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认为,原谅并不意味着忘记别人的错,而是牢记过去,跳出痛苦。”顾平生的眼神带着几分宠溺,“不过没关系,我会看着你。”
写意怔住,笑容转为苦涩:“我说了,你不要总是这样子,会让我误会的。另外,我不认为我是小孩子,需要你‘看’着。”不等顾平生开口,她匆匆转开话题。“什么时间了?咱们回去吧。”
“这些怎么办?”顾平生示意那一堆逛街战利品。
“吃不完兜着走呗。”写意眨眨眼,“自己的份自己搞定。”说着,三两口把剩下的番薯塞进嘴里,拍拍手,朝顾平生飞了个得意的神色,眼风还来不及收回,脸色一变,随即用力拍着胸口。
……她噎住了。顾平生忍住笑意,递过奶茶,一手拍着她的背:“你果然有先见之明。”换来写意恨恨一眼。
正巧手提包内手机响起,她忙着灌奶茶,气都来不及喘,一看是陌生号码,懒得去管,任由它响着。对方却像是不屈不挠,掐断、稍等片刻、再拨打。待她灌完一杯奶茶,总算顺了气,铃声再次响起。“哇,这人够执着。”她对着手机屏幕一声感叹,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乔。”
“啊——你怎么换号码了?”写意大惊,不自觉扬起灿烂笑容。一旁,顾平生听出她语气中的熟稔轻松,不觉有些好奇。
“在家?”
“没,在外面,不过就回去了。”
“正好,先别回去。”传来慕枫爽朗笑声,“来见我吧。我回来了。”
结束通话,写意转向顾平生,难掩眉梢飞扬:“抱歉,我临时有点事,要先走一步。”她是又惊又喜。慕枫昨天发来消息,说订了今日的飞机票,让她偷着乐了许久。照理明天才能抵达容城,居然这会儿已近在咫尺,当真太意外。
“怎么了?”
“没什么。”写意顿住,垂眸,再抬眼,含笑解释,“我朋友从法国回来了,我要去见他。”
“这么晚?”
写意眨眨眼:“还好,不到十点呢。”
“我送你。”
“不用啦,我打车去。”
“走吧。”顾平生亦微笑,“我志愿充当免费司机,连个机会都不肯给?”
写意笑容扩大,颔首道谢。
顾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欢欣雀跃的乔写意。好像一下子回归青涩年少,毫不掩饰地流露她的真实快乐。他稍稍落后半步,一眼可见她的侧面——唇角抑不住地上扬,连脚步都带着轻快。法国归来的朋友麽?他愈发好奇。
“你的朋友,也是容城人?”
“嗯?”写意略一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补充道,“不过是在法国认识的。”
“原来是‘他乡遇故知’。”顾平生立即注意到,她在提起这位朋友时,神色间不自觉明媚灿烂,“男同学?”
“咦?”写意收住步伐,对上他的视线,“你好像很有兴趣哦?”尾音上挑,语气隐约狡黠。
顾平生没有收回目光,盯着她好一会,神情严肃答:“我突然感觉到危机。”
哈?写意的唇角不禁僵了几分,笑容讪讪:“你又来……再无视我的抗议,小心我将你打入黑名单。”她犹豫了会,复又开口:“我和他是兄弟死党。”
顾平生但笑不语。却是写意忍不住,出声嚷嚷:“喂——你别那副表情麽。异性之间也是有纯洁友情的。”
“你说是便是。”顾平生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微笑,“不管如何,我总会在你身旁。”
写意一怔,当即躲开他的注视:“我……不明白。”
“写意,我不否认对你的好感。然而,我已经过了执着结果的年纪。我只希望看到你快乐。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可以给你幸福的人,那么我祝福你。如果找不到,记得还有我。”见她露出几许茫然的神色,顾平生轻笑着,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温柔道,“或许以后,你会明白。”
爱情是有时间段的。最初的激情,像在一张白纸上,浓墨泼洒。中年时,世事磨平棱角,只剩下心底的温情。暮年后,岁月沉淀,执手无言。
那会儿的乔写意尚体会不出,顾平生许下的,是婚姻的承诺。
第三十章
思厅巷是容城老城区内一条普通至极的弄堂,像一根狭长深色的海带,湮没在城市的海洋里。政府在发展新城区的同时,有步骤有计划地改建老城区,很多老弄堂都画上了“拆”的标志,工程量巨大,暂时未轮到思厅巷。
巷子蜿蜒狭窄,一端连着中城路,一端开口在天长路。居民们对面而居,一般都是三四层的连成片的旧房子,夏天不够通风,冬天倒是暖和。天一热,各家各户搬出躺椅到户外纳凉,小孩子们成群结队,东钻西窜地玩探险游戏,很是热闹。
不过这会儿已近十点,小孩子们都被家长勒令回去洗洗睡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连晚风都变得沉默。慕枫从家里走出,一身休闲,慢悠悠朝天长路方向走去。其实他本没有暑期归国的计划。与写意分别后,生活继续,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有时脱口唤了声“写意”,恍然意识到她已不在法国。连同寝的室友都笑问他是不是丢了魂。
