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将她安排进了绣院。
绣院里大多是年轻女子,并不多说话,便是说起话来,也是温柔的吴侬软语。几日相处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到得五月初,陈皇例行郊祭,往年里均是朝臣魏子喜做的亚献,因是去年年终魏安谋乱,魏家老小早一并格杀,是以这次的亚献名选倒是难下决断。陈皇犹豫了几日,尚未起旨。太后那边却已传了话过来,大意是皇上既然没有合意的人选,不如便让哀家来。
陈皇只得应了,不过指令传下去,倒引得朝中大员的躁动,女子助祭本属常事,可若一提起亚献,便有些不妥了。这让众人想起前朝的往事来,乾元二年高宗封禅泰山,便是由两个女子担任亚献、终献。担任亚献的皇后便是十几年以后称帝的则天大帝。
猜想一旦诞生,便极易流传,不久便连绣院的女孩子们都悄悄议论起来了
“前日听我哥说。昨天司天监夜观星象。见一颗彗星蹭着天边划过去了,怕这天下又要大变了……”
“快别胡说,”另一个女孩念了一句佛。说道:“扫把星可不是个好兆头,一出便必有灾祸的,如今天下刚刚太平下来,安安宁宁便是最好。”
“可不是?不过这次说法却是不一样,”女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有说法太后出生的时候曾有相士算过,若若干年后,有赤色流星出于天界,方是蹊跷事情……便是女主兴,替陈朝治这天下,”
众人吃了一惊,啐道:“可别乱说,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她却嗤的一笑,说道:“好嘛……难道我说错了不成,难道太后不是咱们大陈的主母,连平常百姓家都说是主母当家,如今她倒不成了!”
众女听了她这话皆是咋舌不已,齐萱听她说的越发危险,赶忙挑开了话题,“可不要这么说,昨儿我刚听说林太妃那边帐子要重新绣过……也不知这活计是在谁手里。”
却见方才那引来话题的女子一撇嘴,说道:“我也不知道,”她说的轻巧:“也是快死的人了,总有些奇怪的想头……”
齐萱不由问道:“这是怎么说?”
“你不知道,昨日里太医署报上来的,怕太妃也撑不到六月去……哎,这一厢公主要下降,那一厢太妃却病重着……我看着,这凶礼嘉礼竟要一起办了。”
这一壁谈着,一壁便有院子里玩耍的小宫女进来报说司制大人来了,众女也停了话头,仔细听她说话。
绣坊虽有几个老宫女操持,但若说起正头来,却是六尚尚功所辖,司制掌衣服裁缝。司彩掌缯锦丝枲之事。司计掌支度衣服、饮食、薪炭。如今宋城公主的大婚将至,绣院也开始忙活了起来。
齐萱心里却不是滋味,这一针一线织进去,均是给他人做嫁衣裳。如此一想,心下更有几分郁结,倒似手下无针,心里却有麦芒。
司制所来不为何事,却正为典礼上沈青绮揄衣之事而来。
齐萱一听此事,倒格外有了兴趣,若是接下此事,便可有几天不去理会公主嫁妆的闲事,这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种慈悲。
司制取了样子来,打量了她一下,板着面孔说道:“夫人的身量样子你可记得?”齐萱点了下头,说道:“记得的。”
司制亦点点头,说道:“既然是你自己愿意接的,便请好自为之……凡事皆要按照样子做,方不能被人寻了错处去。”
齐萱皱了眉头,道:“莫非沈娘子她有什么打算?”
