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我就听见门外铁器的磨擦声,凭着恢复了不少的内功我感觉到有不少人此刻就在我院外。拾起了佩剑,我悄悄的走到门侧准备开始自卫战。虽然药力还有一点麻痹着自己的神经,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迎战。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鲁泽的身影立刻出现眼前。他愣了一下,看到我拿着佩剑衣着不整的样子有片刻的惊讶,随即他慨然一笑道:“小姐别误会,现在在雁国境内是安全的。这城主知道小姐要即刻返还沈家庄,特意派了这些兵士来护卫小姐安全。”
我扫视了一圈,有点无奈的把剑别在腰间,转身回屋梳洗。想来这个城主也是害怕我有差错沈家庄会怪罪下来,父亲这样身份的人一般也没有人愿意得罪。
我快速的梳洗完毕,换上鲁泽昨天给我的便装带上佩剑踱步而出。在外面已经站满了身穿盔甲的兵士,个个威武高大,似乎不是雁国人。
“这些都是翟国人,他们已经和雁国达成协议指派军队协助雁国军队护卫每一座边境的城池,确保彦国军队短时间之内不会来犯。”鲁泽低下头小声跟我说。
我点点头,看了看周围环伺的武士,铠甲都是纯一色的银白,每一个人头上都有高耸的头盔。我撇嘴笑了笑,刚刚被派过来看守城池的士兵却马上被派过来保护我,这个城主还真是惧怕沈家庄到了一定程度。只是不知道如果雁国王上知道这件事会作何感想,应该是一刀把他卡擦了吧。
快步走入轿撵,心里面担心着母亲的病情和寒落,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回沈家庄。
过了一夜终于抵达沈家庄。所有的奴仆都恭迎在门口,唯独不见主人们。
一下轿撵我立刻飞奔入母亲居住的院落,沿路的青竹随风婆娑着,像极了我此刻纷乱的心情。作为女儿我没有一天进过孝心,连为数甚少的见面次数中我都没有和她说过太多话。一路上想到她温柔的眼神,看着父亲时情意绵绵,心里越发觉得愧对于她,同时也深深的感叹这个时代的女人都牺牲在了权力和一夫多妻制下面了。
刚进屋就看到跪了一地的奴婢,还有只着中衣神情憔悴的父亲。他抬头看了一眼我,双眸霎那间迸发出光彩:“宁儿,是星星,她回来了。”
我快步走向床头,看到母亲的瞬间眼泪就流下来了。她的双眼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白眼珠上布满了血丝,头发被束在胸前却粘粘腻腻的。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瞳孔放很大,拼命要睁大一点看清楚,仿佛要在最后的时刻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我上前从父亲的手里接过她的手,瘦骨嶙峋却让我感觉如此温暖。每次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满满的爱,这样的我只是想着以后有时间有机会再好好补偿她。这15年我享受到的温暖远远胜过她,可是这个母亲却活在无法见到自己孩子的水深火热之中。上一次我离开沈家庄之时她恋恋不舍的眼神还萦绕在眼前,那眼光中包含的不仅仅是无奈,不舍,还有更多的伤心难过。
我把头贴在她的胸口,安静的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微弱却坚持的跳动着。
“娘,星星很好,娘也要快点好起来。”我小声说着,感受她颤抖的手指顺过我的发间,然后无力的垂下。
“终于听见你叫我娘了。”她的眼睛闪烁着欣慰的泪水,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溢出欣喜。
我把手覆在她的受伤,留连的看着她的脸庞,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父亲。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憔悴和狼狈过,从小到大他总是衣袂翩翩的佳公子。可现在他漂亮的眼睛周围已经有一些细纹,两鬓的头发夹杂着银丝,双瞳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我执起父亲的手,覆上母亲的。
“爹,如果你是真心待娘的,现在告诉她也不晚。”我带着些期盼的看着父亲,想爱不敢爱,俗世遗留下来的不仅仅是母亲的叹息,还有父亲的遗憾。
父亲不发一语,只是执起母亲的手放在唇边,细细的吻着,胶着着母亲的眼神。我有些感动,心里泛着酸疼,把房间留给这两个人后我悄悄退了出去。
唉,母亲生下我以后,才发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条件就是痛。痛失自己孩子的抚养权,同时自己深爱夫君的权利,不顾一切嫁过来所换得的,竟是痛。只是她应该也深深了解,痛不会消失,只有自己去适应。适应了,痛便成为一种习惯。
