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着灰蒙蒙的天,突然间刚刚那层喜悦如同潮水一般的褪去了,只剩下疲惫,耗尽心力的疲惫。
“苏苏,你说,要是人活在这世上,不用争,不用抢,只用每天看看风景,吃吃想吃的,无聊的时候瞧瞧话本子,那该多好。”
苏苏看着阮乐言,扑哧一笑:“我的大小姐,你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阮乐言在雪地上翻了个身,右手撑起半身看着苏苏:“不,我所说的是,心里没有牵挂,没有事情,什么都不用操心的那种。现在的状况……”阮乐言突然苦笑:“我不是还悬着脑袋么?”
这一番话说完,苏苏也安静了,她进宫的早,知道这宫里的深浅,此番皇上虽然一直不闻不问,可是保不齐又跟对待淑妃一样,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诶,对了,上次你不是说宋大人说她知道如何治娘娘的病么?”
阮乐言看着指尖上一片雪花慢慢的化成了一滴水,慢悠悠的说道:“是啊,可是苏苏啊,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帮我,这宫里,还有白白帮人忙的人吗?”
“这倒也是,不过可不包括包大人和我,包大人对你,那才叫好呢,有时候我都有些嫉妒你了。”苏苏随手团起一团雪说道。
“呵呵,苏苏,我的准师娘,我再也不敢麻烦师傅了,免得咱家的小师娘啊,打翻醋坛子!”阮乐言嘻嘻哈哈的说道,顺手团了个小一点的雪球往苏苏手上那个大雪球上一放,一个小雪人便现了雏形。
苏苏瞬间涨红了脸,伸手就要用半成品的小雪人砸阮乐言,阮乐言咯咯笑着在雪地上乱滚,避开了苏苏的袭击。
“别,别,好好一个小雪人,弄碎了可惜……”
“哼,碎了正好,凉死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苏苏不依不饶,两人很快又在雪地上滚做一团。
“啊……冰死我了……苏苏,你太狠了……啊……”
“活该,冰死你才好,你再不认错,我就告诉全皇宫的人,太子是你情人……”
“啊……苏苏……你太过分了……”
满院子整齐的白雪很快没了样子,再静下来的时候,阮乐言和苏苏已经从廊子下面滚到院子中间的老树下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喘不上气了。”阮乐言连喘带笑的求饶道。
“哼……”苏苏得意的坐到阮乐言身旁,两人微微的喘着气,看着天地间扯棉絮一般的大雪。
良久之后,苏苏轻轻的开口:“说真的,如果宋大人真的知道方法,你还是去试一试,毕竟,这关系到你的命,她的条件,只要不是很离谱,我想还是可以答应的。”
“嗯,我明白,可是这不一直没得着空嘛,上个月容景公主身子不大好,她就一直在忙,直到昨天我去打听,听说公主还是不大好,迦……太子关心公主,让宋大人吃住都搬到韶华殿了,再加上最近这天气,我想,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回来的。”阮乐言懒懒的说道,眉头已经不自觉的皱起来了。
“可是这么拖着,你不怕皇上突然来问?”
“怕,怕得要死,可是我琢磨着这年关将近,圣上大概不会有闲心想起这档子事情,现在只盼着淑妃娘娘争点气,别再犯病,保佑我的脑袋还能在我的身子上过个好年。”
苏苏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天。大雪一片一片的落下来,躺在雪地里的两人浑身都湿透了,此刻突然不动,寒气便顺着湿透的衣服一点一点渗进来,于是阮乐言拧着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们在雪地里干什么?”
阮乐言和苏苏同时转头,看见月亮门下的包默笙。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官服,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披风,边缘部分雪白的锋毛衬得这位冰山大人更加清冷绝世。
“我们……我们……”苏苏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阮乐言掩嘴偷笑,不错不错,进步了,至少会说话了。
然而包默笙显然没有耐心等待苏苏继续结巴下去,冷着一张脸踏着乱七八糟的雪走近二人,等他看清这两个不要命的丫头居然都浑身湿透的时候,一向面无表情的冰山大人居然皱了皱眉。
“你们不要命了么?”
