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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利进入宫中。

然而进出宫门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前朝曾有过上元灯节时几十宫女淫奔的先例,所以一旦宫女出宫,再回宫时便要仔细核对名牌。韩延青虽然已关照了监官,但还是免不了麻烦。

却是宫中一个司籍,盯了她半晌,说道:“好一双绿眼睛,以前怎么没见过。”齐萱不由低下头去,打了长安城中的官腔,说道:“婢子母亲曾是宫中女官,后来放出去嫁了人,我却是今年年头方进来宫中的。”

齐萱见司籍张了口还待再问,手心里已沁出汗来,却听身后一女子说道:“如今便是规矩多,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还怕她沸了天不是,别只堵在这里,问清楚了就放人吧。”齐萱正是心急,也不敢回头,却听面前司籍从从容容敛裾行礼,唤道:“沈夫人。”

齐萱心下明了,这便是早前见过的那两个女子中的一个,楚国公的夫人沈青绮,正巧见着那女子跨步走到她面前来,却是一张容长脸蛋,本是敦厚长相,偏生了双凤眼,一笑之间微微上挑,只让人感觉格外亲近。

“真是好一双绿眼睛呢。”待人都走光了以后,她低下眼来细细地打量她,继而莞尔一笑,轻轻说道:“若不是我与人有约,今日你是进不去的……”

齐萱被她说的丈二摸不着头脑,正待再问,她却摆手不说了,只说道:“你往瑶光阁去,他在那边等你。”

沿着这一条小路一直向前,便是瑶光阁。沈青绮听齐萱问起,便这样告诉她。

每一座宫殿都有些杳无人迹的地方,这几乎是一条定规,供所有跻身宫闱的人谨记。

这一座宫殿,便是从一片阴暗中生长出来的。因还是春日,并无浓荫蔽日,但道旁两边的春草,早已互相倾轧,风一吹,便是一片呼啦啦的响声。

她原以为等她的人是萧唯,等走进了一看,那眉眼那精神,分明是韩延青。

他眯着眼打量他片刻,终是忍不住说道:“你,还是这样好看。”

她觉得他唐突,却不由去摸摸头上那水滑的发髻,他知道他这样说会让她很尴尬,但他还是说了。他抢在她回应之前先抽了身,低声说道:“走吧。“

天上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显然是在金陵住得久,懂得在四月天里随身带伞的道理,此时一把八十四骨的好纸伞撑出来,挡住两人头顶上的一片雨丝。

她有些感激,说话便放松了一些:“韩大人,其实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他行走的脚步似乎一顿,这一刻停顿,便有雨丝顺着伞檐散了进来。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哦,那我们是故人了。”

她抬了眼去,看宫宇连绵,直达天阙。

“不过那个人……”她叹了一口气:“有时我宁愿想不起他。”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满天地都是夜雨打上纸伞后的沙沙声。齐萱伸出手去,雨水便这样冷冷的落在她的手上,这只手上原来染过指甲花的红汁的——不过这几日病的厉害,就没有了心思,想到此处,她甚至有些怕见萧唯了。那个皇朝精心调养的公主,不知会有怎样出色的长相人品,相信定赢得过她的。

她忽而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人一老,便容易患得患失。这不过才两三年。

在这样安详平静的雨天里,总有野兽在她脑子里潜伏似的,便是心魔。

夜到亥时,太极殿中开夜宴,整座宫殿像是突然醒过来,恍惚间添了颜色,宫灯点亮,在这鬼魅般的夜里,如一双双深幽的眼。

只看着她。

齐萱藏身在众人身后,眼见着这厢里歌舞升平,罗绡与纨绮,宫样细腰身,铺彻了满地白烟花簇雪。她与萧唯现下隔了一个世界,他在那头,正襟危坐,已卸了盔甲。位极人臣者大多身着紫袍,他也不例外,只是风华并未散尽,只是略显圆融。

太后与皇上坐在最前,从她这个角度看去,皇上不过是个身量未长足的孩子,间或咳嗽几声,显得羸弱而可欺。太后行为却是庄重,令齐萱惊讶的是,她虽已年老,但身形却未随时光流转变得臃肿。她坐在席首,挺直了脊梁。

“萧唯,你坐到宋城那边去。”

齐萱顺着太后指向的方向看去,却见皇帝身侧坐了一个豆蔻之年的少女,许是刚行过笄礼,头上已高梳云鬓,只不过所用宝钿甚少,大抵的不过一个云纹打底簪,几朵宫样绢花,便再无其他了。

“臣子定当在臣位,唯不敢僭越。”萧唯在席上拱手说道,眼睛却盯着桌上那壶烈酒。

太后轻轻一笑:“你既已是驸马都尉,何来僭越一说?”

