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号的事情。
这是齐萱第二次看这个年轻帝王,与第一次比起来,他更羸弱了些,更兼之生母刚刚过世,他的眼睛里充了红丝,显然是哭过一次的了。
太后说道:“皇上这两日辛苦了,应该休息两日,方是黎民之福。”
皇上敛了衣衫谢过太后:“母亲说的是,如今太妃已薨,孩儿想为她请个尊号。”
“皇帝但说便是。”
“儿臣想封其为惠敬皇太后,与帝合葬,共享尊荣。”
太后冷哼一声,轻声问道:“那哀家百年以后,皇帝想为哀家上什么尊号呢?”
齐萱心中一紧,太后向来随和,少用哀家自称,如今猛然加上这一句话,怕是怒气不小。
“母亲身体安康……”
“皇上亲政以来果然是有出息了,这话也说的越来越利索了,哀家甚是欣慰,不过,哀家要你记住,皇上当初封她为贵妃已是对她的极大恩典……你就不用再奢望其他的了。”
皇帝没说话,半晌才站起来,再向太后行礼,道:“母亲说的是,可我不但是一个皇帝,我还是一个儿子,如果我连过世母亲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满足不了,我又有何颜面对天下。”
说罢他拂袖而走,太后冷眼看着他,等他快出门的时候才叫住他。
“皇上,你回来!”
皇帝停住了脚步。
她在那垂着七宝流苏的帘幔后徐徐说道:“皇上,在你和我争辩孝道之前,你最好知道你尽忠尽孝的对象是什么,”她轻笑一声,方继道:“如果你说是天下,我倒觉得你像个皇帝的样子。”
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战争本就一触即发,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后泥沙俱下,却是不可预知的结局。
第二日,皇帝下谕旨追封林太妃为惠敬太后,与帝合葬。谕旨到达中书省,中书令沈立本询了太后的旨意,不予朱批。
皇帝却不灰心,一再下旨,却被中书省一概挡了回来。皇帝一怒之下,下旨撤了中书令沈立本的位子。
沈立本照常来问太后的意思。
“皇上到底是想让谁当中书令。”太后轻摇了团扇,遮住了半边脸,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向齐萱。
齐萱翻了搁在一旁的折子,仔细看了,方轻声说道:“是韩延青。”
太后轻笑几声,说道:“是他?”说罢一顿,继续摇了绫扇去看眼前的棋局。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如今水榭外的池塘上绽开了几朵白莲,太后看着喜欢,便在水榭上设了玲珑局,常召人来陪她对弈。
今日来的便是萧飒。
萧飒听了齐萱的禀报也是楞了一下,轻声问道:“姑母打算怎么办?”
太后笑而不答,向齐萱说道:“齐萱,你把那日那个会弹箜篌的女孩子叫来。”
齐萱依言去叫了,不一会便来了一个梳双鬟的抱琴女子,施了一个礼,娇声问道:“不知太后要听哪支曲子。”
太后捏起黑子来,说道:“便唱一曲洛阳春吧。”
那女子调了弦,清声唱了:“洛阳陌上春长在,昔别今来二十年。唯觅少年心不得,其余万事尽依然。”
那女子本养就了一副好嗓音,一出声便似黄莺出谷,娇弱清丽。
太后笑道:“这曲子不该这么唱。”说着自己拿棋子敲着棋坪,唱过一曲,起音便在宫调上,听着倒真有几分苍凉,让齐萱猝然想起张祜那句“不堪闻别引,沧海恨浪涛”。
她又哼了几句,只听“啪”的一声,素手停在棋坪上,太后终于落子,
“告诉沈立本,这一次便应了皇上,我倒看看,他们能有什么花样。”
满院落花帘不卷(中)
第二日,沈立本并未请辞,却是萧飒请辞尚书省,太后借了皇上的意思,将韩延青补到尚书省仆射上去。
按照太祖当日定下来的规矩,尚书、中书、门下三省虽互为补充,中书草诏令,门下掌封驳之事,尚书统掌六部,是以权责最重。
