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到头来,如此佳人,也不过是沦为侍妾的命运。
她朝衣又何敢妄求,怎能妄求。人若不能安分知命,枉求其他,最后心碎断肠、魂伤神断时,又去求何人解救。
心中阵阵凄凉,无限酸楚,一步步走向慕容若,不知何时,已然泪盈于睫。
"若!"一声呼唤,千回百转,无限情肠。
慕容若微微一震,便要回过身来。
朝衣乘他身形将转未转时,一指点在他睡穴上,在他最后惊愕的眸光中,展露一个凄凉的笑容。
伸手扶住他失去力量向下倒的身体,晶莹的泪也已落在了他的额上眉间。
他对她一片真心,他待她更无半点防备,可她又如何可以接受这样的爱,她怎敢去妄求那本不属于她的一切。
世人会如何看,天下人会怎么想,慕容世家岂能容她,小姐又怎能忍受她的背叛僭越。
他可以不在乎,她却怎能不在乎,他可以不考虑,她却不能不为他考虑。
她只能走,只能远远逃开,让他来不及赶上自己。
幸福就在她面前,她睡手可得,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只因不知这幸福可会长久,只为害怕这幸福的感觉越强烈,他日断肠时越痛楚。她只能抽刀斩情,慧剑断爱。只是这等深情挚意,又如何可以斩断。
她默默地拨好火堆,默默地铺好草床,默默地扶慕容若躺下,默默地将包袱中的衣物为他盖在身上。
虽然自己下手的力量极轻,虽然他的身体很好,但仍需切切小心,不可让他着了风寒才是。
一切安排妥当,举步欲走,却又是步步千斤,难以移动身子。几回才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身,望他安静的睡容,细细端详他的眉他的目,只想将他的容颜从此深深刻在心中,永不忘怀。以后,她尽可以去思他念他、想他爱他,她尽可以埋怨自己、怨恨自己,但此刻,就让地再多看他一眼吧......
也不如又过了多久,朝衣终咬牙忍着满框泪水、满心凄楚,扭过头去,不敢再回碎,不敢再迟疑,拼命向远方跑去。
她不能再耽误了,否则慕容若的穴道自解,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也不敢再耽误了,再迟疑下去,将再也移不动步子,无论为奴为婢为妻为妄,只要能永伴在他的身旁。可是她却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所以她只能走,只能逃。
然而惊惶苦痛的朝衣并不知道,就在她拼命奔跑,只想借奔跑稍忘心中苦痛时,本该沉睡不理的慕容若俏无声息地睁开了眼晴。他的眼眸深深望着朝衣飞奔而去的身影,手却很自然地轻抚身下的草床。
草床是极柔软舒适且精细的。最底下铺的是软草,草上再铺一层嫩叶,再上一层是干叶,然后再用衣衫铺在最上层,橱边异常整齐,不见一点乱枝杂草。不过是张草床,她尚且如此细心,丽这些日子以来,朝衣对慕容若的饮食行止的关切照料,皆是如此。这其间的情怀温柔关切在意,原不必言语,便已在二人心头深深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慕容若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个傻女人,难道她以为她还能躲得开避得过忍得下压得住这样的情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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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漫无目的地在风中奔行,眼泪也随风而落。
她就这样离开了那个爱笑的男子,那个牵动她心灵的男子。心中有多少不甘、多少悲苦,但她又怎能不走呢。
她不能不认命,她不敢不认命。曾经试着想要抗拒命运,曾经试着想要追求一些不属分内的东西,但结果到底如何呢?