这样一肩承受痛苦的母亲,这样期待着父亲爱情的女子,现在病恹恹的躺在屋里,终于等到了女儿回返和丈夫的疼爱。
我缓缓的走回自己的屋子,看到屋内油灯摇曳着一道人影。我不顾一切的跑过去,推开房门的时候就被搂进一夫温暖的胸膛。
“小丫头。”寒落的声音如此清晰,带着淡淡的宠溺在耳边响起。
这淡淡的这三个字,从小到大在我哭鼻子的时候,被师傅责骂的时候;被父亲板起脸教训的时候;在大夫人面前受气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带点宠溺看着我说。只是现在听起来,竟是如此让人心里难过。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泪水。如今已然物是人非,这个生活了15年的世界还有什麽在等着我,我已经无力想下去了。
这一夜他守在我屋外的院子里,吹了一夜“随殇曲”,这是一首极其悲伤的曲调,是一个男子写给自己昔日恋人的曲子。我静静的坐在躺椅上面,同样一夜无眠的看着珠帘外面宁静的天空。
翌日清晨就听见外屋杂乱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踏出房门就被寒落一把擒住手臂飞快的走向母亲所住的院子方向。
“公子节哀。”老大夫苍老的声音有些无力,却依然沉稳而又清晰。
我不敢看向父亲,直直的冲进屋内。昨天晚上握过的手臂垂落在塌外,金丝线编织的链子让母亲的手腕格外苍白。
满屋子跪着的奴婢,哀泣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耳边响起。我看着母亲的脸庞此刻漾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阖上的双目像是睡着了一样勾勒出一点点上翘的线条。出生的时候看到母亲的哭泣和无奈;第一次寿诞上看到母亲的柔弱无助;最后一次出征前看见了母亲的悲哀。这短短的十几载对于她来说承负了太多,我从未见过她笑得如此淡定,似乎抛下了尘世的一切羽化而去。
那一抹淡淡的笑容,是为昨夜父亲的真情吧。我回过头看了一眼父亲,他的眼神沉痛无比,黑眸中有着暴风骤雨,这样一个时时处处淡定的男人,此时此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
他单手扶住桌子,另一手挥了挥让大夫下去。眼睛一瞬不瞬的顶着娘的容颜,像要把娘的脸庞深深地刻画在心里一样。
我有些支撑不住的踉跄了一下,突然背后传来一股灼热的气息,一双熟悉的大手坚定的扶住了我的肩膀。
“鱼宁....”父亲极力隐忍的哭声就在此时爆发,他的双肩一耸一耸的颤动,嘶哑的声音似乎完全掩盖住了平时的沉稳。
我往后靠着寒落,眼泪在此刻却掉不下来。她留在这个世界,这麽长的时间以来她活在自己小小的院子里面,挂念着每一个在外面的人,父亲的垂爱却因为大夫人的横加阻止而变了质,
当父亲愿意全心全意关注她的时候,她却离开了。即使是一夜父亲的温柔甜蜜,也能够让她在死去前拥有如此无怨无悔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我披麻戴孝为母亲守丧,没有看到大夫人的踪影,灵堂里面只有来来往往的访客,父亲还有寒落。
这一切并没有换来片刻的平静。我正跪在灵堂准备白烛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佣仆们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的旨意到,沈家大小姐沈星星接旨。”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父亲的头猛然抬了起来,眼睛有片刻的惊讶,赶快起身去开门。
“宣沈星星即刻进宫面圣。念在沈家大小姐有孝在身,故准其着麻衣进宫。”一个头戴麻巾的宫人拿着一卷金丝织卷进来,高高昂起头咏诵着圣旨。
我接过圣旨,起身准备随他一起进宫。突然感觉到寒落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让我动弹不得。
我惊诧的转过身看他,此刻他的眼睛充满了惊慌无措,还有深深的痛苦。我有点不明白为何他要如此看着我,好像他了解什麽一样。
我微微一挣脱,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起身看向父亲告辞,临去前看到父亲的眼睛有些微的收紧,紧紧抿住的双唇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没有时间多去关心思考这些,我迈步走出了大堂。
[上卷: 情两难:第七章 变故]
