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有软禁的院落,这里不过是座华丽的囚笼。
不多会儿功夫,外头一片喧闹,院子门口忽然亮了大片,轿子停下来,呼啦啦多了大群的人,有人掌灯,有人引路,簇拥着一个高大身影从外头健步走进来的,正是万岁爷,而他怀里抱的还能是谁?唐顺儿跟于海跪下接驾,洪煜从他们身边匆忙走过,是连“起吧!”都没说,他俩跪了会儿,见人都走了,连忙爬起来,跟着尾梢的几个奴才走到后面,那里必然是知秋的卧室。前后的灯都点亮了,后面灯火通明的一片。洪煜将知秋放在床上,太监门里出外进地拿被子枕头,乱糟糟地,看得洪煜直闹心。知秋一直也没醒,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儿上,突然吐了出来,都是离开“东来亭”时灌的药汁。
“顾郴呢?顾郴人呢?”洪煜被过来送水擦脸的奴才搅扰得烦躁,“你们都离远点儿,让唐顺儿跟于海过来伺候!”
太监撤开,于海和唐顺儿走上来,接过水盆手巾,擦拭着知秋的脸,那里淤青尚在,半边都肿着,连五指的痕迹都看得清楚,唐顺儿心里一哆嗦。虽说万岁爷对公子也是动过粗,可是打在脸上倒是少有的,他假装没看见,不敢有半点反应。
听到洪煜的喊声,顾郴走进来,又重诊了脉,汇报说:“不碍事,这就是路上颠簸到了,平躺着精养就好。”
有人又送了新煎的药进来,唐顺儿接了,强喂了小半碗,顾郴再用银针扎过,知秋睡得似乎安稳,洪煜遣退了周遭的人,独自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借着摇曳不定的烛光,他握住知秋冷冰冰的手,这人就是在夏天,也没暖和和热乎过。直到吴越满过来暗示他,天色晚了,明日还要上朝,洪煜站起来,跟吴越满交待了几句,走了。
洪煜走后,吴越满把于海叫到跟前,嘱咐他说:“三公子这头,以后就是你和唐顺儿的差事,这院子没特殊情况,不要出去;若是在非去不可,跟外头把守的交代过,他们自会传话出去,准了,你们才能出去。这规矩,你俩,还有三公子,都得守着。三公子是明白人,他醒来,你们跟他说,他自会明白。再说,这也是为了他好,如今叶家有朝廷上……”吴越满说着使了个眼色,“你也明白的,万岁爷这么做,也是保护公子。成,其它的以后再说吧!这也怪晚的了。”
当晚发生的事情,八九不离十地,传到“雍华宫”叶逢春的耳朵里。在奴才跟前,叶逢春也没有说什么,只督促他们多留心外头的消息。几日之后的午夜,下着萧索的小雨,影子默默地出现在她面前。叶逢春坐在珠帘之后,女人终究是爱美,如今憔悴不堪,不愿示人,言语中,也不见往日自信的锋芒。
“大哥到了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将军行踪成谜,属下不得而知。”
“你便是知道,也不会与我说吧?”逢春冷哼一声,“你如今,是完全站在大哥那头,哪里还把我放在眼里?”
影子梗在那儿,没有为自已辩解:“属下愿为娘娘身死!”
因为对他性格了如指掌,此人甚讷于言,并不会巧言令色,逢春也未逼他,说道:“我现在是自身难保的,你入宫的路线,我也不敢保证还能畅通多久,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皇宫深墙倒也挡不到属下。”影子说,“将军行踪隐蔽,皇上派了大批人马搜索,也是未果,恐人早在千里之外。”
叶逢春这些日子都在寻思她大哥下一步的部署会是什么,可是就是想不出门道来。毕竟,叶文治在外头的底细,她知之甚少,而且事到如今,她也知道叶家大势已去,若能自保住性命已是幸运,可她叶逢春又岂是为了性命而愿苟活的?可是,不管自己下场如何,她心里对那人的仇恨,只是日日深积,尤其知道叶家大祸临头,他却高枕无忧,越发不能疏解释怀。
“我要一个人的性命,”叶逢春悠然对影子说,轻易得如同剥开一粒葡萄,影子定睛看着珠帘背后的身影,等待她给出答案,“我要你去杀了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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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半天也没出动静,叶逢春不悦地问他:“你不敢?”
“娘娘可知,如今三公子是叶家最后的王牌?”影子向来话不多,他与逢春相交多年,对她好胜的性格了如指掌,只是没想到,她会对知秋下死令,禁不住多说了几句:“将军能成功出逃,靠的是三公子的假传圣旨,如此大罪,皇上都不曾追究。何况叶家私养军队这等叛国之罪,皇上也一拖再拖,可见,公子对他影响甚大!娘娘,三公子是唯一能保障小皇子前途的人,若冒然杀了,岂不可惜?”
