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再贴心也是别人家的媳妇。这不,墨墨已经是您的贴心小棉袄了。”
这话却触了杜凤仪心里头的不痛快。虽然神色未变,眼底已有了几分冷意,不过到底没有表现明显,只直接跳过写意最后一句话,道:“你要是平日有空,可记得来陪陪我这个老人家。”
写意来不及品出异常,依旧客气答:“伯母这么说太见外了。我倒是担心自己总来叨扰,让伯母生烦呢。”
“瞧瞧,成我的不是了。”杜凤仪笑容满面,“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叫你来,你可不能不来。”
写意一瞬间发现,竟在不知不觉被拐进自己挖的陷阱里去了。果然姜是老的辣。她自叹不如,惟有微笑应承。
第二十一章
“左岸右岸”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港式茶餐厅。自始就定位高档,亦肯下成本宣传广告,最重要的当然是大厨的手艺好,所以开业不久便打响招牌。虽然消费不低,仍常常满座,有时候还需要预约。
乔书墨挽着顾家桢的手臂踏进餐厅,瞧见外面普通位几乎无空的拥挤现状,忍不住蹙眉,低低抱怨:“这么多人。”顾家桢听见,握住她的手,询问迎上来的侍者有没有小包厢。
“真抱歉,已经没有空的vip房间了。”侍者歉意答复,“不过外面还有座位,两位不如将就一下?”
“墨墨?”顾家桢请示身边人的指示。
书墨扫一眼满大厅簇动的人头,突然觉得心烦意乱,语气不佳地扔下一句“不吃了!”,挣脱顾家桢的掌心,自顾自朝外走。
重新坐回车内,书墨双手抱胸,仍是沉着脸色。顾家桢侧身打量她,浅笑道:“之前问你,你却总说没事。果然还是心情不好。”
书墨看他一眼,又调回视线,继续瞪着前方,不说话。
顾家桢干脆伸手扣住书墨的下巴,半强迫地掰过她的脸,锁住她的目光,嬉笑着问:“究竟什么事让老婆大人这么不开心?”
“没事啦。”书墨佯装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眉眼间已藏不住一层温和,言辞亦软了下来,“还是想想去哪里吃饭吧。”
“老婆说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天大地大,老婆最大。”顾家桢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到底逗笑了书墨。“那……我要是想去吃路边摊大排档呢?”
顾家桢立马表态:“没问题!这就出发!”
倒车驶出餐厅外停车场,顾家桢握着方向盘,余光瞄见书墨一直含笑瞧他的侧脸,于是突然转头,抓住她的视线,皮笑问:“怎么,觉得你老公我很帅?”
书墨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抿着唇笑:“好好开车吧你。”却仿佛一下子心情舒缓。顾家桢,这个男人是她的。就算曾经不是,但现在是了,这便够了。至于姐姐如何,顾大哥如何,那都是旁的事,与自己的幸福无关。
而此时,乔写意仍在顾宅内应对鸿门宴,边维持着盈盈笑意,边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要淡定、要冷静、要温柔,她是淑女,她是大家闺秀……由此可见,心理暗示具有强大的力量。
顾平生只在关键时插上几句,打破冷场或者解除乔写意可能遇到的窘境,更多的是在暗中关注乔写意的细微表情变化,忍不住偷着乐。
因为大儿子自向海妍去世后,难得表现出对一个女子有好感,这让杜凤仪宽心不少,连带着对乔写意也有了几分另眼相看的意味。再加上乔写意的表现尚够她的标准,因此谈话时不自觉亲近,内容亦多了些家常,少了份寒暄。
话题衍生至饮食与健康时,杜凤仪突然道:“写意啊,别瞧你伯父的身子骨看上去硬朗,其实他高血压又高血脂。唉,我平日里注意得紧,这个不能让他吃那个不能让他碰,烦都烦死了。”
“伯母真是贤内助。”
写意一瞬间想起母亲也曾抱怨过类似的内容。无非是丈夫子女,无非是家庭琐事。女人的一生,到底以何种方式生活,才算值得?嫁一个良人,从此洗手做羹汤,相夫教子,儿孙满堂。可怎么才能看清谁是谁的良人?抑或闯一片天地,自在潇洒,像何姐一般嚣张随性。然而,到底总是有些寂寞的吧?
这世间有多少女子在两者间彷徨徘徊?不缺乔写意一个。她已到了别人眼中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言辞涉及,旁人隐约提起。可她前脚才踏入这个辽阔美丽的大千世界,怎么甘心就此钻入家庭琐碎?
