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把话撂了出来,眼里有着无比的自信:“你可以杀我,但我与萧唯,本就是连根共体,这便是家族,你要杀我,必先杀了萧唯。”
再见萧唯已是三日以后,南京六月的天气如孩子的脸,转眼间天就泼下雨来。
齐萱赶着雨落时躲进廊子来,眼看着西厢房点起灯来,她忆起西厢房平时常不住人,此时突然点了灯,却是蹊跷。便湿了指头往窗纸上一戳,里面的人倒比她警醒些,一声“谁在外面”竟将她吓了一跳。
齐萱虽自幼通音律,但最不善辨人话音,一时间只应了声:“在下赞德,你在这里干什么?”
屋里无人应话,她正跨上前去,忽见眼前门扇一开,却是萧唯站在眼前。
“进来吧。”
她想了想,亦有话问他,遂跟着他进去,侧着脸一瞥,便见榻上放着书卷,想是他刚才本是在看书,看见天色暗了,方点上一盏灯的。
她开门见山的说道:“太后说那日你是为了救我的命,方与宋城成亲的。”
他脸上并未露一份诧异,只静静地听她说完,眼中墨瞳,如崖底深潭一般,重重又重重。
他自嘲的一笑,掩饰住了喉咙里泛出的深深的叹息:“忘忧,你若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既然我已经知道,”她接着说,“你呢?”
天上打了声轰隆隆的闷雷,又是一轮彻洗天地。
萧唯懂她话里的机关,便在这一刻,他眼前似乎展开了一幅不同以往的奇景,晴空万里的草原上,他和齐萱一人执了一匹马,牵手牧羊,或是在江南中的小桥流水,撑了一只乌篷船,直过云雾而去,或是在繁华的康孙城里,他与她买一只糖葫芦,她便可以笑得仿若天真孩童。
他叹了口气:“我若是十年前的那个萧唯,必定带你走了。”
她转头看向他。
“可我已不是了,”他的眼神苍凉,“你让我放手,我怎么能放,我不算李广难封,却怕冯唐易老,更何况我才三十岁,我不想萧家毁在我们这一辈的手上,齐萱,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无私。”
她无言以对,半晌方道:“喏,你不自私,我才自私。”
窗外豪雨肆虐,两人皆不说话,听着夜雨打窗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忽而一个人撞进门来,满身皆是雨水,那人喊道:“萧将军,不好,太后遇刺了!”
“在哪?”
“天津桥上!”
“好,我马上就去。”
萧唯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柜子里取来甲衣,快速地披带上,齐萱默默,从柜子里双手捧了头盔,踮着脚尖替他带上,系上带子,心上腾起一撮小火苗来,将她的心烧的很暖。
“将军,保重。”
她依旧垫着脚,轻碰了一下他的唇,他的身子猛然一震。
在他和她的小世界里,他还是破城之夜披坚执锐恍如天神的将军,她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最不可理喻的相知源于最熟稔的相见,这种荒诞而隐秘的感情,似乎每日都在发生。
这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可外面世界的大门到底是向他们打开了。
雨,泼天盖日的浇了下来,遮掩了本初的天色。
----快乐的废话线-----
童鞋们,让偶们大吼一声,高潮要来了!
想歪了的童鞋们请自pia一百下
不放玉花飞坠地(上)
雨下的很大,迷蒙雨丝中,世界如在八宝镜后,失却了形影。
齐萱撑了一把油纸伞,从殿前石阶上跑了下来,身后一声声木屐敲打石阶,哒哒作响。
齐萱跑到章华门内,便见太后的金根车从门外疾驰而入,重翟华盖,车上垂挂的青交絡帷裳被雨水打湿,变成更深的鸦青色,毫无生气。
“太后怎么样?”
旁边一个小黄门见是齐萱问话,马上应了:“此刻不过五个人,太后未受重伤,只是受了惊吓。”
齐萱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向殿内走去。
太后的马车已停在了殿外,齐萱匆匆迎进殿中,果见帘幔低垂,太后斜卧在纱幔后,几个御医坐在近前,替她仔细把脉。
不一会儿御医开了方子,提起箱子退下,又见盛兰奔进殿中,在太后耳边耳语几句,太后帘帐后猛然坐起,问了声:“当真?”
盛兰垂首道:“太后,周大人说的,那印记模子只有一个,他处通通没有,婢子也不知。”
太后轻声嗤笑,缓缓点了头,摆手让盛兰退下,又仰身睡下,不一会却仍然坐起,眼中一轮,见殿前齐萱束手而立。只招了招手,说道:“你来。”
齐萱道:“太后有什么事?”
