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两人脚刚着地,马车就开走了。阮乐言抬头查看四周,发现这是在一片梨树林的入口处,眼前就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梨树。深深浅浅,粉粉白白,远远近近,一眼看去,满目缤纷。
“跟我来。”韩迦陵淡淡道,伸手牵起了阮乐言的手。阮乐言挣扎,却发现无效,只得由着韩迦陵拖着走进了梨树林。
一进去,阮乐言就不觉惊叹这从林里林外就是两个世界。日光被这遮天蔽日的花给挡在了外面,间或几丝泄进来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光芒微颤,暗香浮动。几支开得甚好的梨花轻轻扫过阮乐言的衣袂,于是行动间也似染上了一片花香。
阮乐言抬头去看走在前面的韩迦陵,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同色的丝线绣出了大朵大朵的木兰花,繁繁复复,枝枝蔓蔓,若不是这林间日光反差较大,根本不为人所注意。几瓣粉色的调皮的落在他的肩发上,衬得那一头青丝越发的魅惑人心。
似乎是这林子里太美好了,阮乐言恍然有了做梦的感觉,美景,美人,还有心头隐隐约约的期待。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今天,怕是要发生些什么。
不知七拐八拐的走了多久,这梨树林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也不知韩迦陵是如何认得出路,反正阮乐言觉得各处都一样美,一样不真实。
恍然间耳边有了淙淙的流水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转过几棵粗大的梨树,一泓清泉出现在她眼前。
溪水潺潺,清澈如水晶,两岸是一树一树的繁花,清风过处,花雨纷飞,伴着幽暗的香气打着旋儿跌入清溪之中,然后划开一片涟漪。
阮乐言被这如梦的美景惊呆了,傻愣愣的站着,任漫天的花瓣落满全身。
“喜欢吗?”韩迦陵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勾回了阮乐言的小魂魄。
“太美了,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呵呵……”韩迦陵轻笑,悄然将阮乐言的手握得更紧。他拉着阮乐言寻着一株靠近溪边的梨树,矮身倚着树干坐了下来。
阮乐言看着那白色的长衫呼啦在落满花瓣的地上铺开来,小心肝筱然一颤。
韩迦陵抬头冲着她一笑,手腕使力,阮乐言一个不注意便跌坐在了他身边。
“阮阮,今天萧潇被父皇禁足了。”韩迦陵冷不丁的冒出一句,阮乐言半天才反应过来,十分嘴快的来了一句:“为什么?”
韩迦陵转头看定阮乐言:“因为,她问了不该问的事,惹了不该惹的人!”
阮乐言心肝忽悠一颤,她不是笨蛋,韩迦陵这话再明白不过了,怕是小七找萧潇打听李青山,结果小公主不知深浅,暴露了。
“我……对不起……”阮乐言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一直说着不要连累别人,而此次,却将最单纯的团子公主给连累了。
“阮阮。”韩迦陵叹道,伸手拨去她肩上的花瓣,表情有些凝重:“我不知道宋九找你说了什么,让你还如此坚持的替她找李青山,可是阮阮,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让你知道的好,上次,上次你就说过,你不是一个棋子,虽然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棋子,可是朝辞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才是最大的伤害。”
韩迦陵的表情太过凝重,语气太过郑重,阮乐言有些惊慌。
韩迦陵没有等她回话,自顾自的抬头看着头上满树的梨花,淡淡的开口道:
“小时候,我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大皇兄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最喜欢在这四月天偷偷出宫来这里,这个地方,是他发现的。他喜欢梨花,很喜欢,虽然父皇给他的院子种了满院的梨树,可是他还是觉得,这里的梨花,最美。”
阮乐言看着韩迦陵,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后来,也就是九年前,大皇兄突然病了,病得很严重,太医们都说没救了。可是我不信,皇兄他前一天还跟我来这里练剑,第二天就病得起不了床,这太奇怪了。于是我央求教我们练剑的师傅替大皇兄看一看,因为他是江湖人士,多少懂一点医术。可是师傅看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没过几天,连师傅也不见了。我去问太傅,太傅说师傅辞官回乡了。我当时信了,以为师傅是因为别的事情才辞官的。可是师傅走了不到三天,皇兄就过世了。”
韩迦陵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一向笑意盈盈的脸因为痛苦而有些微微的扭曲,阮乐言害怕的攥紧了他的手。韩迦陵像是感觉到了阮乐言的恐惧,转头轻轻一笑:
“放心。”
阮乐言看着他凄然的脸,心中一阵酸涩,生在皇家的孩子,真如话本子所说,快乐太少。
“后来呢?”
