哽咽道:“婆婆,多亏有婆婆照看子谔。”
娘俩絮絮说起各自分别后的经历,杨丫丫这才知道自己当初失踪后,所有人乱成一锅粥,多次找寻无果,青衣做主留下两人继续寻她,其余人继续北上。他们入京后便分开了,章浚一家随岳父住进别院,红姑带着子谔住进“陈叔的田产”。章浚几次三番邀请红姑同住,都被红姑以种种理由打发。
红姑和子谔住进“陈叔的田产”后,发现此间并没有什么夫人,院中仆妇丫环小厮倒是不少,青衣也每日来探望。
红姑吃了几十年的盐巴,是以至此,自然知道陈叔当初请他们照顾内人的说辞,不过是借口,如今丫头失踪,她又不愿投靠儿子,青衣他们看来倒不像有歹意,且住下看看。
没想到一住半年,丫头还是没有找到,红姑在等待中失望,料想丫头也是凶多吉少,想着血浓于水,儿子终比旁人亲近,打算投奔儿子。那日,青衣领来一个白衣公子,说是领来,其实青衣一直毕恭毕敬跟在他身后,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丫头的朋友,又送他们一幅画轴。他走后,红姑打开画轴来看,丫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她这才信了他的说辞,非是朋友怎能画得如此传神,因此打消搬走的念头,安心住下去。
再后来,有人寻到府上,声称接他们去见丫头。红姑不认得这些人,自然不肯,不想这些人不由分说,逼她收拾包裹,挟持他们上路。青衣在门口撞上他们,领着家丁缠斗,无奈技不如人,在家丁皆被放倒,青衣负伤挂彩的情况下,给他们掳了人从容离开。
然后,他们坐了马车,换船,又换马车,又换船,反复折腾,最后到了这大营,见到了那俊美得不像话的大将军,不过,听说此大将军非他们黎国人,是寮国的大将军,他们竟身处敌国。
寮国的大将军告诉他们,丫头很快便要回来了,让他们在这里最大的帐篷内休息,又要走了子谔的长命锁。一连几日没有消息,红姑认定被他欺骗,左思右想没有出路,子谔哪管这些,自己一人也能玩的不亦乐乎。那日,就是他们见面那日,子谔打翻了桌上的砚台,索性将桌上纸笔书籍等等所有物什都扒拉掉,趴在桌脚下挨个瞅瞅摸摸踩踩研究一番。
杨丫丫放下子谔,抱住红姑,泪水抑制不了心痛,红姑说的这样轻巧,其中的彷徨孤苦无奈她怎会不明白,“婆婆受苦了。”大恩不言谢,自此,红姑当为她的亲生母亲,子谔的亲奶奶。
因为走的是官道,路平坦许多,路程相形下仿佛也变短,祖孙三人嬉闹中达到大将军府外。
马车停止,杨丫丫听到许风与人说话的声音,谈话进行了半晌没有结束,她掀开布帘望去,大将军府台阶上,一名华服锦衣的中年人手捧明黄卷轴倨傲站着,孟大管家在一旁佝偻着身子,许风背对她,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直觉得许风脊背挺直,肌肉绷紧。发生什么事情了?
杨丫丫跳下马车,向大门走去,一束寒光射过来,抬首,正是那华服锦衣的中年人,许风跟着回头,面上是焦急不安的神色,她怔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许风站到眼前,表情自然,仿佛刚才她看到的都是幻觉。“夫人,我们先回大营吧。”奇怪,有问题。这里是大将军府,姬百江不在,府中他几乎算的二号主子,那人是谁,孟大管家一副点头哈腰巴结的模样?许风无意解释,她只好带着满腹的狐疑重新上车。
骨碌骨碌,踢踢踏踏,再次回到大营。
许风在大将军帐外报告,姬百江放下手中的书简,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未及张口,一眼看到许风身后的杨丫丫等三人,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也想知道。来回奔波,子谔早已累了,趴在杨丫丫肩头睡着了,红姑两臂上拐着包袱,三个人狼狈地像逃难。她长出一口气,“先让我们休息。”相见前的焦灼等待,相见后说不完的话,她们都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不论有什么事情,睡醒了再说吧。
躺到姬百江宽大的榻上,杨丫丫和红姑几乎马上入睡。
中军大帐内。
“怎么回事?”