司制低声道:“没有,我只是随意叮嘱两句而已,你且放下心来。”
既然司制把话说到此处,齐萱也只得咽下疑问去,直到回到屋中,将小样挂到绣棚时才明白司制方才说的问题所在。这揄翟上的雉鸟远看起来,竟与皇后的袆衣很有几分类似。若以后追究起来,恐是僭越之举。
齐萱坐了下来,绣花棚外面便是阳光,这样好的天气,便是绣绢上的画鹞也似能振振翅飞走,她想不出法子,只得站起身来,绣针随手往绣棚上一钉,没入其中,画鹞的眼亮起来,绣花针的尾部很亮,仿如迎了日光的晨露……
她却突然受了启发,微微一笑,将那枚绣花针从画鹞眼上拔了下来,果不其然,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洞。
---------------
齐萱连日赶工,翟衣正好在典礼前一日呈了上去,这一日还没过完,果然传来太后召见的旨意来。
齐萱心里其实是早有打算,猛然听见这个消息也不心急,依旧照常打扮一番才去,拣了一身新裁的樱草色配松花绿的宫装,脸上也未贴花子,对着铜镜照了两次,方在耳上补了两枚耳珰。
到了章华殿,便有小丫鬟迎上来说道:太后已等得她久了。齐萱只得紧了脚步,轻步走到殿中去。一进殿门,果然太后站在案前,正给架子上的鹦鹉喂食呢。
齐萱低头行礼,旁边迎她进来的小丫头轻声说道:“太后,人已经带了。”
太后虚应了一声,果然转过头来,齐萱此时微微抬眉,正看清了太后的形容。她与太后仅有一面之缘。便是这一面,也是隔着重重暗夜,与缭乱的歌舞。现下忆起来,也是格外模糊
太后不过五十年岁,保养得好,看去并不显老,却天生长了一个高阔的额头,生了好一双龙睛。
她在看太后,太后也在打量她。
“是你帮沈青绮补的那套翟衣?”
齐萱点头应了,太后嗤笑一声,而后厉声骂道:“放肆!她不懂事,你也没有个底线原则,难道不知只有袆衣才能绣翚鸟的样式?”
齐萱低声说道:“婢子虽然是刚进来的,但这点规矩也是懂得的,不过太后请细看……那确不是袆衣。”
“自我启运二年嫁进宫来,穿过已不下五十次袆衣,袆衣是什么样子,我会比你知道的更清楚。”
“太后说的是,不过请您细看……翚雉既然缺了一只眼睛,她还算得上是翚雉么?”
齐萱指了那撕下来的半幅袆衣,轻声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夫人为何做要这样的样子,也知道这样的样式其实并不合规矩……只好私下想了些办法。”
她说完这一句,顿过一顿,一抬眼,方觉出太后在仔细的打量她。
“好一双绿眼睛,”太后说道:“青儿这名字怕是化名……真名怕便是齐萱吧。”
满院落花帘不卷(上)
正是午后,章华殿门窗大开,日光毫无遮拦的泻了进来,照的整个殿堂亮堂堂的。殿内帘幔低垂,靠门处放了一只镇脚金兽,香烟袅袅,正从它微张的口中逸出去。
齐萱点了头,道:“太后猜的都对,我便是齐萱。”
太后轻声一笑,转身走上堂前,将面目隐藏于纱幔之下:“你如此坦率,便不怕我杀了你。”
“因为太后要杀的,不是如今的我。”
齐萱平静地抬起双眼,太后既然没下定决心,那她便一句话也不说。
宫闱幽静,只听得窗外虫鸣一声大过一声,凄厉惨切,她隐约可听到远处宫人洒扫的声音,一个小黄门掐着尖细的嗓门叫住沈青绮:“夫人,太后说了不见你……你还是先回吧。”
“便是你们这群人多嘴,才会出了这样的事端!”
仿佛之后还吵了几句,却终是没了声息。
太后终于开口说道:“若是让你留在我身边,你乐意么?若在我身边留下来,便再也出不去了,我答应过,若萧唯娶了宋城,他有多少个姬妾也不为过。”
齐萱柳眉一挑,勾住太后的眼。
太后哑然失笑:“但他若真娶了你,我恐怕是要担心了,若今日没见过你,我不过认为你是个魅惑人心的女子,我从不赞成女子为祸水的理论,但是因为你,差点让我真信了这句话。”
“那如今,您的想法呢?“
“若你一直跟在唯儿身边,倒也合适,不过唯儿缺的不是能力,却是身份,别人常说,我在此时将公主下降不过是为了与皇上间再近一层,毕竟宋城是皇上的亲妹子,其实这么说并不对,皇上那孩子……我还不了解?”她轻呷了口茶,逗弄了几下鹦鹉,那鹦鹉甚是凑趣,只吟了首五绝来,太后轻笑一声,甚是满意:“唯儿是庶子,放在军队里是个俯仰全局的,放在家族里却并不一定能服众。”
“太后的意思是,萧飒不能服众,萧唯娶了宋城,却反而可以?”
