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翻过坡顶,下坡时才能再坐上牛车。一路颠簸,终于到达目的地-----劢。
劢是一个中型的城郭。孔子曰:城郭沟池以为固。劢的土制城墙高耸,看似粗糙实则结实无比。周围环绕着一条宽逾丈许的护城河,护城河边垂柳依水而种,此时微风拂动细柳枝,柳絮纷飞,正是“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别去!”
她还记得南宋文人胡仔有一首《苕溪渔隐》就描写了湖州东门城里和城郭的风光:
溪边短短长长柳,波上来来去去船。
鸥鸟近人浑不畏,一双飞下镜中天。
秋云漠漠烟苍苍,莲花初白莲叶黄。
钓船尽日来往处,南村北村粳稻香。
卷起纶竿撇钓归,短蓬斜掩宿鱼矶。
日高春睡无人唤,撩乱杨花绕梦飞。
看来,北方的城郭与南方有很大不同呢。
进得城内,杨丫丫发现这时人们的贸易已经相当发达了,街上随处可见着各色服饰的人:赶路的有之,做买卖的有之,杂耍的有之,闲逛看眼的更是多。她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坐在牛车上兀自目不暇接,三叔公早已下了车,牵着老黄牛避让街上的行人,慢慢行进。
在她的心里,仿佛从来没有意识道三叔公也是一位老人。此时,旁人看她安稳坐在车上,却是一名老者赶车。就都有些议论,指指点点间,牛车停到一个酒家后门口。门口早已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青色绸缎衣裳,面白无须,中等身量。看到他们,中年男子脸上笑眯眯地迎上来,“我等您半天了,快进来吧。”
三叔公点点头,也不说话,抬脚迈进酒家后院。杨丫丫来不及抱怨,抱着捆好的几捆青菜,匆忙跳下牛车。绸缎男子仍旧笑眯眯地迎过来,道:“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吧,莫脏了姑娘的玉手。”接着接过她手中的青菜,转身走进院内。
她一时愣住,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是来卖菜的吧,怎么搞得跟住店的贵宾似的?这个有钱的男人没搞错吧?心里乱七八糟想着,却听到三叔公在院里叫道:“臭丫头磨蹭什么呢?快进来。”她一脸茫然地跟着绸缎男子走进去。
七拐八转到了厨房,绸缎男子将菜放下。命人从墙角搬来两张簇新的太师椅,请三叔公和她坐下,又着人端来茶水奉上,他自己则垂手站在三叔公左侧前方,微笑不语。
三叔公也并不开口,先是一手揭开茶盅盖一手端着茶盅,轻轻吹起,再慢慢品尝。然后身子向后一靠,闭目,才懒洋洋说道:“老板,你看我们的菜色如何呢?”
这个老头还以为自己是大爷呢?她握紧拳头,防止因为他谈崩了交易,自己一拳轰上去。
哪知,绸缎男子仿佛压根没有发现老头对他恶劣的态度,“菜自然是好菜,我一定给您一个公道的价格。”
“什么?”她惊叫出声。
三叔公凉凉地瞥了绸缎男子一眼,绸缎男子开口道:“这些菜我倒是从未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如何做法,还请姑娘告之,我才好定价格。”
杨丫丫看着老头和绸缎男子“眉来眼去”,再联想绸缎男子对老头的一味谦恭,心知他们的关系一定不像老头说的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看来是老头特意帮忙她。好吧,送上门的钱财她没理由不要,再杀你一刀。
她一一告之菜名,然后道:“做法是我的独家秘制,老板要知道,自然需要多付些买断费用的。这样,我也保证再不去教其他酒家,只给你一家做招牌菜。”
绸缎男子楞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三叔公,他却只是眯缝着小眼睛看着她咧嘴笑着,并不回应他。绸缎男子只好再将目光投向她,沉吟半响,道:“姑娘说的有理,便依姑娘。”
“拿纸笔来。”她将菜名及做法,也用狂草,一一写下,吹干墨迹,交给绸缎男子。
三叔公看罢她写的字,脸上笑意更添几分,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好啦,给钱吧,我们要回去了。”
当下,绸缎男子给了她意料当中不少的钱,俩人也不多做停留,出得院来,跳上牛车,扬长而去。
