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乔写意。
“我与同事聚餐。”写意保持笑容。尝试挽救,还是破罐子破摔,这真是一个问题。话音一落,顾家桢最先脱口问:“你在哪儿工作?”
却是何子丹轻快笑答:“写意来何氏翻译社好一阵子了。我还记得,她第一天上班,我带她去m大办事,恰巧就遇见了顾老师这位旧人。”
写意蓦然回头,瞪大双眸看向何子丹,眼底有明显的不解与质问。稍知内幕的阿离,此刻是抽着眼角、嘴角,小心脏已然承受不住一连串曝光的事实。
场面隐约诡异。仿佛剑拔弩张,偏偏各各都摆出温文尔雅的气派,外头看是一片和谐,实则早成了火海战场。
何子丹避开写意直射而来的目光,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视线自顾宁远滑向杜凤仪,又毫不顾忌地打量着相倚而立的顾家桢与乔书墨。
杜凤仪显然察觉了她的不善的注视,掩住内心诧异,同写意道:“何必去外面工作?乔氏那么大的公司,还安排不下一个职位麽?”
仍旧是何子丹抢先开口:“人善被人欺。写意就是太顾念情分,凡事忍让,结果落得到我这破翻译社赚钱养活自己的地步。”
话甫说完,顿时黑了好几张脸。书墨连笑都勉强,颤着音道:“大姐还是赶紧辞职,回乔氏工作吧,免得让无辜的人担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可不见得。就算是捕风捉影,也得先有风才能捕……”
“好了。”打断何子丹冷嘲热讽的竟是顾宁远,却是看也不看旁人,扔下一句“走吧”,负手迈步离开。顾家桢这回倒是听父亲的话,强硬拽走了乔书墨。顾平生挽着母亲随后跟上,与写意擦肩而过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谁也不曾注意,何子丹的脸色在瞬间灰败。她颓然靠上椅背,闭着眼,唇微微颤抖,两手死命地绞在一块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心绪。眼睑合拢处缓缓湿润,眼角渗出点滴晶莹,她忽地睁开眼,慢条斯理地取过桌台面的湿巾,敷了敷脸,拭了拭手,再也瞧不出异常。
他们离开后,大伙儿依然保持沉默,与别处的热闹格格不入。乔写意突然笑出声:“何姐,有你这样赶人走的麽?你不想留我,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
“写意!”竹子急急拉住她的手腕,想说些什么,可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离成了最了解情况的路人甲。对面,写意虽是带笑,可眉目间难抑悲愤;身旁,何姐仿佛若无其事,一脸淡然。他忍不住轻叹,低声问:“这是为什么,何姐?”
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何子丹身上。然而等了许久,仍不见她有开口说话的趋势。
写意挣脱竹子的束缚,一字一句道:“何子丹,你欠我一个理由。”然后离席,走得急切直接。
走出华侨酒店,写意挤在喧杂的人群中,茫然四顾。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周围都是人,可仿佛没有一个人。何子丹明显带着挑衅的举动彻底打破了她与书墨之间竭力维持的表面和平。躲开三年,姐妹之间,原来还是无法避免一场持久而徒劳的战争。
小时候,她们窝在一个被窝里,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麻雀。长大后,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相顾无言,像两只刺猬,稍一靠近就会刺伤对方。
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呢?
二十多年的姐妹情,抵不过一个男人的怀抱。心生罅隙,再也合不拢成最原始的完美图形,稍微一点风就能扇起大火。
写意站在街头,无法抑制地恨起顾家桢。
每个人的心底都住着魔鬼。潜伏或者冬眠,或者伺机等候、蠢蠢欲动。爱是甜蜜的诱饵,恨是直接的勾引。欲望一旦冲开灵魂的束缚,张开翅膀,于是天空遮蔽,澄清不再,肆意蔓延。
而何子丹在写意离席后,将杯中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然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好了,大家都散了吧”,便不再理睬众手下,自顾自付帐走人。
她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醉生梦死一场。可是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写意的质问——你欠我一个理由。
她欠乔写意的理由很简单:她在那个下午,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是那样卑贱的爱着顾宁远。做情妇已足够可耻,爱上奸夫更是可笑,而最可悲的是,那个奸夫根本不屑她的感情。
仅仅是一瞬间的恍然大悟,足以让何子丹恐惧到产生毁灭的地步。她早已是看不起自己的了,而那一刻变成了厌恶。这世界当真有一种情感,在爱的同时,更恨到咬牙切齿。她得不到顾宁远,可是不想永远做见不得光的背影,最后消逝。她要折磨顾宁远,她要让顾家不得安宁,而写意是她唯一握有的可能会让顾宁远头疼的麻烦。
这就是何子丹欠下的理由。而这样的理由,让她如何启口?
