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继续道:“如今受人挑拨,关系恶化,难道你没看出来?”
顾平生并非世外高人,只因身处局外,自然看得清楚些。写意的心结在于太过牢记伤害,故而害怕爱情,不敢再投入。家桢是旧情难了还是心存愧疚,除了他自己,谁也猜不出。但家桢当年的犹豫和如今的彷徨给了书墨极大的不安全感,正因此,她患得患失,私心渐重。是爱得太深,还是占有战利品的一贯好胜心使然?经年后的爱情依旧纯粹否,同样是一个谜题。
然而,那些未知对于顾平生来说并不重要。
那无非是一场爱情事故引发的后续。大千世界,多得是雷同情节。只恰巧故事里有一个女子。那个恬静却坚强的女子,他扪心自问,竟是不愿再见她的泪痕,于是矫情一把,试图充当一回大男子罢。
至于对方领不领情,其实亦不算重要。顾平生蓦地想起昨夜场景。神采飞扬的年轻女子,飞扑进清秀且同样年轻的男子的怀里,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男人的年龄同样也是秘密。只因他与她之间,相隔了人生最精彩的一段时光。
第三十四章
醇厚而苦涩的曼特宁,据说选择它的一般是个性强烈之人。香气浓郁,咖啡的热度透过杯壁,渗入皮肤,弥散开去。
办公室里填满音乐与光亮,却仿佛愈发空寂清冷,连呼吸入的空气都似乎带了些微冰凉。
只有手心的那点余温……逐渐冷却。
窗外,万家灯火,繁华点缀,光明与黑暗完美融合。漫长燥热的夏夜时刻勾引着人的本性与欲望。这个城市年轻而古老,四处可见文化沉淀的遗迹,亦有遍地商机。然而机会不等踌躇蹒跚的人——这点书墨从来清楚——若不抓紧步伐,任财大气粗世家豪门,亦可能瞬息被湮没。
乔氏门面堂皇,家族并不单薄,但乔帷之后,能撑起这片江山并开疆扩土的,惟有乔书墨。这些年她不可谓不辛苦,但胜在年轻,且性子要强,工作一忙碌便来不及心累。偶尔情绪起伏,家桢不喜欢听商场事端,所以她一个人静一静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两日,竟感觉无限疲倦。
忽然而至的敲门声令书墨敛回心绪。
来人是张秘书。她们搭档多年,办公时上下级分明,平日则随意些,也常说笑闲聊。一看站在窗旁的是书墨,她笑着解释:“我回来取东西,瞧见办公室有灯光,进来看看。”
书墨回她一个微笑。
“不早了,还不回家?”
“这里清静。”书墨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文件,递予张秘书,语气平淡,“既然你来了,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张秘书接过,稍一浏览,心内当即谨慎,脸色虽未变,言辞中已换成对待上级的态度:“这事是小陈负责的。”
“她的经验还不足。平日你辛苦一点,多教教她。”虽是陈秘书负责,但肯定请教了她的意见后才递承给自己的。书墨怎会不清楚?
“那……”
“换合作对象对咱们有什么好处?”书墨看向对方,不笑,也不算严肃。看来以后不可与下属闲聊自己的私事。她只是某次随口提及家桢参股的翻译社,便惹出这么一档子事。对张秘书有些失望是自然的。工作搭档这么久了,她仍然模糊自己的工作原则。“这样罢,你帮我约见一下何氏翻译社的社长。”于公于私,有些事,或许当面谈谈会比较好。
张秘书忙点头应答。
说完正事,书墨看一眼时间,问:“你饿不饿?不如一起去吃宵夜?”
“啊,不好意思。”张秘书见她神色转回随和,亦偷偷松了口气,“我老公的车在楼下等着呢。”的
“这样,那你赶紧,别让他久等。”书墨浅笑,“下回我再请你。”
张秘书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无声无息。她呆坐片刻,正准备收拾回家,家桢打来电话,问她是否还在公司。
“对。不过打算回去了。”书墨拎起包。
“我去接你吧。”
书墨怔了会,才笑着答了声“好”,将提包放回原处。
抬眸,依旧可见夜空如墨,夜色如洗。俯瞰,城市像璀璨耀眼的巨大舞台,一幕幕相似的悲喜剧轮回上演,永不停歇。
她乔书墨一直站在这高处眺望人间。以前、现在、以后,一直都会。
书墨到家时,写意已经回房休息。次日,写意接到顾平生的相邀,想起他在她情绪不佳时的关心照顾,便爽快应约。而书墨出现在一楼大厅时,写意恰好迈出家门。
有时候,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见得有面面相对的机会。
奥迪就停在乔宅门外。钻入车内,扣好安全带,写意笑问:“有没有觉得我漂亮一些?”顾平生闻言,仔细扫描,直瞧得写意略微尴尬才收回目光,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有好事?”