那晚写意发来短信时,他已订好机票,正忙着打包行李,搁了许久才看到信息。突然就想给她一个惊喜,于是谎报军情。
他是傍晚时分才抵达容城,先去父亲处报到,再回思厅巷的家,陪母亲吃饭聊天,略略收拾了行李,一晃神才发觉时间已晚。拨号过去,结果如他所料,那端的声音果然是又惊又喜。出门时,母亲随口问了句。他的回答是“见朋友”,换来母亲轻笑。他一窘,慌慌走出家门。
巷子里的路灯间隔较远,两旁居民窗户透出或明或暗的灯光。慕枫噙着笑,一路走,一路考虑怎么迎接写意必定带来的“拳打脚踢”的惩罚。
到了路口,他张望四周,不见熟悉的身影,便倚着路灯柱等,双手闲闲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沐在光亮中。片刻,一辆奥迪停在路旁。慕枫本未注意,但车门一开,一道人影直冲而来,来不及让他看清就抱住了自己,然后耳畔传来尖叫。
“喂、喂,大庭广众呢。”慕枫戳了戳怀中小女子,语气无奈,笑容却绽得灿烂。
“你居然骗我!?”乔写意改抱为掐,一对魔爪架住慕枫的颈项,双眸微眯,“皮痒了不是?欠揍了不是?讨打了不是?”
他但笑不语。
“喂,你好歹表示一下歉意什么的,好让我下台麽。”写意郁闷。
慕枫总算收敛笑意,佯装无奈答:“那我勉为其难。”说罢,换上讨饶的表情,颤着音道:“乔女侠饶命。”
有人哈哈大笑。
方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陌生男子。
“哦,忘了介绍了。”写意面色一窘,跳离两步,在两人间略一比划,“慕枫,枫叶的枫。顾平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平生。”
“你好。”顾平生浅笑伸手。
慕枫亦礼貌应对。
“说起来,我刚认识你那会,你真像足了冰块。”写意突然朝顾平生笑道,“打招呼,连笑都是转瞬即逝。”接着看向慕枫。“你比我够面子。”
顾平生眼底染笑,口吻却假装严肃:“对待乔写意,要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言毕,转向慕枫。“慕兄以为如何?”
“顾兄所言甚是。”慕枫当即颔首。
“你们俩个——!”写意眼角抽搐。她从未见过这番模样的顾平生,虽说被开涮调侃,倒更觉意外与难得。“哼,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不错,回国后成语学会不少。”慕枫鼓掌。
“啊——疯子!你完了,你死定了,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灭了你的!”写意暴走。换成慕枫悲伤逆流:“不许叫我绰号……”
“疯子、疯子!”她洋洋得意。
最后是顾平生幽幽问:“……你们俩个打算在街头打口水仗到什么时候?”
“哎呀,我一激动就忘了。”写意轻拍自己的脸颊,询问慕枫的意见,“什么时候回来的?饿不饿?现在去吃点东西?”
慕枫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对上她的目光:“如果你不着急回家,那就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吧。”他只是没想到见面现场会有第三个人。一个陌生男人。而且看上去与写意还颇为熟稔。
始料未及。大概便是这个意思。
“那个,顾平生,现在貌似不早,不如你先回去?”写意扭捏开口。这样赶人并不礼貌,但若他在,总觉得几分别扭。
“你也知道时间不早,半夜不安全。”顾平生瞧出她的尴尬,“我在车内休息一会,你与慕先生去吃点东西。完了我再送你回家。”
未等写意反应,慕枫微笑道:“不用担心,顾先生,我会送写意回去的。”
顾平生却无视他的回答,维持笑意,直直看向写意。
写意一怔,心底一声长叹,终究还是选择躲开他的目光,轻声道:“今天麻烦你这么久,我很不好意思。”莫名地,她有些心虚。
顾平生了然,略一颔首:“那好。别玩得太晚,回了家给我电话。”语气仍是温柔,却有不容拒绝的霸道。她只得含糊“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目送奥迪离开,写意重重呼出一口气,随即扬起皮笑,右手一摊,摆出无赖表情,不发一言。“干吗?”慕枫假装不解。下一秒,眼前小女子连跺三脚,恨恨道:“你明知故问。”
“跟讨债似的。”慕枫摇头。他当初怎就揽上这么个包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被她一把抢过。“让教授的签名。”他犹记写意花痴让教授时的嘴脸。
“拿他的签名当礼物,太有创意了。”写意啧啧称赞。
“人在逼迫状态下一般能超水平发挥。”
奖励他一枚白眼,写意拽过他的手肘,笑嘻嘻问:“附近哪里可以坐下来闲聊的?”