在这个漫长夏日接近尾声时,何子丹终于心灰意冷,选择离开容城,回家乡休养生息。翻译社转让给了阿离,成员几乎不变,只是少了乔写意。
她只将航班时间告诉了写意。宽敞明亮的机场大厅,巨幅显示屏滚动着最新的登机信息,背景音乐是标准动听的广播女音,不断有人与她们擦肩而过。写意给何子丹一个拥抱,然后只微笑着,不说话。
“谢谢你还是来送我,写意。”何子丹看一眼安检处,“我该走了。”
“一路顺风。”
何子丹含笑点头,后退两步,转身,走得潇洒。写意站在原地,看着何子丹的背影,见她脚步渐缓,最终停住,重新走回自己面前,说:“其实……那天,我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安排的。”
“哪天?”写意反问。
“华侨酒店。”
“哦,那天。”写意颔首,面色平静,顿了顿,补充,“我知道。”
何子丹先是惊讶,慢慢变成苦笑:“你知道。”
“我后来知道的。”写意的眉目间仍是风轻云淡,“你的故事,我也猜出来了。所以我们平等了。”
……猜出来了?那意味着,她当初死守着不肯给出的理由,如今已不需要开口解释。何子丹的神色间多了自嘲,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演变成后来的局面。”
“虽然我有时候想,就算没有你,我与墨墨之间积压太久的能量是否同样会找到另一个爆发点,但,我接受你的道歉。”
何子丹忍不住一愣,好一会,唇角缓慢舒展上扬,轻声道谢。第二次转身,她没有回头,直直走进安检处,消失在人群中。
在夏天伊始,何子丹与乔写意初相识的时候,她对她说,不要过分信任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对你很好。写意知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真心的。
她曾郑重地告诫过,后来果然用实际行动给了写意一个教训。这个教训太过深刻,以至于乔写意始终忘不了那个笑起来神采飞扬的叫何子丹的女人。
接受道歉并不意味着遗忘被利用与被背叛的过去。真正的宽恕是牢记教训,却不沉溺在怨恨或懊恼中而停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脚步——这是那一晚,顾平生找到乔写意后,陪她喝着热奶茶流离街头时说的话。
第二十九章
七月暑假伊始,夏夜成为学生族的舞台。常有骑着脚踏车的中学生,呼啦一声,从写意身旁滑过,窜向前方。这些城市的年轻血液,拥有让任何人都羡慕的青春韶华,灼灼耀眼。
入眼是无数的霓虹灯闪烁,五光十色,然而阴影无处不在。写意站在背光处,摊开掌心,握紧,又摊开。手机响起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茫然无目地的站着,仿佛又回到刚出国时,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
“是我。你在哪里?”
乍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心竟一下子安定。人是不是都这样子?彷徨无助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手触可及的温暖,会觉得他就是整个天地。这个城市,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人挂记她。
“……不知道。”写意环顾四周。穿梭的路人,相似的路景,她在哪里?原来并非只有在陌生的国度才可能迷路。她在出生成长的土地上,失去方向。
顾平生一瞬间哭笑不得:“还在外面?酒店附近?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物?”他顿了顿,无声叹息,再次开口:“我去找你。”
写意一怔,犹豫了会,婉转拒绝:“没事,我自己能回去。”
在欧洲时,有一次,她跟慕枫去玩,结果俩个人走散了。忘记是什么原因,似乎是她的错,因为慕枫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训了她一顿,最后让她在原地等他去找。她哼哼两声,道:“谁说我一个人走不到目的地?”然后愣是凭着地图,找到了焦急等待的慕枫。事后,她拍着慕枫的肩膀,得意洋洋,换来慕枫一记暴栗,骂她:“你就逞能吧!”
