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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的记忆 佚名 5663 字 4个月前

得有些腼腆。"喏,"他拿出了一个纸卷子来在桌上摊开,脸上是一

副期待别人夸奖他的表情:"你觉得怎麽样?"

月伦只看了两眼,就笑得倒在桌子上。

"怎麽吗,怎麽吗?"思亚一叠连声地叫,脸上有着受伤的神情:"什麽事

那麽好笑?到底怎麽样你倒是说呀!"

"呃,呃──"月伦好容易止住了笑,一面擦眼泪一面挑衅地看着他:"这

是──呃,很好的室内设计。可是唐先生,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下,我的演员要站

那里?走位的变化怎麽办?"

"有啊,我有留位子给他们走路啊!"思亚认真地说,一面在纸上比画:"

桌子和椅子之间有空位啊,後面有走廊,还有┅┅"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嗯?"

"呃┅┅他们──对了,他们可以站在屋顶上啊!"思而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不是有一部电影,叫做"屋顶上的汜琴手"的吗?"

月伦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思亚举起手来作投降状。"好嘛好嘛,我承认我完

全不懂舞台设计好了吧?"他咕哝道,一面伸手去拿设计图,却被月伦阻住了。

"你要把这个设计图怎麽办?"

"丢垃圾桶啊!"他垂头丧气地说,月伦赶紧将设计图拿得远远地。

"你不可以把它拿去丢垃圾桶里!"她用一种俏皮的神情看着他:"你要替

我把它裱起来!"

"做什麽?"他还没会意过来。

"纪念啊!"她说得那麽理所当然:"你辛辛苦苦帮我做的舞台设计,怎麽

可以随随便便地拿去丢?"

一股深沈的沭蜜感暖暖地流入思亚心中,使他笑得跟个白痴一样。如果不是

因为此地乃是公共场所,他一定将她抱进怀里好好地亲个够。呵,天,他多麽爱

她呵!爱她的善解人意,爱她的勇於付出;她让自己知道:虽然自己是个再差劲

不过的舞台设计师,她仍然为了自己的努力而欢喜┅┅

"这麽菜的成品不值得留啦!"他不大好意思地说:"要是我帮你画的每一

张舞台设计你都要留起来,那你的房间要不了多久就要泛滥成灾了。"

"这意思是说,你打算继续努力吗?"月伦微笑起来。他话中那长期抗战的

暗示使她窝心极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对戏剧的概念可得再加强才行。"

"我早说过我是门外汉嘛!"思亚咕哝:"说真的,你这个狂女的舞台背景

到底打算怎麽个搞法?"

"什麽都不要。"

"什麽都不要?"思亚大惊:"连桌子椅子都不要?那观众怎麽知道他们在

哪里,在做什麽?"

"让演员的表演来界定空间啊。"月伦微笑着,举起手来做了个敲门的动作

:"这样一个动作就足以告诉别人:我的面前是一扇门了。观众没那麽笨啦。何

况在诗化的动作和语言里,具象的布景反而会对观众的想像力造成妨碍。等你看

到彩排就会知道了。"

"呃──"思亚困惑地搔了搔头:"早知道就不念建筑了,到工地去搭两个

月的鹰架还来得实际一点。"

"又胡说了。你考大学的时候,怎麽知道自己会认识我呢?"月伦笑着站起

身来,一面将那张舞台设计图卷好了收着:"回去了吧?我累了。"

一说到"回去",思亚才想起来:他们今天在排练场留得晚了些,出来後便

直接去吃消夜,又把唐大汪给忘个一乾二净了。"唐大汪那小子不会高兴的,"

他带着罪恶感说:"我们最近常常忘记带它出来慢跑,它如果把我的相片咬了个

稀烂我也不会惊讶。"

"不会的啦!我们每天晚上都还陪它玩上一阵子的不是吗?"月伦笑着坐上

摩托车:"应该生气的只怕是唐小汪。它最近大约连你的面都难得见到吧?"

"没关系,唐小汪的杀伤力比较小。"

"欺善怕恶的家伙!"

他们笑着回到月伦的住处,才刚刚走到门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寒意悄无声息地爬入月伦心底,使她情不自禁地将思亚的手紧紧握住;而,当她

挨近思亚身边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思亚加速的心泺声。

原因再清楚不过了──那一扇她从不会忘记带上的木门,此刻只是松松地阖

上,任谁都可以一推就开!