“呵呵……我们……我们一时忘情……”阮阮心虚的摸摸鼻子细声道,解了苏苏结结巴巴的尴尬。
包默笙凌厉的瞪了两人一眼,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看了看两人,好像权衡了一下,还是把披风送到了苏苏面前。
“大……大……大人……我不……不冷,您……您小心着凉。”苏苏瞬间红了脸,盯着鼻子下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
“嘻嘻……大人,您再这么盯着她,她就绝对用不上这披风了,您没看见她都热得满脸通红了么?”阮乐言捂着嘴揶揄道。
包默笙没有说话,冷目一扫,阮乐言立即觉得一阵寒风刮过,浑身寒毛都起来,于是只好识相的闭上嘴。
包默笙见苏苏还在低着头发傻,又皱了皱眉,径自动手将披风给苏苏披上了。阮乐言隔着厚厚的披风都可以看出苏苏在颤抖,心里早笑翻了天,可苦于包默笙的冰山脸,只好忍到内伤。
“好了,快进屋去,你们是医士,是要照顾主子的人,都病了,谁来照顾主子?”包默笙平平板板的说道。
阮乐言被那双冷眼一扫,立即矮了一截,于是赶紧拖起苏苏走回廊子。
“阮乐言,你把她送回去,换件衣服来见我,我有事跟你说。”包默笙的声音隔着漫天的大雪传来,有些微微的不真实,阮乐言皱了皱眉,只嗯了一声。
将魂不守舍的苏苏送回去,又折腾完自己,天已经是擦黑了,太医院的廊檐下亮起了橘黄色的光芒,雪花依旧在飘,从深蓝色的背景里看去分外的不真实。
阮乐言敲开包默笙的房门,走了进去。
“坐。”包默笙披着一件夹袄坐在案后正写着什么,头上的发冠歪了,一些黑发顺着肩头垂了下来,有几丝调皮的飘到了墨砚里,随着他一动,几滴墨汁便在他深蓝的衣衫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阮乐言慢吞吞的走过去坐下,将冻僵的双手笼在火盆上烤着,静静的等待包默笙发话。
“皇上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包默笙好像是手头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放下笔,将砚台里的头发扯出来,满不在乎的一甩,于是更多的墨迹又爬上了他的衣衫。
阮乐言盯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炭火慢吞吞的开口道:“没有进展,芷华宫里的下人都是三年前统一换过的,没人知道八九年前的事情,而且我打听到原来的芷华宫老宫人死的死,出宫的出宫,几乎都联系不上了。”
“嗯。”包默笙侧着头搓搓手,“这是肯定的,如果那么好查,也不会拖到现在了。你没有从别的渠道试试?”
“别的渠道?”
“嗯,比如说……”包默笙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上的一张纸,阮乐言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张进出太医院藏旧斋的凭证。原来包默笙刚刚就是在写这东西。
“藏旧斋?那里有什么?”阮乐言小声的嘟囔着。
包默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抬手给那张凭证上盖上了鲜红的印章。看着淋漓的墨迹在空气里渐渐干透,这才说道:
“藏旧斋里存放的是历年太医院御医和医士进太医院时的登记记录,我想,这会对你有些用。”
阮乐言恍然大悟,宫人和内侍都找不到了,那么当年在芷华宫当值的御医和医士应该可以找得到吧。一想到这里,她立即觉得眼亲一片光明。
包默笙看着阮乐言眉花眼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担忧:“你别高兴得太早,八九年了,找不找的到还是两说。”
“没关系,御医和医士又不是宫人和内侍,就算他们不再了,那总还有亲人吧,我就不信没人知道一点点消息。”阮乐言自信的说道。这么久以来,那种无处下手的感觉一直压着她喘不过气来,现在陡然有了一点希望,怎能让她不开心。
包默笙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正在兴头上的阮乐言完全没发现包默笙的担忧,兴奋的说道:“放心吧大人,我一定会查出来,不会连累大人的。”
“嗯,那就好,你去吧。”包默笙淡淡道,似乎是累了,抬手撑住脑袋不再看阮乐言。
阮乐言一路兴奋得心肝乱颤,连步子都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她回到房间,将那张凭证拿出来看了又看,又放在灯下仔细读了一回,这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抬头看看外面的天,她心情甚好的准备去拖苏苏吃饭。
见到苏苏不免又是一阵玩笑,直说得苏苏恨不得把饭碗扣在她脸上才罢休。
饭毕回来,阮乐言在灯下坐了一会,细细思量了明天去藏旧斋的事情,等到一切都在心中思量妥当,这才上床歇息。
一夜无话,连梦都不曾有半个。于是第二日早上的阮乐言是神采奕奕的杀向了藏旧斋。
藏旧斋由于是太医院存放一些陈年档案的地方,所以比较偏僻,看管的人也就松得很,所以阮乐言兴冲冲的踏着雪奔来的时候,藏旧斋的守卫还在睡觉。
阮乐言心情甚急,根本等不得守卫起来,于是她就在守卫休息的屋子外砰砰砸门,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她终于在守卫的白眼下进到了藏旧斋。
说是藏旧斋,实际上就是一个两层的小阁楼,一层的耳房是给守卫们住的,资料和档案都在二楼。由于鲜少有人来,藏旧斋显得十分破旧,楼梯上的灰都老厚一层。阮乐言踏着吱吱嘎嘎的楼梯爬上二层,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二层只有一个大通间,里面整整齐齐的立着十几排书架,每个书架都高达屋顶,由于鲜少来人,所以屋子里一股发霉的味道,好多书架之间已经结起了长长的蜘蛛网,破败在寒风中来回飘荡。
阮乐言哀嚎一声,这么多,要怎么找啊……不过好在每个书架上的东西都是按时间排列的,于是她掩着鼻子在挂满蜘蛛网的书架间来回察看,很快便找到了九年前的档案,可是光那一年的档案,就整整的占了两个书架。
阮乐言站在昏暗的书架间,头顶飘着半张破了的蜘蛛网,郁闷了。
第二二章 大海捞针的收获
“乐言啊,我们还要折腾多久啊?”