“后来,皇兄的母妃因为痛失爱子抑郁而终,于是,偌大的后宫,只剩下我一个未开府的皇子,再后来我就成了太子。”
“可是你还是放不下大殿下的死,对么?”阮乐言轻声问道。
“对,我的母妃,你也见过了,自皇兄过世后一个月,她就得了那怪病,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药石罔顾。曾经有御医说这是心病所致,而我也偷听到舅舅和母妃的谈话,那个时候,我才隐隐约约的知道,皇兄的死,跟我这位精明的舅舅绝对脱不开关系。一开始,我以为母妃也参与其中,可是偷听了几次她和舅舅的争吵,我渐渐感觉到,以母妃的性子,是决计不可能干出这等事情的,否则,以父皇的眼力,又怎会看不出来。”
韩迦陵顿了一顿,调整了个姿势,抖落一地花瓣。
阮乐言看着他的侧脸,是从来未见过的哀伤,眼角眉边凝着的懊悔和悲伤,化成沉沉的浓雾,将自己裹夹其中。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心底最隐秘的东西,而他,对着自己说了出来。
阮乐言慌神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莫名的害怕,刺骨的寒意从后背一点一点爬上来,勾出她满头的冷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夹着的丝帕轻轻拭去了她额头的冷汗,韩迦陵温柔的问道:“还想听么?”
阮乐言慌乱的摇头,肩上累累的花瓣因为她的动作而飞落一地,空气中花香便越发浓烈了些。
韩迦陵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道:“我告诉你这些,无非是想说,上次那个所谓的交易,根本没有用。我查了这么多年,能查的我早就查过了,只是当时父皇逼你逼得紧了些,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救你,只能引导你去查一些根本无用的事情,用来拖延时间,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一个缓兵之计,却牵出了一个关键人物,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阮乐言愣住了,韩迦陵这几句话出来,像是一个惊雷在头上炸开,炸得她脑子乱轰轰的。原来那几个月提心吊胆拼了死命去查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堆废物,大冬天来回奔波一个多月的努力顷刻间就被否定了。一时间,她的心里五味杂陈。被韩迦陵握住的手,渐渐冰凉。
“阮阮,对不起……”
阮乐言蓦地抽回一直被韩迦陵握住的手,脸色青白。
“太子殿下,我该回去了!”阮乐言猛然起身,太过剧烈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阮阮……”韩迦陵一把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她死命挣扎开了。
阮乐言一头扎进梨树林,脚步匆匆。两旁的花树越来越繁密,路也越来越复杂,韩迦陵在身后一直不断的喊着,她却充耳不闻。
直到眼前彻底没了路,只剩下一模一样的花树静静的飘着花瓣,阮乐言靠着一棵老树喘着粗气。
韩迦陵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神色复杂。
“好了,我冷静了,太子殿下,您今天叫我来,就为了道歉么?”阮乐言看着头顶的繁花说道,声音艰涩。
“不……我是想告诉你,既然已经走出来,就不要走回头路,李青山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查出来的,我不想你再进火坑。”韩迦陵说得字斟句酌,甚是小心。
阮乐言冷笑:“太子殿下,你还是没弄明白,我跟你无半点关系,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
说完,她扭身迎着韩迦陵走去,前面没了路,她也只能选择回头。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阮乐言的手被拉住了,韩迦陵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真的坚持,那么,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不等阮乐言回答,韩迦陵伸手在她腰上一带,人便已经腾在了空中。韩迦陵在花树间轻点,如清风般的掠过一层层的粉白,转眼间便来到梨树林外,那里,马车静静的等待着他们。
第三五章 青山依旧也无用
精致的马车沐浴着春光一路招摇着前行,乡间的小路弯弯曲曲,两旁的景色渐渐由绚烂似云霞的梨花转为一望无际的油菜田,举目望去,一片金黄,微风过处,翻出一片花浪。
暖风从半挽的窗帘下钻进来,吹散了阮乐言的长发,却吹不散车内凝滞的气氛。韩迦陵端坐着,长袖在坐垫上铺开一片浮云,脸上却是半懊恼半宠溺的神色。阮乐言低着头靠在车窗下绞手指,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日头已近中天,韩迦陵自车后的箱子里取出食盒,打开,轻轻的递到阮乐言手边。
食物的香气因为风的缘故,一下子飘满了车厢,阮乐言早晨离开顾心堂之前只喝了半碗粥,折腾了这一早上,早已是饥肠辘辘,香气一起,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韩迦陵无声的坚持着,马车一路颠簸,而他手中的食物却端得分外稳当。气氛因为这坚持越发的沉闷起来。
“阮阮,吃点东西,等见到了那人,你再做决定,我绝不拦你!”