思亚将她推到一旁,深深地吸了口气,猛然间抬起一脚来将门踹开,同一时

间里闪到门边去。门後闪电般扑出来一条影子,但那凶猛的眼光在看到他们的时

候立时柔和了,摇着尾巴便扑上前来撒娇。

没有什麽枪响,也没有什麽飞刀,只不过是唐大汪而已!他们两人立时松弛

下来,亲热地将大狗揽入怀中,却听见大狗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怎麽了,唐大汪?"思亚惊愕地放开了它,而後发现大狗的前脚上有一道

三四长的口子。裂口处血迹尚未完全凝结,看不出那伤是什麽东西造成的;但

那绝不会是大狗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伤,思亚敢用自己的脑袋瓜子来打赌!

"我的沆呀,可怜的狗狗,是不是很痛呀?"他抱住了大狗的头,万分庆幸

那道口子划得不深,不曾伤到动脉;否则的话,唐大汪只怕早就因失血过多而死

了。更庆幸月伦不在──

想到这里,他赶忙抬眼去看月伦。後者的脸色已经变得像纸一样白了,看起

来一副随时都要昏倒的样子。思亚放开唐大汪就跳起身来,牢牢地抱住了她。

"没事了,没事了,月伦,你不许昏倒!"他焦急地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月伦的身子在不可抑遏地发着抖。"唐大汪──"她的声音几乎是哽噎的:"都

是我害的,唐大汪差一点就┅┅"

"别胡说了!能够保护你,唐大汪一定觉得非常光荣的!"思而急急地打断

了她:"再说它也没什麽大碍,只是一点皮肉之伤而已,过几天就会好的,"思

亚越说越急,也不知究竟是想说服月伦,还是想说服自己。只一想到那个徐庆家

──除了徐庆家之外,有谁会闯进月伦的住处来呢?当然也有可能是闯空门的小

偷,但他不认为事情会有那麽巧──那个徐庆家满怀恶意地闯进来,想到月伦极

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他的魔爪之下,就令他无法自己地肌寒骨栗起来。天呀,天!幸亏他还有一点先见之明,将唐大汪送来和月伦住一起,否则的话┅┅他浑身

发抖地抱紧了月伦,禁止自己再往下想。事情不能再耽搁了,他对自己说:我们

的自力救济需要周密一点,月伦需要更多的保护,而那姓徐的小子需要更多双眼

睛盯着他。我一定──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一定!

正文 第八章

【第八章】

那天夜里,人人忙了个人仰马翻。他们一面将唐大汪送到医院去急救,一面

报了警。医生证实了唐大汪的伤是被利刃划出来的,只差那麽一点点,大狗的右

前脚就要报废了。医生替他缝了十二针,又打了一剂抗生素预防感染,叮嘱了一

堆该注意的事项之後,这才放人回家。

至於警察那方面则没有多大的进展,因为没有谁注意到闯入者──在这种"

居民老死不相往来"的公寓生活里,要找出古早那种守望相助的精神是太难了。

更何况,根据唐大汪的伤口来判断,徐庆家很可能是在晚上八点多闯进去的──

每个人都守在电视机前看八点档连续剧的时候,谁有精神去管什麽陌生人不陌生

人?

月伦的锁并不曾遭受到什麽破坏──那种简单的喇叭锁是太容易开了,并不

需要动用到什麽高深的技术;房间里除了血迹──当然是唐大汪的血迹──之外

也还乾净,显然那人是一进屋子便被唐大汪发现,发现大狗不好相与,便决定先

行撤退再说。然而这样的暴力留下的恐怖感也已经够了。月伦一想到要回房间睡

觉便脸色发白,不知道那个徐庆家会不会又回过头来找碴。思亚看着她那惨白的

嘴唇,心阚得简直不知道要怎麽样才好。

"我看这样吧,你先搬来我家住好了。"他说:"唐大汪反正得回家养伤,

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再住这儿。"

月伦的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依稀彷佛,记忆中也有人对她做过这样的邀

请┅┅虽然是为了不同的理由,而那结果┅┅她困惑地皱了皱眉,惊觉到这记忆

带来的痛楚不知道为了什麽竟然减轻了许多。是不是她的情绪清楚明白地知道:

这不是受回忆蛊惑的时刻,因而突然决定要听从脑子的指令了?

