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狗的脑袋晃了一晃,伸出一只爪子来碰碰她。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推开
了一些,唐大汪一跛一拐地走了进来。月伦马上就把唐小汪给撇到一边去了。
"唐大汪!"她高兴地喊:"乖狗狗,过来,你睡得好不好呀?伤口还疼不
疼?"一把将大狗揽进怀中,她怜惜地捧起它受伤的前腿看着。唐大汪发出撒娇
的低呜声。
唐小汪显然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跳上跳下地吠个不停。
朱雪德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麽一幕。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早呀,月伦,"她笑眯眯地说:"饿了吧?下来吃早餐罗!"
"啊!唐妈妈,真不好意思我睡了这麽晚,现在几点了?"月伦尴尬地跳下
床来,唐小汪很兴奋地绕着她脚边打转。朱雪德的笑意加深了。
"干什麽跟我客气呢?你是应该多睡一会儿的。不说你昨天受够了惊吓,就
说平常,小五也说你工作过度罗。那小子呀!成天跟我谈你,我都觉得自己已经
认识你一辈子了。"她笑着喝两只狗:"都给我下楼去,两只色狗,看人家小姐
要换衣服了就硬赖在这儿!月伦哪,换好了衣服就下楼来啊!还有,小五已经上
班去了。"
那样的亲切使得月伦的生疏和尴尬很快就消解得无影无踪了。思亚的父亲唐
悟时是一位慈详长者,开明而风趣,对月伦目下遭遇的困境绝口不提,反而和她
说了一大堆思亚小时候的糗事。看着他们两人,月伦很能明白:思亚的开朗和乐
观是从什麽地方来的。两位老人家举手投足、说话神态,一副已经把她当成准儿
媳妇的模样,使得月伦很不好意思。虽然她也不能不承认:能这样被人接纳,是
一件很窝心的事。
她在唐家吃过午饭,唐悟时坚持要送她去上课:此後就一切如常了。排完戏
後思亚来接她,直直地将她带回唐家去。
"小五,我们不是说好了只住一晚上的吗?"月伦困惑地说,思亚笑着将摩
托车牵进了公寓楼下。
"我知道,但在送你回家之前,我总得先做一点其他的安排呀!"他环住了
她的肩:"走吧!上楼去,今天家还有个聚会呢!"
弄不清他葫芦头在卖什麽膏药,月伦只好乖乖地跟着走。才刚刚走到思亚
家门前面,铁门便被拉开了,一个块头很大的男生探出头来。
"我就说嘛!你们也该到了。"他大声地说,声音十分洪亮:"你一定就是
石月伦了吧?我叫高维,外号屠夫,是小五的旧爱。"
月伦情不自禁地笑了,立刻就喜欢上这个爽朗的大男孩。"很高兴认识你,
旧爱,"她笑眯眯地对着高维伸出手来:"我是小五的新欢。"
高维瞪着她瞧了半晌,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怪叫。"哟荷,你死了,小五!碰到这麽个女人,你小子就算多生了两双翅膀也飞不了呀!"
"嘿,你有没有搞错?我可是一点逃走的意图也没有,"思亚抗议道,但高
维根本不理他,管自拉着月伦的手瞧上瞧下。
"哇操,你小子走了什麽狗屎运,居然会让你碰到这麽完美的女人?"他啧
啧称奇:"那小子在电话里跟我炫耀我还不相信,想不到这个吹牛不打草稿的小
子这回居然没夸张!难怪他以前交了那麽多女朋友没一个定下来,"
"喂喂喂!"思亚紧张了:"我以前那有交很多女朋友?你别乱讲喔!还有
,你不可以一直握着我女朋友的手!"他一把将月伦抢了回来。
"我不相信,小五居然是个醋坛子!天下奇观嘛!"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带笑:"嗨,我叫张鹏,小五他们都叫我大鸟。"
月伦回过头去,看进了一对带笑的眼睛。这个张鹏中等身量,白白净净地看
起来很斯文,也是个很惹人好感的大男生。
"你好!"月伦说:"我是──"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刚刚都听见了。小五的新欢。"张鹏眉飞色舞:"
我说石月伦,"
"怎麽不进来坐呀?全挤在门口做什麽?"朱雪德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们
再不进来,点心可要让阿观一个人给扫光了!"
