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7(1 / 1)

惘然事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他放下笔去,眼里是她看不懂的神气,她听他说道:“可惜没有花子。”

齐萱拂袖道:“韩大人的功夫,不用花在我身上。”这句一说完,也觉得别无可说,只抱着折子走了,踏着月光,到了转角处一拧身,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朝服是深深暗暗的紫色,远处看去,却像夜里腾起的一朵祥云,着不了天,也抵不了地。

等回到了章华宫,便已是三更。

齐萱听盛兰他们说太后已睡下了,便抱着折子交到案上,正欲下去梳洗,却忽听帐子后面有人多喊了一句:“等下。”

连忙转了眼去看,却是太后还没睡。

太后问道:“去哪了?”

齐萱敛容答道:“尚书省。”

却听帘后人一声冷嗤,说道:“你抬起头来!”齐萱将将抬起头来,太后一见那朵重墨的梅花妆,心中暗自一想,便已将事情知道了个七八分,口中却仍斥道:“说实话。”

眼见着齐萱又抵赖了一回,太后已是火起,手里琉璃盏便要向她摔去,但到底是忍下性子,说道:“既然你始终思考不透这道理,我提携你又做什么呢?你自出宫去吧。”

齐萱不知何义,多问了一句,太后便说道:“你还记得大周后死之前对李后主说的那几句么?”

那一段长篇大论,齐萱也不知道到底她指的是哪一句,便依着记忆背出来而已,太后听着却颇是感喟:“天下女子之幸,莫过于此,这一句最欠打,大凡女子,若把幸福交在男人手上,到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且不说男子变心之故,就说男子喜欢你的时候,能有几分真心待你,这道理,我以为你会清楚,谁知……你也不知道,”说着一顿,继续说的时候声音里居然掺了几分笑意:“你看林太妃,她争宠争了那么多年,其实我可怜她。”

---

大家都出来透口气说句话吧……人家春闺寂寞

满院落花帘不卷(下)

因着林太妃过世,宋城公主与庶母守制,与萧唯的婚事自然搁下了。太后亦让众人皆去准备丧葬事宜,力求要将事情做的妥帖,不留把柄他和皇上之间,到底不想闹得太僵。

齐萱这几日忙得似陀罗转,渐渐的也忘了当夜里太后说的那几句话,毕竟是心思不同,道理从一人嘴里说出来,另一人等闲不挂心,再是金玉良言,亦是白劝过一次。

正是晨早,太后刚用过饭,萧唯便到章华殿中来了。

太后笑问:“可是要见宋城?”

萧唯一哂,眼风轻向旁边一飘,果见齐萱便着了宫装立在太后身边,那么标致的一个人,似有秋水风神,见他望向她,她似乎也有几分尴尬,只徐徐低了眼。

太后却看出她们的异常来,挥了挥手让齐萱下去。

萧唯方抬头答道:“姑母说笑了,唯此次来不过是与姑母说一会儿话而已。”

太后手上端起茶盏来,点头说了一句:“好”,赐下座来,萧唯坐了,便问道:“太后为什么将我调离北地,又令兵部收去我手上的虎符,姑母,唯大胆的问一句,为何要学宋祖,释掉我的兵权。”

“跪下!”

太后突然厉声骂道,手下茶盏往地下一掷,摔的粉碎:“你这是陷我于不义,我不过是主母当家,怎能与宋祖相提并论,皇上便是皇上,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你以为那个‘他人’是皇上?”

萧唯跪下,磕头谢罪道:“侄儿知错。”

太后冷哼一声,说道:“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点,在军旅中练出了一副热肠子,那天被人揭了脑袋去都不知道,我让你回来是有更重要的位子,你还真打算一辈子老死在边关么?”

萧唯回道:“姑母,我不是,但长安那边仍需要人打理……”

太后笑道:“你别岔开话,我便知道你是不想见我这个老太婆,将军之事,年轻时做上几年便也够了,再过几年,家里的几个后生便也长实了,到时候再去锻炼上两年,还记得我前几年便跟你说过,什么是好将军,日日在其位而谋其事,不过是最基本的,若是好将军,便应像周亚夫那样,不在细柳而满营皆知周将军大名。”

“侄儿明白。”

太后点点头,让阶下婢子再上一回茶来,与萧唯说道:“你先尝尝,这个可好。”萧唯接过茶盏来,见那茶盏里旗枪漫展,又呷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满腮,便赞道:“果然好茶。”