逞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关键时刻,她可以相信并依靠自己的力量。
然而顾平生却无视她的回答,再次询问。语气淡然,态度坚决。写意抿了抿唇,到底敌不过他的温柔坚持,开始费力描绘周遭环境,左手握住手机接听,右手无意识地比划。
“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了。你站到光亮的街口等着,别乱走。”顾平生交代。
写意低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顾平生找到乔写意。她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垂着脑袋,脚尖点地画圈圈,一个圆又一个圆,像极了认真作画的小孩子。他坐在车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终将奥迪停靠路旁,熄火。
穿过马路,他走到写意前方,却不出声。直到写意不经意间抬眸,扫到他的身影,当即一愣,讷讷开口:“啊……你什么时候到的?”
“在你努力画圈的时候。”
顾平生总习惯用波澜不惊的表情,说出让人囧然的话。写意的眼角微微抽搐。她只是比较无聊而已。而且,莫名的,相信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所以懒得张望。
“走吧。”
“我……暂时不想回家。”写意撇开视线。
“附近好像没有可以坐一坐的地方。”顾平生征求她的意见,“在街上随意走走?”
“诶?”写意调回目光,看向他,神色诧异,“你是说,逛街?”
顾平生依旧语气平淡:“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呃,那就逛街吧。”写意呼出一口气。
没有目的与激情的逛街行动其实非常无聊,但无聊总比郁闷要好,而且此时此刻,写意不想一个人待着。只是陪同人员竟是顾平生,总觉得几分诡异。他们的对话一般如下:
乔写意问:“吃不吃xxx?”
顾平生答:“随你。”
所以顾平生私下核算后惊讶发现,短短时间内,自己已塞下一杯现榨果汁、一个甜筒、两串鱼丸、两串豆腐干,手中另有未解决的玉米棒与热奶茶。而某个小女子正在两三步外的小摊前,一脸期待地等着烤番薯出炉。一会儿后,就见她捧着满满一袋番薯,乐颠颠奔回自己面前。
“热乎乎的啊。”
“写意……”看着她的心满意足状,顾平生暗自无奈叹息,“会不会,买太多了?”
“不会啊。”写意回答得毫不犹豫,随即拽着他的手肘,边走边东张西望,“番薯要趁热吃才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赶紧吃了吧。”
“……”
最后,他们绕进一处街旁小花园,坐在花坛沿边,开始吃番薯。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蹙眉冷对番薯良久,终究开始慢慢品尝。
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形象地吃街头小吃?他的唇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是不是很为难?”写意突然开口,仍埋首番薯中。
顾平生停住剥番薯的动作,看向她:“怎么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想吃很多东西,连累你陪我胡吃海塞。”她的音量较低,有些模糊不清,顾平生听得略微吃力,稍稍靠近,入耳是她的一句“谢谢”。他佯装严肃:“这个习惯恐怕不太好。女人不是都怕胖麽?”
写意闻言,抬眸浅笑:“无所谓。反正我肥了瘦了都没人看。”下一秒,顾平生接口答:“我看着呢。”
场面突兀安静。写意别开视线,稍许,轻声道:“别闹了……暧昧的小玩笑,开多了也不好的。”她盯着手中的番薯:“那会让我不敢相信你。”
“不过,讽刺的是,我信任的,或者当成朋友的人,总是……反倒是你……人生真是够失败。爱情、事业,没有一样是拿的出手;朋友、姐妹,原是用来‘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剑’的。真悲惨。”
“或许她们是在嫉妒你。”顾平生看到,她蓦然抬头,满是诧异。“嫉妒你的快乐坚强,嫉妒你的洒脱随意,嫉妒你的人生属于大世界,而她们只能囚禁在狭小的井中,观望天空。”
“……胡说八道。”
“写意,别让她们毁了你。”顾平生锁住她的目光,“别因为那些,陷入自怨自艾,甚至仇恨的陷阱里。”他伸手,抹去她唇角的细末。
写意并未避开他的温柔,缓缓绽开笑意,眼底却是悲伤:“顾平生,我做不到。”她是局中人,她跳不出漩涡,而且越卷越深。她原以为时间能抹淡一切,却发现自欺欺人太久。书墨可以一逼再逼,毫不手软;何子丹可以无根由地背弃当初承诺。为什么她不可以恨?她们做得那么绝,将她扔到众目睽睽下赤裸裸地伤害,难道还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
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假装若无其事。
“我绝不再退让。”
“其实,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