俩人一路无话,过了两个土坡,三叔公在牛车上站起身子,振臂挥动鞭子,力道竟是未见过的大,老黄牛吃痛,跑得较平时快上许多。但见他迎风而立,衣角纷飞,灰白头发被风吹乱,双目有神,哪有一点老态。且听他口中朗朗唱道:“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谷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谷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她知道这是诗经•陈风中的《东门之枌》,大意是说:东门有榆树,宛丘有柞树。子仲氏的姑娘,喜欢在那里跳舞。我们选择了吉日和良辰,拉着手去南方平地游玩。这天她不搓麻也不纺纱,一路走她一路舞步款款。吉日良辰短暂,同行终要分散。难舍你如锦葵花美丽的脸,你赠我一把花椒情谊无限。
这是一首描写陈国男女在歌舞聚会中的恋爱故事,描绘了他们相识相知的过程,最后相互慕悦,赠物定情。此时,经由一个古稀老人口中唱出来,她没有任何不搭的感觉,情不自禁双手和着他的歌调打着拍子。他一曲唱完,良久,俩人皆不讲话,似乎都沉浸在诗中难得的美好意境之中无法自拔。
远远已经能够看到村外的桃树林,她蜷起双腿,用手抱住,在膝上歪头大声唱到:
“亲亲的我的宝贝
我要越过高山
寻找那已失踪的太阳
寻找那已失踪的月亮
亲亲的我的宝贝
我要越过海洋
寻找那已失踪的彩虹
抓住瞬间失踪的流星
我要飞到无尽的夜空
摘颗星星作你的玩具
我要亲手触摸那月亮
还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还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
我要走的世界的尽头
寻找传说已久的雪人
还要用尽我一切办法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
听她唱着古怪柔和的歌曲,他的表情渐渐也变得柔和,将鞭子放在车上,双手交叉扶住脑后,懒懒依着牛车一边的扶手,整个人放松下来,身形却变得高大挺拔,他满足地叹一口气。由于没有人赶牛车,老黄牛放慢速度,间或吃上两口青草,一时间天地仿佛都静下来,只剩下这一牛,一车,两人。
卷二 做过菜农 第十五章
自那次俩人一起去劢卖菜回来后,杨丫丫和三叔公之间就有了一个默契,两人谁也不再提及那天的一切。
最近,杨丫丫发现三叔公经常看着她愣神。她心里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不愿探究。日子仿佛又回到从前,三叔公也开始经常“臭丫头”、“小丫头”、“傻妞”的乱叫一通。
卖菜的事情,谁也不再提起,她的菜农梦就此作罢。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唐.高骈.
盛夏晌午,烈日曝晒,草木也被蒸烤的焉了一般,垂头耷脑。村民不再劳作,三三两
两凑做一堆,拿了小凳,坐在或树荫或房屋的阴影里交谈纳凉。
杨丫丫顶着烈日跑到屋后的西瓜田里,三个月前种的西瓜,估计已经是成熟期了。几天前,红姑心急,摘了两个,却是不大成熟,还不够甜。
她翻出说明书看,才知道判断西瓜是否成熟时要用“一算二看三拍法”:一算,是要估算西瓜的成熟期;二看,主要是看瓜皮颜色和果柄特征。熟瓜皮硬,发亮而且光滑,花纹清晰,色泽由清鲜变得深重,瓜肚脐处稍有收缩凹陷,瓜柄茸毛大部分脱落,在没病的情况下,坐瓜部位的卷须干枯1/2以上。 三拍,是用一只手托住瓜,另一只手拍瓜,熟瓜会发出“砰、砰”的低浊声;她种的为沙瓤瓜,拍瓜时托瓜的手掌心还会微微颤动。生瓜会发出“噔、噔”清脆之声。
如今西瓜成熟期已到,她只需要“一看二拍”了。挑了两个顶大的西瓜摘下,回家,从井里打水洗干净,然后将西瓜整个浸泡在井水里,想着等一会儿红姑和子谔回来再吃。
因为红姑偶然听三叔公说,给宝贝起了一个好名字叫子谔,她听着感觉比杨丫丫起的名字好听多了。“听听‘杨淘淘,杨桃’,别人听到,还以为说的是水果呢。”
杨丫丫心想,扬子鳄还是动物呢,也不见得好听多少。
她不知道这时代的人还不知道“扬子鳄”这个名字,他们称之为“土龙”或“猪婆龙”,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一书就将扬子鳄称为鼍龙,总之古代人们将扬子鳄视为“龙”。如果知道这些,相信她便不会再拒绝宝贝的新名字了。
三叔公家的大门已经关了三天,任凭她如何敲打也不见他来开门。她心里是感觉到三叔公的神秘的,甚至想过也许他年纪本不是那么老。
她曾经问过红姑他是何时来到村里的?红姑告诉她,她打小就认得三叔公了。是啊,他不是还有一个贤惠却红颜薄命的妻子吗?她的怀疑根本毫无理由,难道只是因为相处的几个月他们俩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吗?
