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帘怒火中烧,看著眼前的儿子,她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狠心的男人,为了一个男子甚至可以不顾一切,甚至连可以延续生命的血脉都不想要的狠心的男人,自己的丈夫!!!
怒骂……面对的是自己的儿子,却又何尝不是在骂出郁结心中多年的积怨和仇恨!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却依然没有放开他的咒缚,这麽多年来他都还一直夹在他和丈夫之间,他的阴魂始终纠缠著这偌大的漆雕府!!
“你今天若是敢伤了罗连闵让那个孩子没命,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当场就死在你的面前。”往日的回忆扭曲了秦帘一张娴熟雍容的面容,眼神带著豁出一切的失控,她疯狂的放下恨话,以生死相逼。
“母亲,你为什麽要逼我。”莫桤眼中闪著沈痛,他答应了韵文要为他处理掉一切伤害他的人,但是,他又怎麽能眼睁睁的看著母亲因为这个而死,他可以对任何人无情,却不能不孝。
“是你逼我的,那个孩子我一定要留下他。”那是一段血脉的延续,也代表了她和自己深爱的丈夫之间的牵绊永远不会断绝,再也没有什麽是比血缘更加深的连系了,就像那个男人也可以留下折磨她一辈子的血脉一样,每每看到那个孩子,都会让她想起不愿再提的那段往事。
“留下那个孩子?”莫桤喃喃地,“只是留下那个孩子?”
“是,只要那个孩子。”秦帘在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自要自己的孙子能活命就好。
“好。”最後作了决定,莫桤一咬牙应了下来,“就再让她多活几个月。”说完这话,他转身而去。
只留下……那个孩子,韵文那麽善良,他相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石室前,留下莫伦莫文和秦帘,深深注目一眼,秦帘看著那个孩子还是一如多年以来一贯的温宁神情,她知道刚才的话伤了他,却又不远说些什麽弥补。
说不恨却真是讽刺,她此刻恨极了那个生下他的人,所以就连习惯多年的虚假温柔都不想再维持下去了。
冷漠的一眼,她也随即在丫鬟的搀扶下转身而去,无视身後一双含义莫测的眼神。
68
[半年後]
窗外的树叶最终从墨绿转为深红,在最终由深红转为一片空朦的雪白。由於当初建筑设计的良好,使得漆雕府常年都得以被色彩包围,春天的嫩青,夏季的深绿,秋季的丹红,冬季的雪白。而此刻在经过了不算短也不算长的半年以後,府内种植茂密的枫树银杏树都结束了凋零期,迎接了今天冬季的第一场小雪。
大敞的镂花窗户在主人感觉到寒冷的时候被人从里面关闭,虽然还没有到最冷的三九天,但是今天早晨降下的一场小雪却以让人感觉到了寒冷,更不要说屋内还有一个一病就整整半年的人。
莫桤重新走回床边,将厚实的锦缎棉被往上拉了拉,为昏睡中的人掖好被角,随即重又拿起身边小矮几上的笔在被子上写下什麽。
“今天是初雪,似乎比起往年还暖了一些,幸好我昨晚又先知,让丫环们早早准备好了炭炉。”他一边写著一边喃喃自语,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唯一算得上是说话对象大概只有正躺在床上沈睡不醒的人儿了。
但显然的,沈睡中的人又怎麽能回答他,没有人回应,但他依然还是热络地说著,从今天的天气到一会儿想著吃点什麽时令的早餐小菜,从家里最近的生意蒸蒸日上到昨晚替大哥去烟柳街的花楼谈生意有多乖的眼不斜视。不高不低的语气健谈极了,仿佛对面的人此刻正坐在床边温柔倾听,带著讨好和邀功的口吻,像是在等待著那人可以立刻坐起来好好的夸耀自己几句似的。
说了半晌,他放下笔动手将床上的人侧了个身,同时也不忘将被子掖的妥当,不会让一点冷风伤到了深睡的人。
“你睡了这麽久,大夫说如果不经常翻身的话会起褥疮的,虽然讨厌极了你那张娘娘腔的脸,不过身子抱起来却舒服极了,我可不想破坏了自己的福利,所以一定要勤快些。”面对著昏迷的人还依然不改的油嘴滑舌,玩笑的口吻却映在一张极端认真深情的脸上,突兀的对比,却鲜明的相契相合。