第一次越分,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因对方的几句根骨好天分高的赞赏,就对着峨嵋山静空师太跪下去,请求拜师,徒惹笑柄。
可是,她并没有就此认清命运,就此看清将来,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一切,却不曾告诉过慕容若。
她也是青春少女,她也有绚丽情怀,她也盼望嫁得良夫终身有托,她也希望能伴英雄,共度晨昏。但她,终究只是个丫头。
还记得那一日,与小姐郊外试马,小姐马快,远远地将地甩了下去。而她,原也知道丫环不应与小姐争强,所以很自然地并不刻意催马追赶,只是随意地任马自行。就这样,遇上了那一身鲜血,忽然从远处奔来,忽然在她马前晕倒的男子。
朝衣没有注意到他剑眉星目英俊不凡,只看到他一身是伤,奄奄一息。想也不想就为他止血上药,自作主张先将他带回欧阳山庄,事后还被欧阳倩兮不悦地训斥了几句。好在欧阳倩兮并非凉薄之人,最终还是同意朝衣救助这不知名的少年。
那少年身受重伤数日昏迷,朝衣没日没夜地照料关怀,才将他自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少年醒来时先向朝衣道谢,后知这里是欧阳世家,更是一意要谢过当家,最后还是欧阳倩兮出面劝慰了几句方才暂罢。
少年原来是当时刚刚出道颇闯出一些名望的英侠"玉郎君"司徒秋。果然是人如美玉,俊逸绝俗。
双方报过名后,司徒秋即敬重欧阳世家的声望名气,欧阳倩兮也喜这少侠俊美不凡,二人倒从此论交了起来。
司徒秋口口声声向欧阳倩兮谢救命之恩,欧阳倩兮亦泰然而受。司徒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欧阳倩兮,从没有多看朝衣一眼。
可事实上将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是朝衣,衣不解带茬他身旁守护的是朝衣,不避嫌疑为他换药擦身的是朝衣,当他睁开眼晴时,看到的第一抹温柔笑容也是朝衣为他绽开的。
可他似乎并不知道,又似乎纵然知道了,也当朝衣是奉小姐之命行事。
朝衣只是一个貌不惊人的丫头而已。
他只是与欧阳倩兮形影不离,日益亲近,从不注意那温柔安静的不起眼的小丫头。
他的精神他的心力他的一切都已放在这美丽动人的世家小姐身上了。
如此佳人,岂不令人倾心,再加上这等救命之恩,更令他感念至深。
多少动人的传奇故事,多少多情的美丽传说不都由此而来吗?英雄落难,美人相救,少侠感恩,小姐倾心。
谁不想成为传奇中的一员呢?更何况欧阳倩兮如此美丽如此家世,谁还会在意一个丫头。
朝衣默默看着他在小姐的别院出出入入,每每他主动对己打招呼,都只为打听小姐的好恶。而她只是温柔地笑着,安静地回应着。
或许那几日不眠不休地关切照料时,曾默默在明月下向天祈求这不知名的男子可以安然醒来。或许,茬为他拭净血迹、包扎伤痕时,看到他俊美而苍白的容颜也曾忆起过许多动人的传说浪漫的故事,也曾有些许期盼,微微期待。但是现在,她依然只是温柔地、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那时,己经明白了,所有的传奇故事,所有的动人传说,都是为那些小姐佳人而存在的,纵然是英雄落难,壮士受伤,相救他们的也一定会是小姐,不是婢子,婢子可以做一切苦活累活,可以日夜守候,可以操劳不断,但恩义情怀都是小姐的,浪漫传说也是小姐的,婢子只是故事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婢子就是婢子。千古以来,没有一个故事是为了丫头而存在,没有什么好男儿会恋上婢子。
虽然欧旧倩兮很明白司徒秋并没有什么好的家世,武功也不是极高,有这样俊秀好看的男子在身旁献殷勤固然好,但论及婚嫁却大可不必。所以欧阳倩兮始终不曾答应过司徒秋的种种追求。
但朝衣却已明白了如何认命,明白了不再强求,也再不敢强求。即使幸福从天而降,也不再想再去求。
她只是个丫头,她最好最好的归宿,莫过于追随小姐,成为某某人的一个妾,一个姨娘。小姐曾对她许下过诺言,可是她心中却有千千万万的不甘不愿。
她从来安分随时,惟此一点,却是万万不肯相屈。她只想好好服侍她的小姐嫁得良夫之后,求赎自由之身,从此粗衣布服,寻一平凡男子,共度一生罢了。这等卑微的愿望,在大家族中那些使尽手段争夺姨娘地位的丫环们看来,该是何等不上进啊,可是到如今,她却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也不能实现了,只因遇上了那阳光般亲切温暖自由随和的男子。
就这样,在无意识中陷了进去,爱到了深处,待得抽身,已是不及。只是她怎能爱他,怎敢爱他?