一个老鳏夫看上了一个年轻的小寡妇,这不是古今都经常上演的戏码吗?她到底在乱想什么呢?
她就着井水洗了洗手,忽然想到:不好,三叔公这么大年纪,几天闭门不见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吧?她又怕是自己乱想,思前想后,从盛满冰凉井水的木桶里拿出其中一个西瓜,急匆匆往三叔公家去了。
走到半路,她越想越怕,忍不住开始小跑。等到跑到三叔公家门口,竟发现大门已经打开了,他又坐在院子当中的太师椅上泡脚。
她在门口停下,盯着椅子上的人,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气息,举步迈进。
他忽然没有预兆地睁开双眼,她一惊,停在离他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他并不言语,只是深深望住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印在灵魂最最深处。半响,他终于向她招招手,道:“小丫头过来,拿了什么好东西孝敬我老人家呀?”
她咬咬下唇,眼前的人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仔细再看,却见他依旧懒懒笑着,似乎又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走过去,将西瓜放下,没料到被他抓住双手紧紧握住。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神色竟有一丝伤怀。他接着站直身体,她才发现原来他这么高吗?不防,他双手一扯,将她带进怀里。
她慌乱地想要挣开,却挣不脱他有力的钳制,他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嘘------小丫头安静些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话,自己放弃了挣扎,静静偎在他的怀里。烈日下,知了声声吵闹不休,她却并不感到烦躁闷热。
“小丫头,我要走了。”他从她颈窝处抬起头,同时扳正她的身体,使她的目光能与他对视,“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丫丫------丫丫--------”,他再次将她压入自己宽广健壮的胸膛。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隐约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分开的这一天吗?别问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从没有想过与他死别,却隐隐知道俩人早晚要生离。
“这是这两个月的工钱,”他说着将一个鼓鼓的钱袋塞入她手里,“丫丫干得很好呢,多的是我老人家奖励你的。”他又恢复笑容,变成她平时认识的三叔公,“今天不用做饭了,小丫头不要偷懒,明天要早些来啊”。
竖日,杨丫丫早早赶来。三叔公家大门虚掩,她推开门,发现所有摆设未变,他的人却已不见了。
接着的一个月里,她每天仍旧按时上门,他再也没有出现。村民们讨论了一阵,渐渐淡忘,大家似乎,都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如果不是院子里的太师椅仍在,她几乎也以为那是她做的一个梦。
卷二 做过菜农 第十六章 小石头大哥
红姑看到自三叔公走后,杨丫丫一直闷闷不乐,就提议带着子谔(三叔公离开后,杨丫丫也开始默认子谔这个名字),三人一起到劢,她的儿子家住上几天。 杨丫丫拒绝无效,只好收拾好行李,推着子谔,跟红姑一起去劢。
三叔公虽然走了,老黄牛和牛车却留了下来。他没有亲人,最后只和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