深邃的眸子又一次沿著熟悉到极点的路线刻画著入眼的魅力轮廓,即使昏迷了这麽久,即使甚少进食日渐虚弱,但眼前的家夥却依然没有改变那美丽隽雅的容貌,让人丝毫无法将他当作重病之人,甚至好多次从他身边醒来都会忍不住怀疑他其实早已清醒,只是太累了,这麽多年来被自己气坏了,所以需要好好的睡一觉,好好的休息一下。
“你这个家夥不是一贯都极度满意自己的样子吗?每次都沾沾自喜的听著别人的称赞,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再睡了,睡的久了,等你变成了糟老头子在醒过来,可就真的没人要了。”一张嘴还不忘没正经的奚落著,手下却细心的从床内侧拿过一张一直由小怀炉煨著的暖垫子为昏睡的人垫在脖颈处,同时将一张已经失去的温度的取出来。
不知为何,自从韵文重伤昏迷之後身体的温度就越来越低,如今初冬的寒冷他已经很难在抵御,为了增加温暖,床旁守候的人想破了脑袋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而刚才的那个暖垫子,也正是其中的一项。
弄好了一切,莫桤再次拿起笔,而当他正准备再次在本子上写下什麽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莫桤。”大哥沈稳的声音传来,多少年如一日,依然是那麽温宁和蔼,一如主人的杏子一般。
“大哥。”起身开门,看到兄长穿著一件天青色的大氅,此刻俊逸的脸上正挂著焦急的神情。
“怎麽了?”莫桤蹙了蹙眉问道。
“莫桤,罗连闵临盆了,但是却难产,孩子生不下来却大量失血,只怕……”莫伦没有说下去,一双眼盯著弟弟转变了几次的神情。
“那不正好吗?”莫桤冷冷一笑,眼中弑仇的快感尽放,带著一抹残忍和冰冷,“就算她此刻不死,我也不可能让她活过今晚的,倒也算他聪明,现在早早的死了到干净。”他也不想污了自己的手,那双将来会一直拥抱著韵文的手,他不想让那干净的人染上浊气。
“莫桤。”莫伦叹了口气,“你还是到石室去一下吧,母亲很伤心,一直站在石室外面哭著,她本来入冬以後身体就不是很好,若是这次在病情加重的话就糟了。”
这半年来,秦帘和莫桤之间因为罗连闵的事情已经冰冷多时,即使日常的见面也少言少语,秦帘决不肯对儿子低头,但莫桤在此刻眼中却也是除了韵文在无其他,双方也就这样一直僵持著,也因为这件事,秦帘本就孱弱的身体也就越来越差。莫伦看在眼里,也不希望二弟因为一时之气却在将来後悔,毕竟,他也是个至孝之人。
莫桤的神情因为兄长的话闪烁了一下,目光一哀,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回头看著床上的人安然无恙的依旧沈睡著,他对门外台阶下的恩恒使了个眼色,看著他走入屋内,方随著莫伦向府内东边走去。
还未靠近就已经听到了撕心裂肺的惊声喊叫,就连沿途来往的下人婢女都忍不住纷纷捂上耳朵,对於那石室内女人痛苦的呼喊都感到不忍,却读又被那女人口中呼唤不绝的男人,依然冷面冷心的丝毫不为所动,漠然地神情就好像里面的女人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莫伦与他并肩而行,微微侧首看著弟弟此刻的神情都忍不住叹息。不是不知道在莫桤的心中韵文是怎样的重要,即使他们从小打到大,即使他们口口声声都说著彼此嫌恶,即使他们每次见面都互不对盘唇枪舌战。但当局者迷旁观者却清楚得很,除了那两个笨到了极点的笨蛋以外,人是任何一个和他们相熟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彼此深藏在眼底的情谊,随著岁月的增长,随著互斗战况的恶化,那种情意也在加深,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都曾经温柔注视……
这样的深情,会使的莫桤在韵文受伤後失控他一点也不意外,出乎他意料的只是,没想到莫桤竟然会改变得这麽彻底,就仿佛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不是那个慵懒却热心的漆雕莫桤,也不是那个开朗不拘小节的二少爷,现在的他,就只是一个人,漆雕府当家主漆雕冥的儿子,一个真正的完全的遗传了他全部性格的儿子。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冰冷无情,谁都说最不像漆雕家的二公子,却没人知晓他才是真正遗传了漆雕家族天生禀性的人,他和父亲,竟然如此的相似!!