什麽?里头还有一个叫阿观的呀?月伦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小五究竟请了多
少客人?
其实也没多少。连阿观在内一共是三个。月伦一踏进客厅里便发现这一点了。那阿观是个黑黑瘦瘦的高个儿,看起来比其他几人都要老成得多。"林勇观。"他自我介绍道,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十分有神。
"他们三个是我的死党,从小一起长大的,一直到上了大学才分开。"思亚
解释:"他们三个早就想认识你了。"
"是啊!但是小五把你藏得跟宝贝一样。"高维笑着说:"开玩笑的,他
只差没拿你的相片拿去做t恤穿了。只是我们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底下认
识你。"
这麽说来,他们三人都知道自己目下所遭遇到的困境了?月伦给了思而寻求
肯定的一瞥,张鹏立时插口进来。
"小五跟我们就像兄弟一样,他老婆的事当然就是我们的事!你放心,石月
伦,有我们四个在,那个混帐王八蛋连一根汗毛都动不了你的!"
在男孩子们的义气底下,说"谢"就显得生分了。可是月伦忍不住。"谢谢
你们,"她从哽住了的喉咙中逼出了几个字来:"可是这太危险了,我──"
"不用担心,我这几个兄弟都不是好吃的果子。"思亚骄傲地打断了她:"
屠夫是空手道黑带两段,大鸟的西洋剑也下过苦功。至於阿观,"他的笑意加深
了:"阿观虽然没有正式学过什麽武术,打起架来只有更可怕。我如果和他单挑
,十次里有八次会让他给摆平。"
"你们到底要不要吃消夜?"林勇观懒懒地说,将盘子里最後的两片卤牛肉
塞进了口中。张鹏立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哇操,阿观,你他妈的好狠!"他扑上前来打算抢救卤味,可是盘子里头
已经只剩几颗葱花了。
"别急别急,卤抹冰箱里头还有,我再去切得了。"朱雪德好笑地说:"你
们慢慢聊啊!"
月伦自动自发地跟进了厨房里头去,却被朱雪德拦住了。
"你还是和他们聊聊去吧!要帮我做菜还怕将来没机会吗?"她慈祥地说:
"小五找来了他这一票死党,我可就放心了。你别担心,事情一定可以解决得顺
顺利利的。"
月伦勉强地微笑了一下,压下了一肚子的不确定,以及在心灵幽微处徘徊出
没的紧张。"我当然不担心,唐妈妈,那家伙根本成不了气候。"她接过一盘鸡
翅来往外走:"对了,唐伯伯呢?"
"他睡得早。"朱雪德微笑道,一面切着卤牛肉:"我待会儿也要上床了,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罢!"
等月伦重新进入客厅里的时候,方才那轻快的笑谑已经全部不见了,取而代
之的是:气氛凝重的研讨和磋商。
"我们可以将月伦保护得很好,这点我毫不怀疑──只要你们的资料来源正
确,那个姓徐的小子确实不可能弄到枪弹一类的武器的话。"说话的是林勇观─
─这点月伦并不惊讶。他看起来确实一付精明强悍、深思熟虑的样子,十分之不
好惹。
"我相信我们的判断不会错的。那小子要是有枪的话,昨天夜里早用上了,
不会留得唐大汪一条性命。"思亚说:"再说,根据他过去的行踪来判断,他一
向独来独往,也不可能和黑道份子有所挂勾,一时半刻要想弄到枪枝并不是桩容
易的事。"
"那我们就得确定他不会有时间去弄到这种东西才行。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林勇观沈吟着道:"如果我们保护月伦保护得过份严密,那小子说不定会决定
来个长期抗战,那样的话我们可就累了。"
"我也担心这一点。"思亚承认道,两道浓眉皱得很深:"要想速战速决,
最好的办法是留个漏洞把那小子引出来,可是┅┅"
林勇观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思亚的手。"不用担心,我们绝对不会让月
伦发生任何意外的。"
思亚抿紧了双唇,看得出来他还在犹豫,月伦已经握上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她的手心冰冷:心泺紊乱,然而她的笑容却是勇敢而坚定的。
"没有什麽好考虑的了,小五,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也知道的。"她轻轻地
说:"你们不可能保护我一辈子,我也不想老是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再说这
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不拿我当饵拿谁当饵?"