“郑公公拿着圣旨等在府门外,说是,说是---”
“说。”
“说是王上有旨,赐婚主子和甘棠公主,夫人要入府做小,只能待主子与甘棠公主大婚之后方和规矩。”
“哼,赐婚?”姬百江放下书简,身子靠向太师椅椅背。黎国还未打下,王上就已经开始对他不放心了。做了驸马,下一步呢?释兵权?父亲的话果然没错,寮国的国君都是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不相信任何人,又想将任何人都握在掌中,渴望所有人全身心的信任。父亲曾送他四个字:急流勇退,当时不明白,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主子,不若请甘棠公主过来问清楚。”
“王上的姊妹许多,甘棠,怕是也不知道他的决定。”皇家女儿生来的意义就是巩固邦交笼络臣下,甘棠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妹妹,看似比其他公主自由,也无法逃脱宿命的束缚。
“夫人那里---”
“---我进宫请旨。”
“主子---”
“放心,现在,王上还不会动我。”
卷五 携手同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赐婚
昏天暗地地睡足两天一夜,然后胡吃海塞一顿,杨丫丫感觉久违的神清气爽。
偌大的帐内没有其他人,空荡荡静悄悄的,帐外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杨丫丫微微一笑,心中满溢幸福,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忽然想起自己被挡在大将军府外的事情,心中一黯,马上又安慰自己:现在比之她一个人的逃亡流浪不知好了多少倍,儿子在身边,红姑好好的,还有个男人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还要求什么呢?这样一想,心中舒服许多。拍拍衣裳走出去。
“哪里来的野孩子?”
尖刻地刺耳的声音,竟是绿衣。杨丫丫寻声跑过去,正看到绿衣一把将子谔推倒,红姑马上老母鸡似的护在前面。子谔眼尖,远远瞧见她,大叫着妈妈(这是去大将军府路上她纠正子谔关于娘亲的叫法,还是不习惯被唤娘亲,怀念小人儿第一次唤自己妈妈的情形)奔过来,扑入她怀中。
杨丫丫抱起子谔,直视绿衣,沉声道:“绿衣,我得罪了你还是你家公主?”回来时还好好的相见欢,绿衣一个丫环这样刻薄地为难孩子,难道是甘棠的意思?怒火压抑在胸中,她深吸口气。
绿衣撇着嘴,一脸不屑,“哟,还没有做大将军夫人呢,大将军夫人这架子就端起来了。”
大将军夫人?原来如此。绿衣喜欢姬百江?杨丫丫皱皱眉头,“这,关你何事?”红姑走过来,她上下打量,确定红姑身上没有不妥,转身离开,红姑狠狠剜了绿衣一眼,匆匆跟上。
绿衣跺脚叫道:“难怪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都是狐狸精托生的,勾引人家相公---”
杨丫丫猛然回身,怒火中烧,怕吓着子谔,交给红姑,慢慢走回去,一字一顿道:“说清楚,我杨丫丫勾引了谁家相公?”
绿衣被杨丫丫的气势摄住,缩了缩脖子,“自己做下的好事还需问别人么?”
好大一个屎盆子扣到头上,就是泥捏的人也有三分脾气,杨丫丫怒极反笑,一把抓住绿衣,笑道:“我倒不知道,烦劳绿衣姑娘告知呢。 ”
绿衣先前的气势早就没了,又挣脱不开,只连声叫着:“你放手,你放手---”旁人看了倒似杨丫丫在欺负她一个小丫环。
“丫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撑腰的来了,绿衣趁着杨丫丫愣神之际,挣脱她的钳制,一溜烟躲到甘棠身后,抻着脖子叫道:“我们公主来了,你这勾引大将军的狐狸精小心些。”
搞什么?大将军?甘棠喜欢姬百江?她离开时还不是呀,莫不是她走后发生的?可是,甘棠呆在大营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之前没有发生,怎的---杨丫丫将目光转向甘棠,她想她需要一个答案。
甘棠红着脸拎出绿衣,斥道:“胡说什么,我几时,几时,---你来嚼舌根?”
泪水忽然流下,绿衣使劲抹一把,委屈道:“王上明明为公主和大将军赐婚,女婢哪里胡说了,公主就是太好心了,您还未完婚,她一个寡妇凭什么顶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头住进大将军府,就是妾也不行,万事有个规矩,---她算哪门子大将军夫人---也不害臊---”
杨丫丫脑袋中嗡嗡响,腿却有些软了,赐婚么?真是好笑,这就是她再次回来的原因。心中忽然又酸又涨,他想必是知道原因的,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或者是觉得不需要吧?三妻四妾,哪个不是,何况位高权重者,他又怎能脱了?