贵公子可以喜欢丫头,但只宜纳为侍妄。天下间,哪有公子与丫环永结连理之说。
她高攀不起,更不愿让他成为世人笑柄,害他被家族所不容。
今日爱来痴狂,他年断肠之苦更甚,倒不如当机立断,以免他朝苦痛。
相比之下,若要天下人接受,若要一切顺理成章,倒不如为他与小姐牵线,而自己作为陪嫁丫头,被合理地纳入房内。这样一来,即合了小姐的心意,又可与他一世相伴。
只是,如此有百利而无一言的事,他却是万万不会做不肯做的。
因为知他至深,所以连提都不提半句。更何况她自知自心,纵然平口何等安分认命,却决不甘沦为侍妄,宁嫁于贩夫走卒,也决不为人之妾。若为他人之妾倒也罢了,又岂甘与人共享那阳光般的男子。百般权衡之下,她惟有忍痛逃去,方能不至误了他、害了他、连累了他。
只是,这一颗心,为何疼得这样难以忍受,如撕裂了一般,让地只以为从今以后,便要心碎而死。
是因为心太疼了,疼得再也支持不住,才会不自觉放慢飞奔的步伐,茫然望向前方,忽然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她是一个没有亲人没有家的侍女,活了这么多年,惟一令她牵牵念念的,是刚才那个被她决然舍弃的男子。
拜别小姐,踏人江湖,只为寻找他、陪伴他、照科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自身的名节会受何影响。
而今舍了他去,心中即觉苦痛又觉空虚,迷茫一片,生命忽然间没有了目标,不知何去何从。
现在她该往何处去,她该干什么呢?
她不能回欧阳世家,她不知如何去面对欧阳倩兮,更恐慕容若寻上门来。可是除此之外,地又能去哪里呢?
从此孤单一人天涯飘泊吗?
那日日夜夜的孤寂凄凉如何度过?就这样任相思苦痛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点点纹碎这一颗心吗?
从小她就是一个可以淡视生活中一切不幸,尽量寻找快乐的女子,而今,她却再不能以一向的态度,含笑看待眼前的失落与凄惶了。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笑了一笑,朝衣啊,你何必如此自苦,纵然你伤心一生,思恋一生,至少,他可以不必被你连累,他可以好好地生活......
笑容,僵滞在唇边。
他可以好好生活吗?他真的可以快乐地洒脱下去,快乐地微笑下去吗?
那个温和的公子,爱笑的男子,那个视她为知己的男人。
他脸上还会有不带一丝阴影的笑容吗?
他还能那样洒脱地去过他通通自在的生活吗?
不是她高估自已在慕容若心中的地位,只是太过知道他了。
他既说出了那样的话,那每一个字都必然是绝对真诚的。可是她又是如何回报他的真诚的呢。
她有权利因为自以为为他好,就那样对待他吗?
他视她为知己,他坦诚对她的爱意,他对她全无防备,而她却......
脚下的步子渐渐放慢,渐渐停顿。
这段日子,她一直与他相伴,打点他的起居饮食日常生活,她今日绝然而去,他还能正常地照应自己的生活吗?
从今以后,何人为他缝补衣裳?哪个在意他的饮食冷暖?他向来懒怠,又岂会注意自身的舒适温饱?
从今以后,他会否气怒伤情,失望神伤?
不能想象他那阳光般的笑容化为阴影,不能接受他晶莹澄澈的稗子中多了黯淡,不可以的......
朝衣抬头,蓝天白云,无限风光。
朝衣注目前方,大江奔流,浩荡不息。
她的心呢?
她岂能欺骗自己的心,她岂能不承认自己的私念。
朝衣啊朝衣,你好自私。
你明明爱他至深,恋他至极,却不敢说出来,不是因为自惭身份配不起他,而是因为自私地想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因为你曾经有过妄求,每一次都失败受伤,所以你小心地把自己保护起来。看似安分随和,实际上不过是害怕再次受伤。
就因为你害怕被伤害,所以你不惜伤害他。
所以你拿着大义,拿着礼法,拿着为他好,这一切一切堂皇正大的理由来伤害他。
朝衣,你才是最自私最残忍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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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白云灿烂阳光下,这清丽明媚的女子忽然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擦了个干净,原本哀凄欲绝的脸上忽现毅然之色。她猛然转身,往着来处飞奔。
她是舍不下,放不开。她终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只能对自己的心灵投降。
她虽怀一身武功,却无半点大志,也不想做什么英雄豪杰,只想永永远远伴着那个可以牵动她心扉的男子。
外面天地虽大,原无她立足之处,只有那男子的身旁,才是她安身之所。
纵拿身外万丈红尘来换,又岂及那男子一尺胸膛。
说什么世人不容,家族不纳。他从来不曾在乎,她又岂能用他不在意的事来困扰他。
管什么传奇故事,世人传唱的情事里从来没有丫环的立足之处,就让她自已来决定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