萧家众人的关系,齐萱心中自是透亮,曾听萧唯说,其兄萧飒本是嫡长子,又是是尚过公主的,说话间在家族里本是极有分量,其后官至尚书右仆射,又与沈家联姻,俨然已一副家长模样。
“萧飒不是不能,他这个人到底淡泊了些,更何况,这两年,他身子亦不太好……有些事情,并不能事到临头才做打算的。”
齐萱心下一叹,她早知这一切不过是利益考量,却没想到这层关系……原来本是如此简单,她从嘴角上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太后果然思虑周详。”
太后摇了摇头:“你觉得这世界上有思虑周详这四个字?不过是骗人的,便拿此事来说,你便是第一个不得周全的……齐萱,你”她突然大声说道:“来,过来让我看一眼。”
她只犹豫了一下,便依着她的话向前几步,正停在她身前。
太后端起她的脸,细细打量着,说道:“当初我不过心疼宋城……她毕竟是个招人疼的孩子,不过事已如此,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样,我留你三年,若你三年后还是想着他,我会让他接你出去。”
“三年?你会帮我?”
太后笑出声来,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晴光正好,勾勒出一抹侧影。
“不过,也许你到那时倒不需要我帮了,三年,足以改变许多,或许唯儿不再喜欢你,你也不一定会一直钟意他,或许,你们会发现,长相守并不是个什么好事,够记一辈子的,”她顿了一顿,“你想,你偏要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齐萱张了张口,没有说法,她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能将人心猜度的太清楚。
“不过怀着一颗痴心,让他后悔罢了……这种事,谁又没做过呢?”
太后叹了一口气,自用拨子将香炉里的香灰拨散了,香兽口中的烟气越来越淡,终是消失不见,它大涨着口,像一个永不魇足的黑洞。
齐萱被擢为四品赞德,成为太后身边的女官。
依前朝惯例,宫官不同于内官,封到五品便已是顶头了,但因南渡以来,萧太后所掌之事越来越多,是以从内书院中提拔了几个女子作为贴身女侍,说是女侍,却掌管文书之事。
因前朝并无后宫女子参政的成例,这些女子的身份倒成了尴尬的问题。是以太后另起了“赞德”这个名号,定了品级,与朝臣相仿。连服饰都以紫、绯为主。
自天启年起,每日清晨,宫里总能见到几位身穿紫绯服色,头作回鹘椎髻的女子,或往章华殿为太后处理文书之事,或往史馆责任编书之事,或往中书、尚书二省传递号令,俨然一个小朝廷。
直到今年年初,今上亲政之后,这种情况才略微有些改观。
或是太后有意泄露,或是宫里的消息总是传的特别快,齐萱留在太后身边的第二日,萧唯便知道了。
章华殿外日影扶花一万重,池子里芙蓉未开,只悄悄打了几个花苞。明媚之下映衬着重重阴影,这轻轻一瞥,才是格外引人。
花影中他分花拂柳而来,却是怒气冲冲,她本能的想要回避,心里便是铜墙铁壁,由不得她左右奔突,当下只得忍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出乎意料的,她居然还能面对着他的脸,展颜微笑。
她见他正正的停在她面前,每次在他面前,她总是要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他太高,需要仰望。
“我不是让你走了么?”他皱紧了眉,两条碧青色缠扰在一起,像倾倒的不周。
“如果我是走不成了呢?”
他冷哼一声:“骗人需要技巧,忘忧。”
“好,”她轻轻说道,语气却有些激烈,“如果我骗人需要技巧,那么你呢?”
“我并没有……任何。”他艰难启齿,事到如今,再说出真相来,便是矫情。
她急切地打断他,也许在她心中,本不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们有一整个三年……来忘掉。”
她言不由衷,她是不敢由衷,她咬了唇,拧了身走开,珠贝般的牙印在唇上,生疼。
风凉,起于无名地,吹落满径的落红,晃花了人的眼。
她其实很明白她所有的隐衷所在,她的一生便如一个飞速奔跑的巨轮,在看不清风景的路口迅速抉择下一步的去向,分岔多如枝蔓,她慌不择路。
这一辈子这一生都这样。偶尔的蓦然回首也成了奢侈,即使回过头去,才发现阑珊尽处的那个人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所以她才想争取,虽然这样的行径,在她看来,本就是无耻。
------------
自五月之后,林太妃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皇帝为行孝子之义,常常一日日侍奉在太妃身前,朝政倒荒废了不少。太后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道:“他愿意当个孝子便让他当去,反正这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太后说起这段的时候语气很是云淡风清,倒叫齐萱心里打了个寒战。
林太妃的病势看似和太后所预言的背道而驰,竟是慢慢的好了,到六月初七,还天音阁观了一场水戏,谁也没料想她正薨在当日晚上。
第二日晨上,皇上来请安的时候,便提了给林太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