所以,母亲才会是出狠招,所以在会在半年前以死相逼,不仅仅只是因为儿子竟要杀自己亲生的骨肉,而更因为……当时站在她面前的儿子,只是更让她想起了当年那个绝情的丈夫,那段她似乎永远也不想再提起的往事。
莫伦垂下眼眸,掩过因为思绪而流泻眼底的黯然神伤。
“大少爷,二少爷。”前方丫环的施礼传来,莫伦收拾心绪,抬头正看到石室前来回焦急踱步的母亲,以及身旁陪伴的弟妹们也都一脸虑色。
“怎麽样了?”莫伦走到三弟身旁问道。
“御医和稳婆都说是因为胎位逆转所以难产,母子俩人只能保留一个。”莫文一脸为难。
“是吗?”莫伦若有所思,看了眼身旁仍是一脸冷漠的弟弟,问道:“你怎麽说?”
“大哥何必多问,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莫桤睨了一眼母亲心虚不敢直视的目光,“一直以来你们要的都是里面的孩子,既然如此就杀了那个女人抱下孩子不就好了。”
“桤儿。”秦帘走到他身边,面色为难的低声道:“她想见你一面,你就去见见她吧,说些什麽安慰的话也好,让她支撑著生下孩子。”
目光骤然变冷,一瞬间转为凌厉的杀气让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韵文被那个女人害成现在的样子,您却想让我去安慰她?”莫桤视线投向石室的窗户,隐约间还可以看到里面忙忙碌碌的御医和稳婆,愤恨的冰冷凌厉的投在床上挣扎痛苦的人身上,莫桤嘴角勾起满意的复仇的笑意。
“桤儿,就算是为了那个孩子,你去一下吧,他是你的骨血,你真的忍心见他就这麽没来到世上就死了?”秦帘软语劝道。
“不要再说了。”莫桤一刻也不愿再多待下去,听到那个女人还能发出声音的清醒著,他只是更加痛恨她,她可以这样的痛,但韵文,却连这样的能力也丧失了。
愤然转身,莫桤迈开脚步就要离去,却被突然挡在面前的人拦住了。
“大哥?”莫桤惊异,大哥一贯都很尊重自己的决定,他一直都知道兄长是最明白自己的人,没想到……“连你也要劝我吗?”
“我只是不想韵文在醒来後会愧疚。”莫伦目光沈静若水,语调温宁柔和。
“什麽意思?”莫桤拧眉。
“你不是最了解他的吗?口硬心软,而且最善良,如果他知道你的孩子以为他而死,你觉得韵文会好过吗?”温柔的劝解,没有强硬的逼迫或者要求,他依然希望莫桤自己选择他的每一个决定,只是……他只是想给他一个善意的提醒。
韵文?!
莫桤心中一惊,那个善良的家夥,嘴上即使说著在恶毒的话,背後却依然还会给他煮姜汤,丢给他一些创伤跌打药的韵文……
“好,我去。”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只是不想让那个善良的家夥间接作出不善良的事情,他愿意去做任何事。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著往日的点点滴滴,好久好久,直到一束红光将他牵引拉扯,向著光明的上方,向著记忆力熟悉的淡淡香气。
缓缓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靠在床边正打盹的恩恒,他似乎困得很厉害,不住地点头确有更快的立起。
“恩……恒……”长久的昏迷让他一时还未恢复声音,唤出的名字也细如蚊蝇,丝毫不能唤醒困倦的人。
为什麽那个家夥不在?他试著起身,愿意为会麻木无力的全身却意外的灵活,他用手臂撑起身体,下床向外走去。
想去找他,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满满的都是这个念头,想要见到他,立刻……马上……
一双腿迈动的困难,但却又好似有著什麽东西牵引一样,他昏昏沈沈的只是跟著双脚,当他意识到自己走到那里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个灰白色石头砌成的房间,以及……围在门口的众人……
§ § § § §
“你要见我?”
冰冷的言语,不复存在往日的爽朗和幽默,在痛苦和死亡之间苦苦挣扎的女人睁开眼就看到心心念念的男人已经完全的改变。
“你终於来了。”但女人还是笑了出来,痴心的感情已经不能收回,即使男人已经改变,即使这个男人甚至从来都不曾对自己和颜悦色,但她却还是依然痴迷著他,就像是吸食了最厉害的毒药一样,越痛苦就越上瘾,越上瘾也只是越痛苦。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从在罗府见到的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女人有些吃力的诉说著衷情,却依然不见男人的脸色有丝毫的缓和。
“你就这麽喜欢那个男人。”豔丽的眼睛带著仇恨的愤怒,直射向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男人,“我可以为你生下孩子,还为了你连师门都背叛了,你为什麽还是不看我一眼,你的眼里只有那个男人。”
“所以你就想让韵文死?”女人的控诉终於让她心爱的男人有了反应,只是,吐出的言语甚至比他的神情都更加冰冷万分。
“呵呵……他也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