这调任令甫一出,齐萱便觉出蹊跷来。
“若是太后想看出皇上的打算来,为什么不依着他的意思让韩延青替了沈大人。”
太后虽已生了华发,然鬓发犹丰,需要两个梳头宫女才能合力打理好。齐萱跟在身边,从架子上取了匣子,交给一个宫女。
那匣子里装的是珠玉宝钿,一打开便是满眼琳琅,或有猫眼石,或是金银翠石,都做成小巧形状,煞是可爱。那宫女挑了几个相配的,饰在那浓密发髻上。
太后扶了扶那宝髻,说道:“若我让韩延青补了中书令,这天下便真没我说话的份了。”
她说的坦率,倒让齐萱一惊。
“便是皇帝下的敕令,不经中书门下,照样是算不得真的,前朝时太平、安乐公主及韦庶人乱政,所下达的旨令也通通被称作‘墨敕’,名不正,而言不顺,韩延青若真做了中书令,皇帝说的话便可下达尚书省执行,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我多年经营拱手让人。”
齐萱抬了眼:“尚书省是三省之首,韩延青能补此位出乎陛下意料,便不会多说什么,可韩延青到底不是萧飒,第一尚书省事情最多,二是……韩延青并不能服众。”
萧太后笑着点了头:“岂止是六部,御史台那群老夫子便够他们喝一壶的了。”说着眼中笑意一闪,与齐萱招手道:“过来,拆了那小家子气的回鹘椎,让可儿她们也给你梳个宝髻。”
寻常女侍梳并不常梳宝髻,齐萱忙摇手避让,怎奈那几个小丫头只听太后吩咐,几下便将她按在案前,梳头的梳头的,找簪子的找簪子,不一会便将一把乌发梳成乌髻,太后亲挑了几个宝钿与她簪上。
“看,多好!”太后轻轻叹道,从瓶子中折过一支芍药,与她簪上。
齐萱抬了眼向镜子中看去,镜中女子高髻如绿云,簪了八宝晶钿,这样浓密的头发,仿佛是生来便适合这典礼似的华妆。
她突然想起来她只有在太初宫时候才常梳宝髻,她高梳了髻,宫装之上,露出一段优美洁白的颈子。
那是她死命也要逃脱的身份。
她眨了眨眼,眼里一阵酸涩,太后低声问她怎么了。她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说道:“无他,却是很喜欢这装扮。”
“若是喜欢,便一直这样戴着吧,一会叫人给你拿几件衣服来,总是穿的跟男人似的,我看着都没趣。”太后轻描淡写的说道,一面转眼细细看她:“你没我年轻的时候好看。”
她这样说道,带着些骄傲。
虽是皇上亲政,但太后每日都要到后殿坐一会,后殿与前殿只隔着一扇屏风,前朝的长篇大论可以毫不迟延的传到殿后人的耳中。
太后欣赏着这一幕她亲手导演的好戏。
刑部尚书报过如今收监已满,而如今政风怀柔,定不可过重处置,暗示尚书仆射应自去再决一次冤狱,而户部尚书则称今年所丈土地与前时不合,恐是乡绅少报了家产,责令尚书仆射派专人再去核对一番。齐萱眼敲着太后眼角皆泛了笑意,微微摇起绢扇,腕上的跳脱便跟着丁零当啷的响。
不由自主的,她亦去摸了一次自己腕上的那只跳脱。紫金的质地贴着肌肤,在这样暖和的天气里,倒有几分冰冷。
“齐萱,”太后忽然出声唤她,她惊了一跳,正转了神来,便听太后说道:“一会早朝闭了,你去唤沈立本来。”
齐萱诺了,此时正听到前殿里韩延青正讲到慷慨激昂时,她听他叱问那个户部尚书道:“吴大人,你今日让我责人去问,我倒问问你,户部那些郎中、员外郎、主事都哪去了,领了薪金去喝酒逛娼馆不成?户部惯例,本是一岁一造计帐,三年一造户籍,以前的事情我不问你,但如今天下太平,你却告诉我你查不得,查不得,我不知道,朝廷养你这帮人是做什么的,如果不做事,就把位子让出来!”
齐萱听了这话也在心里咋舌,转眼偷看,那眼角的笑意便跟冰封了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沈立本依了太后的吩咐,一下朝便赶到章华殿中来。
太后开门见山,问道:“韩延青要调到户部的人,是谁?”
沈立本答道:“是田彗生。”
太后轻笑一声,指着墙角说道:“我怎么记得他年前送来的云锦还堆在库房里呢?”