太后向后靠了靠隐囊,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只是想找个人说句话而已。”她转头看向齐萱,手穿了帐幔来正握住她的手:“你说一个女子的幸福到底是在哪呢?在一个男人身上,还是在自己的家族身上。”
齐萱轻轻一笑,说道:“太后说这个干什么呢,您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何来不幸之说。”
太后却不应她,继着自己的话道:“以前我以为得个好男子是真,后来才知道我是错的。再后来我又觉得家族之荣兴便在我一人之身……齐萱,虽然我争权夺势,虽然操纵朝廷,虽然我是为了萧家多安排一些,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天下,皇上还太小,这个重担哀家愿与她一起分担。”
齐萱眼中轮转,明白了太后为何说起这句话,说道:“难道今日的行刺您的……是皇上!”
太后抬了延看她:“齐萱,有时候你的心思转的真快,让人担心。”
齐萱忙跪下,太后的手却未离开,依旧用了力,将她扶起来。
“可是他却要我的命,我养他那么多年,没想到这日日夜夜他却如坐针毡,隔着一层肚皮,竟是隔着千重山,齐萱,活到我这份上,便真的只剩下哀家两字了。”
齐萱忙又安慰了一回,挑了香炉,换了宁和静气的苏和香。
萧唯第二日又进攻来,太后的神气仍是恹恹,但仍遣下一众人等,暗自与萧唯说了原是皇帝派人行刺之事。
太后问道:“你看该怎么办?”
萧唯眉头皱紧,问道:“真是皇上?”
太后说道:“自本朝开朝以来,护卫皇帝的影卫便与他处不同,手中兵器皆带用这个印记,”太后拿出一块绢布,递给萧唯,萧唯细看了,也说:“我从军那么多年,确实从未见过。”
太后说道:“影卫本是个机密,怎么能便让你知道了呢?哀家在宫中那么多年,也不过知道个大概,影卫的头领是谁?有多少人?我是通通不知道,或许这模子长安宫里还有一个,当时走的匆忙,也不一定都带了出来。”
萧唯摇首道:“长安宫中没有,我当日到了长安,早已命人清点宫中遗物,登记造册,若真拿走了,却只可能是被剌拉的人拿走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或是剌拉拿走了,也不一定,不过这模子的用处到底是什么,我看他们不知道,影卫的人有可能是江湖人士,亦可能是朝中重臣,我只得让周大人暗中调查那刺杀我的几个人是谁。”
萧唯低首说道:“既是这样,太后便等周大人回来,再做打算。”
太后摆手自嘲道:“等他回来?你可知姑母这条命危在旦夕,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楼塌了,谁知萧家还能撑过几年。”
萧唯冷笑道:“姑母的性子,怎么现在说起丧气话来了,若真是他,到时候换个听话的就是了,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么?”太后点点头,说:“也对,无论如何,不能落到下风去。”
过了两日,周大人果然报上了几个江湖人士的姓名,其中一人左臂受伤,伤势情形正与当日遇刺时受伤的那名刺客相同。
周大人拱手向前,问太后如何处置,太后思虑片刻,说了句暂不追究。
下午萧唯来时,太后与他说了此事。萧唯问道:“姑母是不想打草惊蛇。”太后说:“你说的对,便倒如今……也该换下来了,想想真可笑,我把他自己的儿子那么多年,他却没把我当妈,真真是我自作多情。”
萧唯跪下道:“既然姑母未有子息,不如就把我当了儿子。”
太后微笑,似有一番感动,说道:“好是好,只是我没这个福气。”
“我还记得当日母亲的生病时,姑母给了几钱药材,才让母亲多留了那么些日子。”
太后挥手道:“那些小事再提做什么?反正那些药我也又不了。”
两人又说了一回,定了计策,萧唯说现如今羽林、神武二军都不由他领,但羽林军大将军却是他曾经的部下田兀,应能驱策得动,太后应了,说道:“既是如此,这些便都交给你,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到时候我再与沈立本说一下,此事只能我们三人知。”
萧唯点头应了,太后抚了额叹喟道:“我得先在皇族里挑一个老实听话的孩子。”
转眼间已是七月,齐萱常往来史馆,倒也多见了几次韩延青。他每次见她面上都是淡淡的,说起话来不过也是两句公务之事而已,齐萱心里也不再多想,只当韩延青与他并没前番那些过节。