“诶?”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写意气馁,主动提供答案:“昨日我去了趟美容院,敷脸、修眉、护甲,从上至下折腾一通,累得腰都断了。”她虽爱美,但不热衷美容。再说本身资源亦不错,稍作修饰即可端上台面,于是越发懒惰。“看不出来麽?”她一声叹息,“唉,果然白忙乎。”
顾平生再度看向她,眉宇间笑意舒展:“你已足够漂亮。”语气诚恳十足,惹得写意脸颊一热,好一会才镇定心绪,道:“你极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对方但笑不语。
写意仍有些窘意,转念搜索话题,问:“还不知道找我作甚。”
“看电影。”回答如此淡定,答案出乎意料。写意脱口而出:“啊,小言必备、暧昧良方!”下一秒,找豆腐撞的念头都有了。“嗯,我昨晚无聊,趴网上看言情小说。”简直越描越黑。
顾平生忍住笑,面色相当平静:“你想看什么?爱情片、动作片抑或恐怖片?”
“有没有新上映的科幻片?没有的话就恐怖片好了。”
这回轮到顾平生诧异:“你确定?”
写意挑眉:“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顾平生向来绅士,女士选择优先。
锦江大厦六楼是电影院。电梯停在五楼时,顾平生一步迈出,见写意仍倚着电梯壁低头关注脚尖,眼角不觉浮了几丝浅笑,一手撑住欲关的电梯门,另一手轻笼她的右手,将之裹入自己的掌心,领着茫然的某人走出电梯。
“不是……六楼麽?”写意发怔,视线自上升的电梯转向顾平生。他的手指修长,指腹轻触她的皮肤,干燥微凉。其实稍一用力就能抽离,可右手仿佛石化,维持着半握手势,僵硬不动。
顾平生的笑意逐渐加深,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温柔道:“先在五楼买些零食,饮料、爆米花之类的,可是必须?”
“理论上,是的。”写意老实回答。
“那,走吧。”说罢,他握紧她的手,迈开步伐,仿佛极其自然。写意急急跟了几个小碎步,垂眸,视野里突兀放大她与他相扣的手。脸颊已开始略略发烫,她尝试挣脱,稍一使劲便察觉出俩人的力道差距,抿了抿唇,着实为难起来。“……顾平生?”声音喃喃似蚊虫,基本不构成杀伤力。
倒是领先在前的顾平生放缓速度,回头看向她,问:“除了饮品、爆米花,需不需要其它?”
“……应该不用了吧?”写意目前的纠结显然不在吃上。深吸气,直面顾平生的微笑,轻声道,“放手,好不好?”
顾平生说了声“抱歉”,却并未付诸行动,眉宇间磊落光明,目光深沉:“可是放手的机会已过,恕我无法做到。”如果她的潜意识是排斥,那么他绝不勉强。
“我……”写意竟不知如何辩解。是的,是她一开始的莫名妥协才至这般局面,让她如何反驳?怔怔稍许,她终于绽开浅笑,眼风流转:“或许,你得让我想一想。”
换得顾平生爽朗笑声。这才是他心中的乔写意。
手提包内手机骤响,写意吐吐舌头,示意顾平生不放也得放。屏幕显示是慕枫的来电,仍是询问今日她是否有空闲。
“啊,抱歉、抱歉,我在外面,已经与朋友有约。”当真是不好意思。慕枫难得回国,她却三番两次推却与他见面的机会。
“原来是我晚了。”慕枫轻笑,掩饰心底的失望,“没关系,改日吧。”
写意自觉愧疚,忙问:“明天可好?”
“还是这么笨。忘记明天是周一,你要上班?”
“……呵,对。”写意笑得无奈苦涩。明天还是要去一趟翻译社的。工作是去是留倒算其次,那些不明不白的难堪,怎可就此了之?