思亚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几乎比她的更凉,但是月伦已
经下定了决心。"你一定已经策画好要怎麽做了,是不是,阿观?"她问林勇观。後者的眼睛里露出了无可置疑的欣赏之意。
"要想逼他动手,必须让那家伙以为:他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他简单地
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你在公演之後马上就要再度赴美,攻读博士学位。"
"博士!"月伦的鼻子不悦地皱起,张鹏立时丢过来一个好奇的表情。
"博士有什麽地方不对了?"
"没什麽不对,只不过是理论挂帅而已。"月伦皱着鼻子说:"导戏完全是
创作,比起理论来要有趣得多了。打死我我也不要去念那个劳什子的博士!"
"不过那个姓徐的小子并不知道这一点,对不对?"林勇观微笑道:"所以
啦,我的计画是这样的┅┅"
他们一直谈到十二点多,才算是将所有的细节都敲定了。由於时间已经太晚
了,大夥儿又认为:月伦在唐家多住一天没有大碍,所以散会的时候是:思亚和
月伦站在门口向这三位好友挥手道别。
"你这几位朋友真的都很不错,"她一面收拾客厅一面说,思亚温暖地笑了。
"他们都是真正的好朋友。"他接过月伦手上的碗盘端到厨房去:"我很幸
运。"
"只有"你"很幸运而已麽?"月伦情不自禁地笑了:"不,我认为他们也
同样幸运。这样的友情本来就是相互的。如果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遇到了同样
的麻烦,你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两肋插刀。物以类聚呀,你知道。"
思亚的眼睛里发出了明亮的闪光。看着月伦的时候,他的神情却是小心翼翼
的。"那麽我呢?"他问,唇角的笑意也冲淡不了他郑重其事的眼神:"你信任
我麽?"
月伦放下了手边待洗的碗,直直地走到他的身前,伸出手来环住了他。"你
是说你不知道麽,小五?"她轻轻地说,清澄的双眸彷佛要看进他心灵的深处:
"我当然信任你呀。我以我全部的灵魂来信任你。"
思亚定定地回视着她,从她眼中看出了她的全无保留,正心诚意。心安和愉
悦同时间自他心底升起,使他几乎因为幸福而叹息。无限温柔地他低下头去,轻
轻地吻上了她的额头、眼睑,鼻尖,以及┅┅那等待了他一生一世的双唇。
他们的计画第二天就开始实施了。离公演只剩下八大,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
全力来配合这个计画。月伦有个专跑影剧新闻的学姊,替她在报上发了"狂女"
即将公演的新闻,还顺便提到"该剧团负责人石月伦声称:这是她在国内制作的
最後一出戏,公演结束的第二天便将再度赴美进修,攻读博士学位"。当然事实
真相这位学姊并不知道,只对她学妹的好学佩服不已。
月伦煞有介事地准备起出国事宜来,连补习班那方面的课都取消了。虽然徐
庆家似乎还不知道她在什麽地方上课,但她不想遗漏任何地方,以免引起他的疑
心。至於防卫的工作则做得再周密也没有了:无论什麽时候,她身边总有一个以
上的保镳跟着。那四个男生轮流请假,连学耕都来轧一脚。晚上则轮流睡不同的
地方。通常是思亚来接她,而後来到事先说定了的、有两个以上出入口的地方吃
消夜,由另一个人来将她接走。这样一来,就算徐庆家有通天的本事,也跟踪不
到她了。
这种做法的效果非常显着,因为徐庆家显然急了。他打到排练场的电话越来
越频繁,说的话也越来越恶毒;除了恶毒之外,公演的日期越近,话声里歇斯底
里的意味就越明显,诸如:"你他妈的以为你逃得掉是不是?门儿都没有!我一
定会逮到你的,而且很快!"
"你以为你钓来几只笨鹅绕在你身边我就动不了你了?我操,那几个蠢蛋的
眼睛都让屎给糊了是不是,居然看不出你是个什麽样的婊子?你以为我会吃这一
套?石月伦,我他妈的会要那几个白痴给你陪葬,剁得你们几个分不出谁是谁来!"
苑明嫌恶地切下了录音机的开关。"老天,最近的日子过得比蜗牛还要慢!"她抱怨道:"我才真想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