乔写意突然害怕,她无法想像自己成为母亲或者杜凤仪一般的所谓的贤内助。
“你同乔小姐说这些做什么?”一直保持旁观的顾宁远突然开口,语气倒未不善,淡淡问了句,“我听说,乔小姐是家桢的学生?”
写意当即怔住。
……原来这才是鸿门宴真正的开始。
其实顾宁远在询问时,神色间并未明显附加深意。他只略略抬头,看一眼乔写意,又将目光落回面前的餐盘上。
但乔写意敏感往事,如今乍然提及相关话题,且对方还是家桢的父亲,情绪一刹那起了波澜,更是将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如何应对顾宁远的仿佛不经意的提问上,根本顾不得细细观察他的态度。
她面色一僵,不自觉低眉敛眸,掩饰性地抬手顺了顺发梢,才恢复笑意,点头答“是”。这些小细节一个不落地被顾平生收纳眼底。他端起酒杯,小口品尝父亲的私藏红酒,不动声色。
一旁的乔写意全然不知。
她顿了顿,心内闪过几丝犹豫,到底开口补充:“我也是归国后才知道,当年的老师成了妹夫。”是在这句话后,顾宁远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写意一个问题,重新抬头,注视对面的她。
“哦,这样啊……”仿佛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却有意味深长的尾音。
乔写意只能微笑不语。
二十五年的生命里,乔写意的人生大概可以划成三个阶段。二十岁之前,是父母眼中乖巧听话的大女儿,基本不需要他们操心。
二十一岁时,谈一场脱离现实风花雪月的初恋。拥有顾家桢的宠爱,偷偷和书墨分享着幸福,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美好。
二十二岁之后,远赴法国,在陌生的异国他乡改头换面,抛弃过往。
据说有些恋人分手之后还可以继续做朋友,但乔写意自认办不到。她是当真想要遗忘那段爱情,不管是甜蜜、悲伤还是愤怒,最好忘得一干二净,统统扔掉。
然而三年的时间似乎不够长。她仍然能够回忆起那么多的细节。亦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人记得那个故事。这个事实让她无奈而疲倦。
她原谅作为妹妹的乔书墨,但她无法原谅作为第三者的乔书墨。她的心底深处依旧有顾家桢的身影,那是她的顾家桢,而不是现实中拥抱另一个女人的那个男人。
极爱或者极恨,其实都是简单的事。爱不得,恨不能,却是这样的矛盾。
曾经不是没有想过报复。捅开一切,于是姐妹反目,乔家鸡犬不宁?可到底没有付诸行动。原因?是对妹妹最后的妥协还是心累至无力报复的地步,她不知道。
许久之后,写意看到一段话,忍不住讥笑。那段话是这样写的:报复一个人最佳的方式,并非使用决裂或者狠毒的手段,而是让他或她一辈子活在忐忑与罪恶之中。
她让书墨愧疚却不得不感激,让家桢始终不忘她的美好。原来当年的不告而别,才是最大的报复。
如此甚好,谁也不欠谁。
顾宁远继续沉默,仿佛之前当真是随便问问而已。乔写意暗中松一口气。倒是杜凤仪听说后,笑道:“原来写意与我们家这么有缘。”
写意维持笑容,却终究憋不住,在心内作扼腕状:那是孽缘!孽缘!
顾平生放下酒杯,问:“家桢与书墨在一起是你出国后的事?”
“大概是吧?这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写意迎上他的视线,神色藏不住几丝冷意,“我与顾老师并未有太多接触。”这是撇得更彻底了。
直到这会儿,顾宁远的脸上倒有了微笑,一扫冷漠之感,平添几分儒雅亲和:“乔小姐是去法国留学?我年轻时亦在法国待了几年。”言罢,竟略有兴致地讲起他当年在法的趣事。写意心怀惊讶,但此话题比起家长里短、过往纠葛都来得轻松自在,她当然高兴,亦与顾宁远闲聊起自己留欧期间的见闻,交流得居然挺愉快。
晚餐近尾声时,顾宁远颔首道:“年轻人多出外走走看看是好事。难得你一个女娃子也有这样的胸襟。”
……连表扬都带着重男轻女的意味。写意偷偷眼角抽搐。
“外面再好,总比不得家里舒适。女儿家最终是要嫁人生子的,总在外面跑不见得好。”杜凤仪却与顾宁远持另外一套理论。
……这言辞,本质上也算是重男轻女吧?写意忍不住想,还好您没生女儿……还好她是乔家的女儿……
她突然隐隐庆幸自己并非是即将嫁过来的那个人。
第二十二章
熬过鸿门宴,乔写意兴高采烈准备告辞。然而半小时后,她却坐在大厅沙发里,手捧儿童画报,正努力尝试用浅显易懂的语句讲述小白兔与大灰狼的经典故事。
顾思妍坐在她身旁,同样听得很认真,并时不时问一两个很创新很有才却让乔写意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顾平生刚与父亲谈完话,自书房下楼,被母亲拉住。杜凤仪含笑打量这一大一小,低声道:“瞧见没?妍儿就喜欢粘着写意。”
“等妍儿稍微长大一点,明白了事理,就不会这样不懂事了。”顾平生收回落在写意与女儿的目光,握住母亲的手,温和说;“妈,我承认我对她挺有好感的,但也仅仅是好感。还是顺其自然吧,您也别太刻意提及。”
杜凤仪不由浅叹:“今晚上有些话,我确实提得不妥了些。那还不是被你爸爸给气的?”
