刻突然有了默契。
“若佛说,现世有因,现世必有报,你以为如何?”
她不由笑了笑:“若是今生便报了,总比来生落入六道好些。”
“我便不,今生便报了,我不舍得,若到了来世……起码还能遇见……”
齐萱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话,只愣愣地看着他,他一出声便是萧索,连着暖阳都冷了几分。
他转身欲跨出殿门。齐萱叫住了他:“韩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快了一些:“你在朝中,知道萧将军……他,他究竟如何了?”
听到这句话,他缓缓地回过身来,眼里闪过一丝凉意,但立刻消逝于无形:“齐娘子,你真的想知道?”
她不语,抬起眼看他。慢慢点了头。
他侧过身去,一只手握住了门框,右脚已跨出门槛去。
“若是想知道,今天庙会以后,在这妙因寺门口等我,如果你那时还想知道,我想我会告诉你。”
齐萱是鬼迷了心窍,一但他说了,便将这事情当成心头第一档事,这一日过的浑浑噩噩,只等晚上那场约定。
庙会上如云信众,崇敬的膜拜献礼,檀香焚尽,便成了灰,再难聚起,空气中唯留淡然香气,却实实在在呛人。
然而人们却是快乐的,寺门外早有艺人早已摆下摊子,拥有微黑色的天竺僧人,在一枚长烛上施出五色光来,那五色光中,竟然存了亭台楼阁,经时不灭。又有人描了东海之龟,眼见其活动了四肢,在纸上踟蹰而行,围观的众老少男女,却仿佛见了佛祖显灵一般,喜不自胜,嘴里不停叨着阿弥陀佛。
楚秋伸指一指那乘白马疾驰而来的彩衣女子,说道:“那是皇帝的亲妹,我曾经在一个宴会上碰到她过,现在这时候,还是不要让她看见的好。”
齐萱顺着她的目光向那处看去,果见一个娇小女子,她将帷帽挂在一侧,完完全全的显出美好面孔来。一壁连声娇喝,催马快行,一壁挥舞着鞭子,将挡路的行人驱散开来。
宋城公主便这样耀眼且高调的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宋城公主身边亦随了一女子,骑高马,远远看去也知比宋城公主高出不少。却是侧骑在马上,带了已过时的幂离,一身青色直遮到膝边。
楚秋引着齐萱躲到墙后,齐萱皱了一下眉头,只往外又看了一眼,又问道:“那个起码跟在宋城公主身边的人是谁?”
楚秋轻声说:“楚国公的夫人沈氏,亦是萧唯的长嫂。”
萧唯的异母兄封的是楚国公,这一点齐萱是知道的,原来这个女子便是……
楚秋在旁边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么,萧唯曾有个指腹为婚的妻子,便是她,只不过后来沈阁老多了个心思,将他嫁给楚国公而已。”
齐萱不由有些戚戚然,叹道:“萧家到底是要这种端敬淑德的人……”她说着,心思便越渐清明,转头向楚秋道:“楚秋,如今我身上已大好了,你仍然不让我进城,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萧唯遇了什么事儿了”
说到这个份上,楚秋就算再不明白情势,也知道她指的便是萧唯。她还是要去找他。
楚秋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手一把捞起齐萱的手,紧紧握住,紧到手上的指甲都不自觉的扣进齐萱的肉里。齐萱不由咧了嘴,轻声呼道:“楚秋,你放手。”
楚秋却浑然不觉,双目瞪得好似铜铃,“你去干什么?”一字一字的说道,“娘子,萧唯他已尚主了啊。”
她说完之后松了一口气,这秘密在她心里已憋了许久。
“你说什么?”
仿佛四周都停了声音,一切喧哗、杂乱、在一瞬间通通隐去形影,会耍幻术的天竺人狡黠的笑着,手上变出一丛明艳的火焰来
这不是真的。
“你说什么?”
楚秋的面孔此时淡然而疏远,如隐身于云雾,“娘子,她尚主了啊……我当时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
楚秋咬了下唇,像个刚偷了糖的孩子。
齐萱不再说话,挣脱了楚秋的手,绕过大树,向大路上走去。
此时她很想见他。
幻术师手上奇魅的火焰燃了起来,粗噶的咒语在耳边轻声响着,眼见着火光一腾,闪出一个人影来。
白马青衫,夜歌年少,那少年拥有最明亮的眉眼,会弯下腰来,低声对她说:“忘忧妹妹,这个留给你,千万别告诉了齐二。”
忽悠悠时光流转,有似长波逐浪,天阴渡时他脸上的粉泥脱落,露出那么熟稔的一张脸,这样的男子,他对她说过,这一辈子还有很长……
她也想呀,这一辈子,与子偕老,还记得幼时家里请的树势装腔作势的念上一句,她与二哥哥也假装正经地板起脸来。偏偏旁边侍候笔墨的小丫头冒出一句:“执子之手,执谁的手?莫非是孔夫子的手?”
她伸出手去,那个人便近在眼前。
“回来,你做什么!
恍惚间有人抓住她的手,她被他拉的一跌,正跌进一个人怀里。这梦魇,终是不能长。
她抬了眼去,正是韩延青。
他皱紧了眉头,说道:“即使你不要命了,也不要在我面前。”
“怎么。”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幻术师手上的火依旧变化着颜色,只是其中根本什么白马少年,不过是亭台楼阁,不知哪座仙山的风景。
夕阳似血,青山在它的映照下失去了本色,那淡淡的青岚暮霭,已被霞光吞没,一片安宁。他的身后,停着一辆油壁车
“我看错了……”她轻轻说道,转头向他:“韩大人,带我走吧,带我去见他。”
他认真地看着她,俄而微微一笑,说道:“走吧。”
金城暗碎歌声逐(中)
他果真带她进了城。
望不尽的江南暮雨,一辆油壁车缓缓行驶湿漉漉的街上,车轮子在石板地上轧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这不是车,却是挂了桨的船。秦淮河上流水如碧,多的便是这种船,载了漂泊,打上几只艳艳的大红灯笼,驶向海角天涯去。
便像此时。她未知前路。
齐萱努力坐正身子,一双眼抬起来,看向他:“他在哪里?”
“请娘子等我的安排。”
车直入安年坊,韩延青吩咐车子停进门内,自下了车去,齐萱等了片刻,便有两个小丫头登上车来,与齐萱梳起少女的双环髻,又备了一套宫装,与齐萱换上。
看着这些物事,齐萱已隐隐知道他们目的地。
丫鬟们退下去,车帘子一撩开,那男人又上车来。她躲过他的眼,转身看向窗外,街上行人碌碌,奔波行程。这便是江南,马头墙高高的竖起,要割裂天空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他的视线移了开来,他又在叹气了。
一路上不知过了多少街坊,方到达钟山脚下的长乐宫。
南陈的女子大多笃信佛教,因这一日是佛诞节,太后与天子后眷都会在这个日子前去城中的鸡鸣寺礼佛,至日落方归。韩延青的打算,不过就是让齐萱混进一同出行的女侍中,从而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