沈立本噗通一声跪下,未及答话,便听太后说道:“没想到才过了一时片刻,便已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他既是从你走下出去的,我便让你叫他心甘情愿的爬回来。”
沈立本忙连声诺了,太后又轻声说道:“既然他曾在你手下干过,便也好,年前你手里不是压下一档子事么,给翻出来,他会金蝉脱壳,我们这黄雀眼睛也不会这么拙,跑了螳螂又丢了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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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是六月时分,昼正长夜正短,天上只淡淡的出现了个月亮的影子,便有宫女上了灯。
齐萱沿着画廊一路走过去,怀中抱了一叠折子,正是近夏,满院子里各色芳枝,皆向一处开放,倒似能醉得天去。
路过教坊的时候,正听得里面几个女孩子细着嗓子练唱:“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教坊的余三娘子在门口站着,手上拿了个戒尺,正一下下敲着门框为女孩子们打着拍子。
余三娘子一见齐萱,只笑着见了礼,说道:“赞德可是要去尚书省?那个尚书仆射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前日上林宴时,便见当面斥了几个人,没想到以前那个天人似的韩公子,竟是个阎罗东西。”说罢娇笑几声,正欲进去,齐萱问道:“怎么突然练起了春江花月夜的曲子?”余三娘子答道:“还不是因着太后最近不爱听那些江南的子夜吴曲,便练个大气些的曲子。”
齐萱别过她,方向尚书省走去。
因着余三娘子的提醒,她本想着韩延青此时弑神杀佛的性子,到时定要见责于他。不料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韩延青看见她确实楞了一刻,但一瞬便已缓过神来,说道:“赞德先把东西放下吧。”
齐萱亦没多说,行过礼便出去了,自去门下省里寻了弘文馆学士,叮嘱了几项编书事宜。等转回尚书省去,已是夜半,但见尚书省里其他屋子早熄了灯,唯韩延青那一间,仍是灯烛明亮。
她推门走进,韩延青未及抬头,只淡淡说道:“你来了,便把这些都拿出去吧。”
齐萱仔细数了那一叠折子,并无缺失,便抱在手上,正欲回身而行,他却突然叫住她:“赞德在宫内一向都有服饰规矩,怎么偏你不同?”
她回身看定他的眸子,这双眸子是一双深潭,不可见底。
他背过身去,徐徐说道:“或是让我大胆的猜上一猜,赞德本已不是赞德,却是领了封册的内官。”他突兀地回眸来,眸子里一分沉痛,亦是一闪即逝。
夜深寂静,只闻得灯烛毕剥,恍然间又听见有人唱了半句春江花月夜,细细长长的声音,隔着池子传过来,在深夜里恍如游丝,牵牵扯扯,藕断丝连。“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乌云退散,圆月露出半个脸来,这一轮江月,竟是照的何人?
“你胡说。”齐萱猛地冒出这么句话来,说道:“尚书仆射说出这种话来,不怕得人笑话么?”
话说出口,方觉出僭越来,却也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只仰了脸站住,场面竟是僵在当场。
这屋子本就临着一个池塘,夜间风凉,微风携起荷香,迎面而来。
他却似有些愉悦,头向前一倾,正离她离得极尽,她偏头回转过去,却望见隐约间门口立了一人,身材神色,倒有几分像萧唯。
她心中突然起了好胜之心,到底是回过头去,向韩延青说道:“便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若要我帮忙,只管说一声。”
他静静看着那叠卷宗,俄而抬眼望她,道:“不忙的,便是有一些誊抄,我再熬个把时辰便也熬完了。”
她抢先抱起那叠卷宗来,说道:“我来吧,我当日跟一人专门学过欧体,若是仿起你的字来,必也像的。”
说毕这句,她却被纸上的那些字引去了神思,隐隐间觉得这字竟与燕岁寒的手书有十分相似,但细看了又觉得不像,燕岁寒的字到底比眼前这字多出几分清骨来。
经了这一念想,她的额上早已冒出汗来,急忙抬头,却见韩延青正看着他,似受了极大震动似的。
她不再与他多说,只研了墨,坐下来,将卷宗仔细誊抄了,韩延青看着她,起身将她身边的窗子开了。正过了一阵夜风,扬了几瓣残花到砚池上。
齐萱手里正捏着那块徽州松烟墨,见此情景,只笑着说:“点点杨花入砚池,见这不是杨花,却是栀子。”
说这话时眼风向外一扬,果见门口那人退了下去,她心中一酸,亦不知是悲是喜,只低了头继续誊写那卷宗。
过得一炷香的时间,韩延青让他歇了,齐萱本心中本有事端,一时间竟愣愣地握笔停在那处,韩延青见她神思不属,心下亦是百感交集,只抽了她的笔去。
原来她握笔亦不是十分用力,虚浮浮的,如捻花枝,那笔上本舔了重墨,他猛然间一抽,倒有几点墨色甩在别处,齐萱哎呀一声,额上正中了一点。
她自寻了绡帕,抬手往脸上拭去,韩延青正接了她的腕子,说了声:“别动。”右手仍捏着那管笔,在她额上迅速点了四下,齐萱眉一皱,推开他去,往案上漱笔的缸子里看了,见他画在额上的,正是一个梅花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