太后笑道:“茶好是一件,也要人懂得怎么煎出好茶来,不然不就是牛嚼牡丹了么,这茶是宋城听你要来,特意为你煎的,以后你日日是吃得的,夫妻举案齐眉,方是福气。”

萧唯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满嘴的茶水几要喷将出来,半天才忍住,咽入喉中,说道:“公主好意在下心领,但公主金贵之身,要是哪里烫了,我可担当不起。”

听了这话,太后笑了一次,便让他退下去,萧唯却又想起一事来,说道:“有一事还是要与公主提一下,大兄说不得,我却看不下去了,我觉得嫂子既已是妇道人家,便要守些规制,日日里抛头露面而说,结交朝廷大臣,到底是让人看了笑话。”

太后却不以为然:“依着青绮那个性子放在家里肯定要闷出病来,倒也吵着飒儿,再说,凭什么她便不能结交朝中大臣?”

“可若她结交的是韩延青,田慧生那一批人呢?”

太后眼中惊疑一现,放下茶杯,问道:“有这回事?”

“姑母,我不造这种谣,”萧唯沉声道,拱手作揖,“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夏日里天气晴好,几是万里无云,画廊外鸟声鸣啾,这院里的风景投射在廊子上去,便成了一朵朵精描的牡丹芍药,团团簇簇,造一个锦绣太平世界。

萧唯一出章华殿,便在画廊里遇着了齐萱,齐萱手中正抱了一叠书,匆匆迎面而来,一抬眼发现是他,脑中轰然,手中那叠书再也抱不稳,全倾在了地上,萧唯忙蹲下来替她拾起,眼里却正瞧见她那十指春葱,不免又让他想起昨日夜里听到的那句“杨花点点入砚池”来,这一想,便觉气闷,别过眼去只管捡书。

齐萱轻声说道:“我自己来吧。”说着已蹲下身,萧唯回过眼,那一双柔荑便又入目,因夏日里穿得少,他目光往上一延,见薄纱之下她露出一小段雪似的腕子来,一只紫金跳脱,随着她的动作,活泼泼地在她腕子上跳跃着,不停的丁零作响。

齐萱心下已是无名火起,知他是一直盯着她腕上的跳脱看,只当他是后悔了,便将那桌子撸下来掷到他怀里,口中只恨恨道:“你既然要,便还你,可记得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烧个灰飞烟灭才好!”说罢抱起书旋过身去便要走。

见齐萱如此,萧唯心中只剩了几声叹息,却到底是不甘心,只干笑了两声,沉声道:“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近似耳语:“……不知道,自然最好。”

他的声音虽然轻,但在她听来却有如惊雷,在她身边轰塌半个世界。

“这样么?”她本能的问道。

但她到底是执拗,话都滑出口去,她也有本事将她捡回来,当下里只狠了心道:“我自然不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属于我,再留在身边,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他叹了声“也对”,跨前了一步,停在她耳边,耳语了一句:“我也才知道有些事情我是做不得的,姑母我抛不得,功名我抛不得,家人我抛不得,我什么都要得,却偏偏失了你。”

她不由自嘲道:“反正我是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他无言以对,只盯着她那双碧色的眸子道:“你便这样想。”

齐萱慌忙撤了眼去,只敲着地上的青灰砖,心里却仍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便这样想。他道。

怎能这么想?这才是她心里的想法。

他侧过身来替她挡了日头,轻声说道:“赞德先回去吧,午后日头毒。”

她低首谢过了,还未及抬脚,便见那紫金跳脱便又摆在她眼前那叠子书上,日光旋了身子一转,那跳脱上便像镶了八宝,格外明亮。

----------------------------------------

虽是萧唯如此说,齐萱仍是存了心思暗中打听,转眼间已到了七月,户部果然出了一件案子,所涉者众,头一个便是田慧生,韩延青因为荐了田慧生做户部尚书,也涉在了其中,太后心满意足的签了敕令,责令韩延青退职。

沈立本立头功一件,自然也是骄矜,太后自得打压一下,在私下里与他多说了几句沈青绮。

“到底是妇道人家,就算是帮着你做事情,也要注意些,何况,韩延青他们,青绮还是少接触些好。”

这一句却惊的沈立本冷汗直冒,跪下磕头如捣蒜:“臣不敢教唆小女接近有罪之臣,小女本就只是为了探听些消息,才接近这两个人。”

太后见警醒的目的有了成效,只微微笑道:“看你说到哪去了,我不过随口说几句,萧飒自昭华公主去了以后身子便不太好,青绮嫁过去也没想几日福,倒受了不少累。”