倒是史馆里的其他大人说起韩延青的轶事时,倒是如数家珍。
正是午后,齐萱先查了一遍新写成的逆臣传,便尝了小黄门新端上来的点心,正吃着明月茶时,忽听旁边两位北门学士聊起天来。
“没想到韩延青罢相之后居然还能补北门学士,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文曲星转世,让太后和陛下都这样看重他。”
“啧……”一人摇头,口中啧啧有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们与太后商议事情的时候,哪一次能见到他的影子?所谓北门学士,不过是换个名号圈着他罢了,这馆内供他食宿,却连这宫都不让他出。”
“你说太后的意思是……”
“不过是想再看这小白脸几眼吧。”
“咳咳……”
齐萱清了清嗓子,说道:“列位大人若是有时间闲聊,不如再来看看这逆臣传,燕束楚是在正月初二降的剌拉,并不是蜡月二十九。”
两人忙咽了话进去,提起笔来开始斟酌词句,齐萱摇了摇头,跨出门去。
午后的日光简直刺眼,齐萱起了手势遮了眼,忽而望见眼风所及处,立着一青衣男子。梧桐树树叶搭起一座华盖来,正遮了他的脸。
齐萱一怔,一句“陛下”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心思到底清明,转过两次,已知此人不可能是燕岁寒。只看他撩开叶子走过来,齐萱认清他面容,敛衣行礼,道一声:“韩大人。”
韩延青道:“赞德方才帮我解围,多些。”
齐萱含笑道:“韩大人客气。”
韩延青说道:“刚才我在外面听你说,如今已编到逆臣传,不知道燕束楚那一篇是不是已经编定了。”齐萱道:“大体是编定的了,不过有些词句还在推敲。”韩延青楞了一下,方抬眉道:“赞德可不可以给我看一看,或者,让我亦可以写上两个字。”
齐萱想了一想,说道:“这分工是早定好的,如今自不能再变了,若你想看,等改日编定了,我带给你看。”
他却突然不作声了,半晌方笑着作揖:“再次多谢。”
齐萱本已转了身去,忽又想起一事,眼望了一周,并没找出监视的人来,方从头上拔下一支步摇,塞在他手上:“我听他们说,韩大人最近终是有些不遂心,齐萱没什么可帮上忙的,大人便先拿着这支步摇,若有要打点的地方,也好使些,”她笑着与韩延青示范;“你看,这珠子是可以拆下来的,给了别人,也不会留下把柄。”
“无功不受禄,”他退出两步去,斑驳叶影正印在他的脸上,让齐萱更加辨不清他的神色。
齐萱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大人何苦如此,大人也帮了我。”
她转身而行,天上正飞过一群燕雀,啾鸣数声,齐萱抬了望眼,再看那处,天色清明澄碧,唯见白云数朵,哪还有飞鸟的影子,方才那几声清鸣,真真是恍如一梦。
又过了两日,逆臣传编定,齐萱记起当日对韩延青的承诺,便又用小字誊抄了那整篇文,正打算打发人给韩延青送去,可因是七夕之日,宫中女孩子多去金明池旁乞巧,除了几个领头的大宫女,并没有一个留在章华殿里。齐萱细思,如今已是近夜,但去一趟史馆总不是罪过。
于是换了衣服,七夕之夜,风露犹重,齐萱沿着金明池的北岸走,只听得南岸一片欢笑之声,她抬眼望过去,却是人人彩衣盛装,恐是将压箱底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这一厢将池水染成天边霓虹,那一厢半轮冷月,唯有几颗小星相伴。这距离隔得远,也数不清哪个便是牛郎,哪个又是织女。
那处的热闹,隔了一重水面,听来已是极遥远。便似凋零了半秋的花朵,开不到冬日去。
这样的静夜,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来。
“你先回去,跟大人说上一声,我去千秋馆。”
那女子身材高挑,虽身着宫女衣装,看起来仍是婀娜,极是出挑。
旁边她的小婢子应了她的话,将提灯手柄让她提着,又打起一盏灯来,自撑船走了。
等那女子抬步走动起来,齐萱才觉出不对来,寻常宫女走路步态甚是拘谨,尤其是在手里提了灯的时候,总是低首敛眉,这本是在宫女进宫时初初教导的礼仪。
而眼前这个女子,却是高高昂起头来,步态优美,如行水上。齐萱不由疑惑。
而她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