萧唯哂笑:“既然是驸马都尉,只合是公主家臣,我更不敢与公主平起平坐,还请姑母见谅。”

他的自贬,显然令太后失了颜面,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那好,”她说:“便是如此,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你……”

“萧将军说的不错。”却是另一女子接过话茬来,她分明刚到宴会上来,虽是四月天气,身上却裹了件斗篷,衬得她更显娇小。

她的声音却不属娇媚,仔细听起来,却有几分苍老:“萧家人懂得规矩,真是再好不过,如今把我家阿奕托付给你,我也安心了。”

太后哼了一声,说道:“林太妃你既然身子微恙,便应该好好休息,如今你擅自来到此处,倒令我不安!”

齐萱惊疑望去,林太妃原为皇上生母,不过与皇上感情并不亲近。因太后并未有生育,当今陛下自幼时起便过继给了当时的萧皇后,由她抚养。

而宋城公主却不然,她本是先皇遗腹,自生下来便一直跟在林太妃身边,直到这两年才留在太后身旁侍奉。

齐萱正欲听下去,旁边却有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起来,一个女侍将她叫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托盘,便对她说:“你去那边,现下我们几个有事,你自去斟酒。”

这话却正合齐萱心意,于是安安稳稳捧了酒壶,往萧唯那去,幸而此事是原先做得熟的,一人人甄过来,也未出错。却到萧唯那处,脚下似生了根,只停在一处,思前想后,咬破朱唇,竟是不敢伸出手去,只看着他身影形状,便不自主的掉下泪来。

萧唯不知她便在身后,不由回身相看,却见是她,不由一怔,齐萱却先反应过来,先弯下腰身去替她斟了酒。酒还未注,手便先抖了起来。倒有一半洒到了盏外,忽觉得腕上一暖,却是萧唯按住了她的手腕。

“为什么进来?”

他匆匆问着,他这么一说,齐萱眼里的泪痕便越深。

为什么进来?他怎能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要进来……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话音刚落,便听到旁边一人轻喝:“长功!”萧唯便松了她的如脂如雪的腕子,正襟危坐了,摆了袖幅掩口饮尽一杯酒。

他终是轻声说了:“忘忧,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苦如艾草,两人均是自嚼黄连,到了此时,也说不出一句旁的话来。

她的唇便停在他耳边,本想说一声保重,但声音到了唇边便只成了哽咽,一察觉到这一点,她便急急的掩袖,抽身而去。

金城暗逐歌声碎(下)

齐萱一路出了殿来,不到一刻,韩延青便后脚追了出来。

已近夜深,宫灯到底是有些微弱,她低了头用绢子揾了脸,一抬头便又展颜微笑:“齐萱谢过韩大人了,”她顿了顿,“起码是见过了。”

她的声音婉转而悠长,让他不经意有些神思动摇。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不早了,我先带你出去,不然便真的出不去了。”

他并未再与她改换宫装,只到了宫门的时候,与她同登了一座车。

车内空间闭塞,几是呼吸相闻,齐萱心里伤心的很,猛然建听他说了一句:“到时候若宫监问你什么,你只要记住,一句话都不要说,只低头罢了。”

齐萱随口应了,不料后来还真出了纰漏。

夜色越来越浓,城阙檐角均被掩饰在夜色中,终凝成了一块浓墨。

车到玄德门,只听得一人尖着嗓子,喊道:“停。”

车夫依令停了,韩延青先伸了一指封在唇上示意齐萱噤声,低声说道:“别说话,为你自己。”

齐萱心上如擂鼓,方一闪睫,他便已侵身过来,揽了她的肩,身上的微薄酒气,如黄昏天影,片刻之间,便已笼罩她周身。

这样的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她不由轻呼一声:“韩大人!放手!”

他的神色一紧,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噤声!”他伸手捂住她的嘴,“若你想活着……”

齐萱不再挣扎,只低垂了睫,微微颤的一对碟翅,似积了重露。

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只提起食指来,封住她的唇。

“听话。”他轻轻说道。

嘈杂渐起,自沉寂转向人声嘈嘈,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尖细的声音再次想起。

“韩大人!”