“二十四小时营业麦当劳。”
“……真没创意。”
十分钟后,他们到底还是坐在麦当劳餐厅内,喝着奶茶吃薯条,开始八卦人生。话题向来由写意胡扯,以打击慕枫为目标,保持此基本路线不动摇。整个餐厅内时不时回荡起彪悍的大笑。
“回了国也不知道收敛一点。”慕枫一声哀叹,娃娃脸上满是无奈神色,“还当是在法国?当众讲黄色笑话,欺负外国人不懂中文。”
“有时候想,还是在国外好,自由自在。”写意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自嘲,“人总是这样,千里之外时,总是想家。回了家,又觉得还是外面好。”
“那不如跟我一同回法国?”慕枫半认真半玩笑建议,却被写意“嘁”一声拍飞至喜马拉雅山。“我的学业已结束,难不成申请旅游签证啊?”
“申请陪读签证好了。”的
“……居然敢占我便宜!?”写意奸笑,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两颊,“娃娃脸就是用来捏的,手感真不错,哈哈哈哈!”
“乔、写、意!”
总算结束一场打闹。慕枫喘了口气,灌下半杯奶茶,恢复淡定语气:“对了,工作可还好?”
“啊,嗯。”写意埋首吃薯条,含糊应了几声,问,“现在几点了?”
“确实不早了。”慕枫瞄一眼手表,顺着她的话题,“我送你回去吧,以后再说。这次回来会多待一阵子。”
“这样好。”写意将最后一根薯条塞进嘴里,拍拍手,“我自己打车回去。不用送。”
“不行!”
“怎么连你也婆婆妈妈起来?”写意蹙眉,“当初在法国倒不见你紧张,这会儿啰嗦什么?别唧唧歪歪的惹我烦。”
“我答应顾先生,要送你回去。”慕枫无视她的态度。
写意当即沉下脸色:“你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计较什么!”话甫出口,心底已有了几分悔意。目光略一闪烁,假装嬉皮笑脸道:“真不需要担心。到底是自家地盘,再说还学过防身术呢。要不你看我上出租车,总行吧?这么晚了,你应该赶紧回去休息。”
慕枫只看向她,不言不语。
写意被瞧得发毛,低头躲开目光,扯着他的衣袖撒娇:“好啦,小疯子,乖,听姐姐的话哦。听话就请你喝奶茶。”边说,边将他剩下的半杯奶茶端送到他嘴边。
慕枫哭笑不得:“那个顾先生……”
“一个还算谈得来的普通朋友啦。”写意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回忆起答应过他什么话。事实上你也没答应他什么。真的。”
最终,慕枫到底拗不过她的执意,送她上了出租车,直待车子一拐弯没了影,才收回目光。而出租车内的乔写意直到这会儿才偷偷松懈。
竟然连与慕枫在一起时,她都已不再如从前那般自在。她只想在他面前扮演嚣张生活放肆快乐的乔写意。那些情感纠葛已经缠乱了她太多的生活空间。她不要连慕枫及法国的曾经,都烙上痛苦愤怒的标记。
慕枫,是她仅剩的单纯明媚。
第三十一章
出租车内,电台的女播音用慵懒的语调讲述着情感小故事。她说,其实爱情都是雷同,我们以为独一无二轰轰烈烈的戏码,千百年来不知上演过多少次。有听众拨打热线电话,问,既然如此,何必爱?她笑答,做多了看客,总得当一回演员,才不枉此生吧?
写意不禁莞尔。
中年的哥留意到她有了几分笑容,不再如开始时那般严肃沉默,也有了聊天的兴致,乐呵呵开口:“刚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