“你与爸都老夫老妻几十年,何必争这一时半会?”顾平生轻笑。却得来母亲一声冷哼。“几十年,他和我唱反调唱了几十年!”她看着顺眼的媳妇,他冷言冷语相对。她不满意的那位,他却是满口称赞。
其实杜凤仪心里清楚,她并非当真想要针对乔书墨。说来说去,只能怪那丫头的性格,正好撞了她的忌讳。
杜凤仪这一生,最痛恨争强好胜的女人。她无法不联想,若不是乔书墨的性子恰似那个死了半辈子的女人,怎会得老头子青眼?
那个女人,哪怕是死了化灰了投胎转世了,却始终如一道鸿沟,横亘在杜凤仪与顾宁远之间。
顾平生顿感口拙。若是家桢在,仿佛总能轻易哄母亲开心。歪理一套套,不知不觉就能将人绕得忘了烦恼眉开眼笑。
豪门世家多得是牵扯不断的恩怨。他从不认为父母恩爱家庭和睦。自小他就知道,父亲在外一直都有女人,一个换下,自有另一个填补。母亲曾经也闹过,最后大概死了心绝了望,反正是平平静静地当她的正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么一晃神已过去许多年,时光如白驹过隙。现在年越半百的二老却为着小一辈的婚姻重新争执起来。顾平生不免感到无奈。
方才在书房,顾宁远同他讲完商业正事,忽地谈及乔写意。“那丫头有几分见识。乔老头养得女儿倒都不错,连我也难免有些羡慕。”然而语气于此突兀一转,“不过和乔家结亲,一门就够了。”
顾平生闻言却并未有太大反应,两手半合拢置于胸前,沉默片刻,平淡问:“爸爸是知道些什么?”父亲的言谈作风,他打交道这么多年,也算是摸透八分。
“你向来理智,不像那不孝子,将自己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糕还不自知。”顾宁远一想起小儿子就有些隐怒,还好大儿子平日的表现颇让他满意,“他那点荒唐事,我是清楚的。他再不争气,总归也是我的儿子,该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该出手的地方我也会出手。”
顾平生瞬时恍然:原来家桢在外看似活得潇洒,若离开父亲的庇佑,恐怕不知道要摔多少个跟斗。那么,他这些年里对兄弟的明里暗里的帮衬,在父亲的大手笔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了。
“我不是偏心,也不是瞒着你。你好好打理集团就是了,我还不至于老到处理不了这么点小事。”顾宁远态度温和。
顾平生颔首答:“我知道的,爸。”顿了顿,复又开口,“您既然提起家桢,那意思是……写意与家桢?”
“家桢当年追求的是乔家老大,后来书墨出现,就成了三角恋。最后麽,一个出国,一个留下。到如今,家桢与书墨订了婚。乔写意归国,我没想到的是你对她有意思。”顾宁远微微蹙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说,只提一句,我不想看到兄弟反目,你看着办吧。”
顾平生到底愣住。他虽有猜测,但被父亲点破往事经过,仍不禁些微惊讶。稍许,他才收敛思绪,点头不语。
偌大的客厅,灯火通明似白昼,视线所及是乔写意与自己女儿细声碎语的温馨画面,有温暖的家的气息。她的眉目间有盈盈浅笑,用柔和的声线念着童话故事,右手指腹轻滑过书籍的页面,偶尔因为妍儿的问题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母亲早已去忙她的事情,只剩下顾平生立于原地,静静注视着这个场景。
如何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那些因乔写意而生的疑惑,像是浮在空气中的微小尘埃,仿佛没什么重量,却雾霭霭笼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