几乎与这声音同时,一只手也缓缓地掀起车帘来,宫灯的柔和光芒洒进车外,齐萱循声看去,却是一个苍老的宫监,他已经很老了,眼睛肿成了一只灯笼,其中昏黄,闪烁不定的风烛残年。

“两个人?”老宫监眉头皱紧了。

齐萱咬紧了唇,竟不自觉抖了一下,却是韩延青的长指终于离了她腰身,沿着脊背一路摸索上去,谈不上肌肤相亲,她与他始终隔了一层绸,这一层悉悉索索,在嘈杂中也听得格外清晰。

齐萱不由屏住了呼吸。

韩延青左手抚住她的头,拢住她的头按向怀里,她知他是怕那宫监细打量她的脸,到时再出事端,如此也不敢挣扎。只能埋首于他怀中。他生得瘦,心跳似乎更易听出,这样沉稳与安宁,如暮鼓声声。

韩延青沉声道:“方才宴会上的歌姬,你也要管么?”

老宫监眼睛一扫,冷声说道:“我看却是个宫女,怎么便是歌姬了?韩大人别是当时没看清吧?”

韩延青尚未答话,便见车内灯烛又明,冷冷一眼瞥去,却见是黄歧已举了宫灯站在车门口。

“你退下。”

那宫监退了,黄歧提灯走上前来,蹲在他们面前,问道:“到底是谁!”

韩延青不语,黄歧继道:“你可知,若你今日把她带出去了,明日你便连她骨头都找不到了!”

韩延青手劲未松,抬了眼,悠然道:“我既然把他带出去了,自然保她一世平安。”

齐萱听到此处,方觉出歧义来。这韩延青,竟是要将她带回府中?

便在这一刻神思快转。如今时刻,这宫竟是出不得了。不论韩延青动得什么心思,细想起来却是不妥。若真像黄歧所说,若太后追究起来,不但是她自陷囹圄,更会连累了他去。

何况,只在此处,她方能常见到他……她便是看不请此节,纵使命运的车轮已这样碾过去了,她也依旧愿用最羸弱的力量螳臂当车。这一事,大抵不关乎一人有多聪明,走到这一步,到底没几个人会舍得就此停步,即使再走下去便是绝壁千韧。

“我不愿。”

听到她说这一句韩延青亦是呆了,力道自卸去了些,齐萱方得挣脱了。

她一抬眼,黄歧顿时恍然大悟,惊呼一声:“是你!“见齐萱点了头,黄歧的眉头早皱成川字型,半晌方说道:“韩大人,如今我不拦你了……请快些走吧。”

“黄歧,”齐萱说道:“如果今日出去了,横竖便不过一个死字,就算你能封住方才那人的口,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不若我还是留在这里,反正这里又没有人认得我。”

黄歧思索片刻:“可是……”

“自太宗朝以降,康孙女子为宫女者本就不在少数,或在教坊,或在绣房,或在译局,我想,若黄公公不说的话,便不会有人知道。”

听了这几句话,黄歧已动了心,说:“便是如此,我便与你个方便,只是,你不许出任何纰漏……如今已是四月,再过上两个月,便是太后千秋,到时出宫人的时候再将你放出去,也是使得的。”

韩延青突然笑说:“如此说来,齐娘子,你是不愿给韩某这个面子了。”

他的眸子里突然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深重的黑,竟与这夜色相同。

她低下头去,轻轻说了声:“韩大人,我自有我的想法。”

他附耳上来,声音虽轻,却是沉重:“是为了里面那个要尚主的家伙,还是为了你自己?或是为了以前那些谁都记不得的事情!”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已存了几分嘶哑,她忽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他,似乎便在等他最后的那句话……

他却突然顿住了。摆了摆手,说道:“你走吧!”

她向他施了一个叉手礼,便敛了裙摆下车去。

这泠泠彻夜,西风独自凉,他撩了帘子向外看,她已成了最远的一枚星子,但这一点碎光足以搅碎所有安静祥和的美梦。

早知如此绊人心,莫如当初不相识。

左手起势,右手按上那莫须有的弦,一轮指便是露华流转,叹人间幽欢。

只是指上那莫名萦绕的香气……

他抬起手来,食指贴于唇上。那幽幽香气,便似有了灵魂似的,钻入他四肢八骸,这让他想起某个烟火冲天的夜晚,这久远的回忆,让他有些着恼。

马车启动了起来,他松开手来,放下了车帘子,月光如水,只一瞬,便匆匆退了开去。

黄歧果然与齐萱寻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