阮乐言低着头没有动弹,其实不是不动弹,而是完全动弹不了,头低得太久,脖子麻掉了,浑身也因为不舒服的姿势僵掉了。
“我……我身子麻了……”小小的声音透着委屈,阮乐言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壁上,太丢脸了,明明是在生气,结果还不得不要他帮忙。
韩迦陵闻言一愣,随即笑得舒畅,转手搁下食物,他回头抚着阮乐言的脖子一点一点的帮她活动着,后者因为突如其来的酸麻感眼泪汪汪。
“呵呵……”韩迦陵一边帮她活动手脚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声笑得阮乐言立即红透了脸。
此刻的两人,保持着极端暧昧的姿势,阮乐言被韩迦陵抱在怀里,韩迦陵的手穿过她的腋下握住她的胳膊,一点一点的转动,伸展,热热的呼吸就吐在阮乐言的耳边,韩迦陵心情愉快的看到阮乐言的耳朵变得血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儿。
顾心堂的顾大娘在经历了阮乐言与顾念七无数次嘴仗之后,曾经总结过,阮乐言这小丫头,就是脑子缺根儿筋,前一秒还记仇记得要死,转眼有点别的事情一转移,立马把前面的仇忘得干干净净。而阮乐言这种特质居然在此刻发挥了。
韩迦陵这么一暧昧,阮乐言立即将刚才林中的不快给忘了,等手脚灵便了,她一下子挣脱韩迦陵的怀抱,端起一旁的点心就吃了起来,完全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韩迦陵靠着车窗笑得舒畅,暖风柔和的拂过,他繁复的衣袖在风中翻飞,好似一只翩翩的白燕。对面捧着点心吃得满脸是渣的阮乐言不经意的抬头,小心肝忽悠一颤,那画面太过美好,背景是若隐若现的金黄色花海,逆光而坐的韩迦陵面目不清,长袖蹁跹,风吹动他细碎的额发,恍然间有了出尘谪仙的感觉。
几年以后的阮乐言曾经回忆道,就是那一瞬间的错觉,生生断送了她后半辈子的自由,不过彼时的她,并不觉得后悔。
马车终于停下,吃饱喝足的阮乐言完全忽略了自己吃光了全部的点心,而韩迦陵却滴水未沾。
捧着圆圆的小肚子,阮乐言慢吞吞的爬下马车,触目一片幽静的四合院,青瓦白墙,墙头横伸出几枝杏花,颇有一番“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味。
“进去吧!”韩迦陵走到她身侧说道,举手推开了黑漆的小门。
院子不大,但却收拾得十分雅致。入门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沿着一片花圃拐向了对着门的正屋,两边的厢房下,回廊曲折,廊檐上几株青青的茅草探出了头,衬得这院子一片天然之气。
阮乐言试探着走了进去,淡淡的花香中似乎夹杂了一丝药气,她抽抽鼻子,侧头问道:“你到底要带我见谁?”
“进去就知道了,走吧!”韩迦陵跟上一步,牵住了阮乐言的手,几步绕过开的十分娇艳的花圃,踏上了正屋的台阶。
正屋垂着的竹帘一动,出来一人,皂衣束发,英气卓然,却是上次在酒楼碰见的白堤。
“啊?你……你是那个小白!”阮乐言失声叫道,说完就后悔的捂上了自己的嘴。
白堤看了阮乐言一眼,嘴角抽了抽,向韩迦陵抱拳行礼。而后恭敬的让到一边。
韩迦陵点头致意,拖着一脸尴尬的阮乐言拐上了一边的回廊。阮乐言边走边回头偷看白堤,心下更是奇怪。
未等她奇怪完,韩迦陵已经推开回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将她拉了进去。
一进去,阮乐言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病人的房间。屋内光线很差,日光从开着的门射进去,仿佛照进了烟雾缭绕之地,浓重的药味弥散开来,呛得人隐隐作呕。
透过空中那似淡蓝色轻纱的烟雾看过去,依稀可辨床上躺了一个人,床边一个纤细的身影站了起来,袅袅的冲着门口走过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