破破烂烂的藏旧斋二楼,阮乐言拖着苦命的苏苏正在故纸堆里用苦功。原来满是蜘蛛网的书架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坐在书架间的两个人却成了泥猴。
阮乐言随手将一本翻完的册子呼啦一下丢到一边,伸手抹了一把脸,本已经很花的脸上又多了一道黑。
“翻完这些为止。”阮乐言指着左右两旁的大书架说道。
“不会吧,可是你要把芷华宫一年的记录都翻完也罢了,可是你要把整个后宫的都翻一遍!会不会太……”苏苏苦着脸抬头望望两旁直达屋顶的书架,觉得生活真是太无趣了。
在两人身后,三个烧得旺旺的火盆正悠然的散发着热气,窗外依旧大雪纷飞,远处不时传来噼啪的鞭炮声,这日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
书架间唯一的小桌子上的烛火晃了晃,流下了一大滩蜡泪,逶迤的堆在桌面上,阮乐言揉揉因低头时间过长而酸疼的脖子,看着对面飞快翻书的苏苏,心里突然暖暖的。
“苏苏,谢谢你!”
“啊?”翻书翻傻了的苏苏一脸茫然的抬头,完全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继续继续!”阮乐言轻笑道,伸手在苏苏的小花脸上又抹了一把,于是苏苏的腮边,又多了几道墨痕。
苏苏有些发木,大大的眼睛盯着乐言看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想阮乐言这一抹的意义。大约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便又低头去翻书。
阮乐言笑得很奸诈,乌期麻黑的爪子捞起苏苏前一刻递给她的记录摘抄,慢慢的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阮乐言对着几页记录皱开了眉,她轻轻的将这几页收起来,小心的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天很快暗下来,楼下的守卫上来催促她们滚蛋,由于阮乐言早上人神共愤的扰人清梦行为,守卫对待她的态度极为恶劣,如果不是看她一身九品医士的蓝袍,大概会大棒子把她打出去。
“快走,我们要上锁了!哎,说你呐,天!你们居然在藏旧斋点明火!快给我熄了,听见没?”守卫本来就心情甚差,此时见阮乐言居然大喇喇的在书架间点了烛火放了火盆,还死不要命的放了三盆,一腔怒火顿时喷涌而出。
阮乐言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书,看了守卫一眼:“如果你肯让我把这里的书册都借走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嘛。大冷天的,我当然要用炭火,乌期麻黑的,我当然要点烛火,这怪的是你,不是我们哦。”
“你!”守卫被阮乐言的狡辩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她那张花脸上。
“呵呵……”一旁的苏苏掩嘴偷笑,她拉了拉阮乐言的袖子道:“好了,先回去吧,明天再来,哦,对了。”苏苏转头对着黑着脸的守卫:“记得明天在底下给我们腾个屋子,要不我们还点明火哦。”
“你们……”守卫脸青了。
阮乐言不屑的哼了一声,起身收拾东西。
从藏旧斋回来,一路上苏苏被那个守卫的表情逗得呵呵直笑。她们刚刚在出门的时候,玩心大起的阮乐言顺手将火盆翻倒在二层楼梯上,红彤彤的炭火稀里哗啦滚了一楼梯,那守卫一见,撞墙去死的心都有了。
“啊,不好意思啊守卫大哥,你看……我这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