层层错落的塔型结构是开国以来匠师们精心的杰作,每一个楼阁上的尖塔型屋顶都铺上了琉璃瓦,厚实又不失美感,雁国的皇宫一律用金色来章显皇家尊贵,历代的皇妃和王上都有金色的腰带来代表地位与尊荣。
我细细默数着以前师傅们教给我的关于雁国的一切,进过宫的师傅们尤其推崇皇宫的建筑作品,宫墙的琉璃色和房顶的琉璃瓦在太阳照射下来的时候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屋檐和窗棱觥光交错,让人从心底里面赞叹。
每一位宫人都有秩序地把我交接给下一位领路人,整个过程冗长而又沉闷,我只是边环顾四周的景象,边仔细琢磨以前父亲教过的宫廷礼仪。
终于,在正殿的前方我们停了下来,一位身穿青色宫廷礼服的小宫人大声报唱着我的到来,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嗓音在这个大殿回响了很多遍。
“宣,沈星星觐见。”他接到旨意以后一字一顿的大声在我面前咏诵。
我轻轻甩了甩有点发麻的头,感觉还有点耳鸣。在我面前距离只有一人之隔,却用高八度的声音大声朗诵,这个规矩还真是特别。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为什麽要那麽大声。这个大殿层层的门大敞着,每个门的门口都会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宫人守候着,手里还有拂尘。如果我估计得不错,大概有50米才能走到王上的御驾前方。
跟着前方的领路宫人慢慢走到一片澄金色的地毯上方,我跪下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民女沈星星叩见王上。”我俯下身体双手平放叩了一个头。
“起来吧。”很年轻的声音,带着点病态的虚弱此时在耳边响起。
我抬头看向前方宝座上的王,不禁有点惊讶。如此年轻,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苍白的面孔下还有细细的汗珠,旁边的宫人不停的给他擦拭额头的汗水,我看着他很勉强的看着我,眼睛已然浮现出疲态。
“知道吾为什麽不在旨意中称你将军吗?”他淡淡的抿了一口旁人递上来的茶水,瞥了我一眼。
“因为我在阵前被俘,不配再当将军。”我看向他的眼睛,暗暗握住拳头。
“你倒是直接。”他歪了歪嘴角,垂下眼帘不说话。过了很长时间,我看到他慢慢由人搀扶着走到我面前,苍白无力的胳膊代表性的扶在我手纣处让我起来。
“你沈家对我雁国来说可谓有恩。沈公子和沈将军一文一武支撑起雁国的命脉与安定。你是沈家唯一的后人,这以后沈家庄必然交付到你手中。你可有想过,吾为何要命你为将军,替你叔父征战沙场?”他站在我前面,目光平视我的。
“民女不知。”我往后退了一步,头微微低下。他在套我的话,如果我回答了他,就代表间接承认我父亲必会将沈家庄给我,如果他有所求于我,必然会以沈家庄要挟于我。现在只好保持沉默,不能妄动。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眼身侧的香炉,回过头来挑着眉毛说:“因为你是沈星星。你的身世让你注定成为我雁国将军,你这一辈子必将为雁国效力。”此话说得斩钉截铁,丝毫不带退让。
“这次,你知道为何我会召寒落入宫小住吗?”他突然转了一个话题,一旋身慢慢踱步走回座位坐下。
不等我开口,他一抬手示意他要继续说下去。“因为我需要翟国的兵力,你可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我雁国将军,母亲却是翟国的大宫夫人。”我有些惊讶,大宫夫人在翟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翟国专门管理锻造兵器的女官,掌管炼造。大宫夫人是不能够轻易走出宫门的,出去就是死罪。
“当年我父王救了她,她与寒落的父亲私奔回雁国。我父王不但没有惩罚,也没有把她交出去。情愿冒着与翟国决裂的危险留下了她,就为了让她冶炼兵器。”顿了顿,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可惜啊,她未过双十年华诞下寒落就早亡了,我雁国为了得到她,宁愿给翟国每年数百担的金子和粮食,好不容易让翟国国主定下承诺,她却这样死了。她留下的典籍我让专人研读却无法得其法,今年翟国为了得到我雁国的百担粮食,愿意再次贡献出一个大宫夫人。前提是要与我国的人联姻。”说到这里我明白了,他是看上寒落母亲是翟国前大宫夫人,同时寒落还是沈家庄的人。这样扯上沈家庄,如果万一我和寒落有任何不测,父亲都不能携家带眷回到翟国。所以翟国此次派来了驻兵,必然是因为王上同意了联姻,而派兵支援就是附加条件。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懂了我的意思。”他微微笑着,像极了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