"这┅┅不大好吧,小五?"她慢慢地说,试着让头脑保持清明:"这种事

情怎麽跟你爸妈开口?再说,那个混蛋要是去找你爸妈麻烦怎麽办?"

"呃┅┅"思亚说不出话来了。月伦的第一个顾忌其实没什麽道理,因为错

不在她,没什麽好隐瞒的:别人家的父母或者会因此而在心底生出排拒之意,但

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他当初将唐大汪借给月伦的时

候,本来就或多或少地提到了一些月伦的处境,而今唐大汪都已经因此而受了伤

,自然更加的瞒不下去了。然而她的第二项顾忌使他无法不踌躇。真的,那个神

智已然错乱的小子什麽事做不出来,万一迁怒给自己的父母可怎麽办呢?但──

难道就教他对月伦的困境袖手旁观吗?那可也不是他会做的事!

"你今晚已经受够了,"他抚慰地说,轻拍着月伦的背脊,顺着她光润的发

丝:"不管怎麽说,我相信那个恶蛋今天是不可能再回过头来找麻烦了,所以你

今天晚上至少是安全的。今晚先到我家来窝一夜吧,好不好?我们明天再想其他

的办法。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出办法来的!"

月伦疲倦地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只觉得自己累得快要虚脱。那种好几年间累

积下来的、无以言喻的疲累呵!而她是那麽地渴望着全然的休息──没有恐惧、

没有忧虑的休息。栖息於思亚的怀抱之中,纵使外在的风雨仍然狂暴,敌意仍然

浓烈,但她至少是安全的──即使只是暂时的安全。而现在的她没有力量去拒绝

这样的安全,那种连她最细微的神经都能察觉到的安全┅┅

想到"安全"这两个字,月伦的双眼猛然间睁了开来,放在思亚腰後的双拳

也突然握紧了。察觉到她肢体的变化,思亚有些担心地捧起了她的脸。

"怎麽了?"他温柔地问,而月伦给了他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没事。"

她柔柔地说,重又偎进了他的怀中。而这回她的身体更为柔软,神经也更为松弛

;虽然疲累与焦虑使她心情沈重,然而她嘴角的微笑却是出自内心的。因为就在

方才,就在此刻,她突然间清楚地知道了:她在思亚怀中感觉到的安全感,并不

止是因为她知道他会保护她,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

伤害她。她知道自己的理智很早以前便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可是一直到了现在,

这项认知才终於化入了她的情感、以及她的本能中去。

这样的解脱使得月伦几乎因自由而流下泪来。呵,天,她在心里头喊:小五

,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些什麽吗?你知不知道再次拥有那种纯真的信任是一种什麽

样的恩赐?你知不知道再次在心爱的人怀中感觉到安全是一种什麽样的幸福?你

知不知道──仅只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你,直到地老天

荒?

爱。她是什麽时候爱上思亚的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这样的认知使

她欢喜。虽然,激烈的情感已经在舌尖打转了,月伦却什麽都没有说。这不是罗

曼蒂克的时候,更何况她即将去面见思亚的父母┅┅

这种会面的时机使她不安极了,幸亏思亚为她做了十分周到的安排:他在电

话里先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因此一回到唐家,朱雪德已经将女儿出嫁前的房间整

理乾净了,赶着她去睡觉。

"小五都跟我们说过了,你安心休息吧,把这儿当自己家看待,啊?"朱雪

德慈祥地说。

"谢谢,唐妈妈。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月伦只能这麽说。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几乎是一挨上枕头就睡着了。本来以为惊吓会使她

辗转反侧的,是不是对小五的感情使她隔离了恐惧呢?月伦自己是没有心神去理

会这些。她再一次对周遭的景物有所知觉的时候,是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跳到了

她的枕头上来。月伦惊愕地睁开眼睛,正正地对上了一对黑钮扣一样的眼珠子─

─乱七八糟地盖在前额搭拉下来的白毛底下。

"嗨!"月伦笑着坐起身来,见到那个小东西有些戒备地朝後退了一步,唇

边的笑意不觉加深了:"你一定是唐小汪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