沈立本说道:“那是小女的福分,公主的姿容清影那是青绮那丫头能比得上的,萧家愿与我家做个亲家已经是老夫的福气了。”

太后膝下唯有昭华公主一个亲生女儿,如今虽早已去世,但提起仍是戚戚然,半晌只道:“罢了,改日我再与飒儿多说一句,便是唯儿,我也怕以后她与宋城又是一对怨偶。”

沈立本摇了摇头,说道:“宋城公主的温顺性子,哪是我们家那丫头可比,便只要她有这心……”

太后点头应了他一声,沈立本又宽慰了太后几句,方才退了。

过了午后,太后差齐萱去往宋城那里送一趟东西,这本是平常小侍女做的活计,齐萱接了,也不过多问一句:“这是什么,独独让我送一趟。”太后笑道:“你现在别问,到那里便也知道了。”

齐萱便不追问,到了章华殿后流杯阁,与章华殿相比,流杯阁并不十分繁丽,只一床、一案、一画屏而已。一个小丫头见齐萱抱着东西进来,便先抢上一步,报道:“赞德,公主还在午睡。”

齐萱正待放下东西便走,忽听屏风后面一声问道:“谁呀。”其声软糯,比起京中官话,更像是吴地口音。

话音未落,齐萱便见一人从屏风后面侧着身子露出半张脸来,圆月似的一张粉面,配上一双杏眼,倒显得极为娇俏,她头发散乱,显然是刚睡醒不久。齐萱本不知是谁,但见那一头青丝上松松的插着的那根云纹打底簪子,心里也知道了七八分。

既然知是这便是宋城公主,齐萱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宋城也是大方,竟只微微笑着随着她打量。

齐萱收下眼去,躬身行礼,却听一片悉悉索索声,红绣鞋轻踏,公主竟然已到了眼前来。

“让赞德劳动了,宋城很感谢。”公主笑了笑说道,声音轻柔。

“公主不必那么客气。”齐萱敛了衣裳,徐徐抬起眼来,却楞在当场……

宋城公主笑道:“怎么,这嫁衣不好看么?”

齐萱猛地别过眼去,方才宋城在屏风后,她只能堪堪看见个头面,如今站在眼前,方看出乾坤来。

一身火红的新嫁衣,其上描龙绣凤,皆以金色为线,填色上细细绣了五彩绣线,极亮的翡翠色、靛蓝、酡红、绿沉,交织杂乱。便是一转身之间,那凤凰便缠在她身上,振翅欲翔。

“好看么?”

“宫中的物事,自与他处不同。”

“这是我自己绣的。”她得意的说道:“说起宫中,你却也在北边的宫里呆过,我想知道,这里与那边,到底有几分不同。”

齐萱知他是存心挑衅,也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这里有的人,那处没有。”

“是谁?”

“想见的人。”

公主轻哼了一声,却似有几分愉快,说道:“我也有想见的人,听过窦后雀屏中选的故事没有?雀屏中选的良人,怕只有我才能日日见得。”她打开了齐萱送来的那样盒子,确是极亮的琉璃丝,公主扭着那万缕丝对着日光一转,便是五彩变换,仿若琉璃。她将这线配在那绣服上试了试,又说道:“怎么不说话,若我是你,我万不会留在这宫里,你大概不知道,你前段时间的病,并不是天灾,却是人祸。”

齐萱猛然抬起头来,问道:“公主知道什么?”

她笑靥如花:“齐娘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回章华殿以后太后问起此事,齐萱便将公主的形态学给了太后,只稍稍掩了最后那几句话,太后笑道:“这可与平日里的宋城大有不同,这下我倒要劝劝她嫁过去可别做个妒妇,她没再跟你说别的么?”

齐萱摇摇头,心中沉闷,脸上却仍是心平气和:“我怀疑您是特意让我去受这一番折辱的。”

太后轻笑道:“所以我才问你她后来还跟你说了什么?”

齐萱道:“既然有法子知道,又何苦来问我,太后这样羞辱于我,不怕他日我手中有了把柄。”

太后反问道:“把柄?你知道我多少把柄。”她站起身来,一身杏黄色的上襦下群,上绣了牡丹芳枝,黄色一系本是极耀眼的颜色,等闲不好穿在身上,可在她身上,这颜色竟是分外服帖。

“老实说我不怕你手上有什么把柄,你若恨上萧唯,倒不如就此恨上我,你的病,是以为我下毒,萧唯娶宋城,亦是为了给你解药,”她便这般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