俩人并未多说。挂了电话,写意忍不住微微叹息,落在顾平生眼里,转念明白几分,笑道:“看来抢了你与同学相聚的时光。”
“没事的。所谓来日方长嘛。他说会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写意原是为何子丹引出的纠结叹息,知道顾平生想岔了方向,也没有解释,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倒希望他快些回法国。”顾平生半真半假,得到写意优雅白眼一枚,没好气道:“走吧,不是要看电影的麽?磨蹭老半天了。”
他们到访电影院的时机不对,选择项太少,挑来拣去,最终敲定一部警匪动作片。离最近一场开始还有半个小时,而休息处居然满座。写意郁闷,捧着爆米花晃过来晃过去,直瞧到顾平生因眼花而出口制止,才怏怏踱回他身旁。
“现在想来,我已经多年没有踏足电影院。”顾平生似有感慨。
“或许应该说是‘多年没有看电影了’吧?”写意笑嘻嘻补充,“终极大boss,怎么会有闲情逸致看电影?”
“以前……会陪海妍。”顾平生倒不隐瞒,“她认为在电影院观赏,才能品味出电影的价值。”话音一落,便见写意连连点头,表示非常赞同向海妍的观点。他打量写意好一会,浅笑自嘲道:“人总是矛盾体。提及海妍……一面希望你的言行能稍显异常,一方面又希望你宽容大度。”
未曾意料他会说这番话,写意沉默稍许才认真道:“目前而言,我听到向海妍这个名字,并不觉得有何异样。”她略一停顿,笑起来:“再说,到了这个年纪,谁都有过去,怎能强求对方是一张白纸?”
“写意。”
“嗯?”
“慢慢来,可好?”
“……好。”
谁都找不回最初的纯粹、热情、激烈,所以,就这样罢,慢慢来。
第三十五章
为何看电影会被评为“小言必备、暧昧良方”?首先,电影票的价钱比起音乐会、歌剧之类绝对便宜,但亦是一种文化媒介,同样能提高约会品味。其次,黑灯瞎火,当然有助于男女主角的暧昧发展。最后,一场电影能消磨多少时间呐?
以上这段话,是俩人一道用餐时,乔写意掰着手指头同顾平生阐明的要点。然而并不适用于她与他。观赏大厅内,他们比肩而坐,各自沉浸在警匪动作片的激烈紧张气氛中,连交谈都是自电影散场后重新恢复。
顾平生听完,当即笑道:“那下回请你看歌剧,免得总落入俗套。”
“咦,这世间还有不狗血的情节?”写意故作惊讶问。顾平生佯装严肃答:“狗血太多,自然就升华了。”
写意功力不足,噗哧一声当场喷饭。
这般场景,慕枫所见,惟有乔写意的眉目飞扬。入耳是师姐何子丹的感慨:“可真巧。不去打个招呼?”
“算了。”他淡淡一笑,一眼认出写意对面落座的便是顾平生。她曾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的
原来是他约了她。
“他是顾平生……”
“我知道。”慕枫打断何子丹的介绍,“我见过他。”发现师姐神色诧异,他便将初次相见的场景简略述说了一遍。
原来是那天。何子丹低眉掩饰苦涩笑容。她不知写意与顾平生的交情已到如此程度。顾家、顾家,又是顾家!写意,你真有出息!抬眸,对面小师弟看上去仍神色平静,恐怕内心早有了异样涟漪。何子丹一声低叹,道:“顾平生是大老板,家资无数,门第显赫。”
慕枫一怔,一时体会不出何子丹的潜台词,半会才反问:“那又如何?”写意并非贪慕虚荣的女子。
“不如何。这戏码,不叫‘飞上枝头成凤凰’,而是‘门当户对’。 外人何必自讨没趣?”何子丹冷冷答,“正好,乔家大小姐配顾氏大少爷,乔家二小姐嫁顾氏小少爷。”不过,在她未与顾宁远闹翻时,琢磨他的字里行间,好像并不太喜欢乔写意。
乔家?顾氏?“写意她?”
“她的家世,你问她去。”何子丹朝写意方向递去一道眼风,“别傻了,师弟。齐大非偶,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慕枫慢慢收敛惊讶神情,沉默良久,方重新开口:“她不说,自有她的理由。我早猜测她是家境良好,只是事实好像比我想得更进一步罢了。”
“你……你就这么相信她?”何子丹忍不住蹙眉,第一次发觉师弟是扶不起的阿斗,“她的背景远比你想象得要复杂。豪门,豪门你明白吗?他们的世界是不会接受你的!”
慕枫不解何子丹突然而至的激动。待何子丹稍稍平复,他才端正姿势,语气认真:“为什么一定要我融入那个世界,而不能是写意进入我的生活?”
但他的自信却被何子丹嗤之以鼻。“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