她从未想过这些,他们的感情从开始就被她暗自判了死刑,只是贪恋短暂的曾经拥有,欢愉时是真正的全身心投入,心中没有一丝杂念一点顾忌,不掺杂现实的感情总是美好的,如今被现实残酷地打破幻境,是她贪念他给的温暖的惩罚吗?
如果不曾回来,恋爱结束在当初的分别,相爱在回忆思念中无限延长,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他为她寻到了子谔和红姑,她千里奔来,是谁错了?
勾引?她几时学了这么高明的手段,如果有这样的手段,她何至于被人抛弃?她整理思绪,掩藏眼中的哀恸,轻轻道:“对不起甘棠,我不知道。”要放手吗?她攥紧拳头,她,真的不知道。
甘棠急急摆手,摇头道:“莫要听绿衣的,丫丫,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大将军他,我,他,我,唉,我不会同你抢的。”
她拿什么同一个公主抢男人?杨丫丫心灰意冷,想到姬百江好歹使她母子团聚,何况赐婚又怎能怪他?嘱咐红姑带子谔留在大将军帐内,她冲甘棠点点头,无论如何,是走是留,该与他说个明白。
许风告诉杨丫丫姬百江不在大营,晚上回来。她左在他现在歇息的帐内,默默等他。
入夜,帐内漆黑,杨丫丫拒绝点灯,于万籁俱静中,大睁着双眼,抱膝回顾两人相识相爱的点点滴滴,心中又酸又甜,最后只留得一丝苦涩在口中。
她想起生子谔时被抬上手术台时的恐惧彷徨,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缝合伤口的疼痛,由于怀孕后期水肿,缝合伤口用的线是不能被伤口吸收的,所以现在她身材恢复了,腹部却留下一道五厘米左右的横切的粉色疤痕。她隔着衣裳,轻抚疤痕,心头清明不少,子谔生出来哭声太小,医生怀疑嗓子眼中有痰堵着,还被拍了两下,也不知道被拍在哪里?她在黑暗中扯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还有子谔呢,泪水缓缓流下,她也不去擦它。
帐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丝光线透进来,杨丫丫匆忙擦干泪水,几个吐纳尽量平复心情。
“怎的不点灯?”
姬百江突然的声音让杨丫丫几乎压制不住汹涌的泪意,仰头深深吸气。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带进一身的冷意,他要点灯,这个念头浮上脑海,她不管不顾地扑入他怀中,不要点灯,不要光亮,至少现在不要。他身上的寒气冷得她不住打哆嗦,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怀抱,“我给你刮胡子可好?”
姬百江笑道:“黑灯瞎火,你能给我刮胡子?什么时候练就火眼金睛了?”
杨丫丫局促一笑:“对呀,”她收拾好所有的心情,“你先点灯。”
火折子亮起的瞬间,杨丫丫贪恋地看着姬百江俊挺的容颜。
姬百江发现了,托着她的下巴笑,“想我了?”
“嗯。”
姬百江眸色一深,头俯下来,杨丫丫借着整理头发躲开,顾左右而言他:“工具呢?莫不是让我用匕首?我可是好些日子没做过了,不怕我刮伤你?”
姬百江怔住,很快又迈开脚步,坐到太师椅中,“来人,打盆热水进来。”
杨丫丫拧干布巾,先是轻柔地为姬百江擦脸,浸湿,拧干,再擦脸,简单的动作重复了三遍,又用半干的布巾敷在他的下巴上,一会儿,真的从靴中拔出匕首,擦拭干净,开始细细刮胡子,眼神专注,目不斜视,仿佛正在做的事情,是一件多么神圣庄重的仪式。慢慢刮干净,她拿手背来回摩挲一番,确定刮好了,她坐到榻上,半晌,幽幽开口:“你被赐婚了?”
“---是。”
明知道的答案,其实需要的只是他肯定的回答,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结局。
吸气,吸气,吸气,杨丫丫站起来,腿又软了,她还是不够坚强啊,开口声音带着颤音:“我,我,要走了。”
脚步不能够不沉重,走到书桌,被姬百江抓住手臂,“我回了。”
回了好。回了?杨丫丫猛然回头,什么意思?带着激动,“回了,回了,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意思吗?
姬百江坐回太师椅,抚着下巴,中肯地评价她的手艺:“唔,看来以后要多练习那。”
这人,不知道她正着急么?杨丫丫拍掉姬百江的手,“回了是什么意思?”
姬百江眯了眯眼睛,掩不住烟波流转,“回了么,”拖长的尾音高高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