“你说这些,当我没有想过?”叶逢春冷笑:“皇上暂未对叶家动手,只是在等个好时机,将叶家赶尽杀绝,不会留下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洪汐这一生都摆脱不了叶家的阴影,永无继承大统的可能,这在你将毒药给了知秋,允许他以死逼迫大哥交出解药的时候,就心知肚明,少在这里跟我装糊涂!” 私,享。 家
影子跪大地上,眉头深皱,洪煜那道让逢春陪葬的密旨,是他亲手烧毁的,并未让逢春知道此事,他承担了逢春因此对他的怨恨:“若娘娘下定决心,属下必定竭力为娘娘达成夙愿!”
逢春却沉默了。
知秋下场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她想,就算洪煜对他再有袒护,等收拾了叶家,龚放必然要将知秋和身世公之于众,到时候,没了叶氏集团,他很容易集结一些老臣,逼迫洪煜处置知秋,前朝血脉,又与企图造反的叶家有如此的联系,哪怕是洪煜想保知秋,也未必保得住。就不信他会为了知秋,得罪满朝文武,置天下不顾,逢春阴郁地琢磨。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一字一句地对影子说,“若我将来死了,而知秋还活着,你定要为我手刃了他,做我的陪葬!”
影子不动声色,叩首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墙外响起更声,月光洒在红墙金瓦之上,沉默而冷淡。
叶知秋昏沉地睡了几日,到第四天,才逐渐清醒。外头象是快黑了,阴蒙蒙地一片,开了半扇窗,透些空气进来,床边的帘子忽悠悠地随风而动。有那么一小挫短短的时光,不知身在何处。不一会儿,门声响了,于海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见他醒着,眉目前露出笑意:“公子醒了?”
“恩。”知秋低低应了一声,朝四周又瞧了瞧,这地方陌生,又有些熟悉。
于海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待他问,就与他解释说:“这就是万岁爷给您盖的那个院子,赶工赶出来的。等您身体稍好些,出去瞧瞧,可雅致呢,肯定对您的心思。”
知秋明白了,这屋里的格局,是跟他“云根山”静养的地方差不多的,难怪看起来眼熟,想必外头也是,洪煜去过那里,大抵是遣人过去勘察了,回来才盖的这个院子。他双手撑着,想坐起来,于海连忙上前扶他,又端了桌上的水,喂他喝了些。
“唐顺儿呢?”知秋问道,既然给挪了地方,就不保谁来伺候他了。
“给万岁爷叫去问话了,”于海换来药碗,吹凉着,“如今还是我跟他伺候公子,其他人都遣走了。万岁爷来看过您好几次呢,每天都过来问您怎么样的。”
“外面现在什么样儿?”知秋问的自然是叶家的事,他昏睡这几天,说不定都已经满门抄斩也是难说的。
“这个……”于海犹豫着,“奴才也不清楚,没有旨意,这里是……出不去的。”
知秋抬眼看了看他,见于海低了头,便明了如今的处境,那以后,再也不问了,也从来不提想出去的事。
水边放的桌,摆着精致的点心茶水和几本书籍,洪煜坐在椅子上,享受着难得的秋日黄昏,再过两天,想在外头引酒作乐就嫌冷了。唐顺儿跪在几步之外,心里七上八下地没底儿,周围的奴才远远地给撤了,让他觉得万岁爷这是要盘问些怕人知道的内幕,他难免紧张,不知如何应付。洪煜似乎格外悠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过了好半天,才跟他说:“你过来。”
唐顺儿没敢起身,跪着爬了出去。
洪煜依旧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你家公子救人的密旨,可是你找门路传出去的?”
唐顺儿一听,脸吓得煞白:“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洪煜冷笑:“朕要治你的罪,你死上十次八次都不够用的!今日若要问罪于你,就直接送去敬事房大刑伺候了,还用得着朕亲自审你?”
唐顺儿束手跪着,抖得如筛糠,半个字儿也不敢说,生怕说错话,脑袋就保不住了。
“以后你要再敢为他跑腿儿,朕就数罪并罚,让你生不如死!”洪煜看着他磕头谢恩,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没有再继续威逼,缓和声色道:“朕问你话,你要从实招来。”
“那是奴才的本分,万岁爷请问。”
“叶文治跟你家公子,怎么好到床上去的?”
“万岁爷误会公子了!”唐顺儿想也不想地替知秋喊冤。
洪煜却没有听他说下去,一把摔了手里的酒杯:“朕若没有真凭实据,也不会无赖他!”
“这,这……”唐顺儿觉得这种事,公子那种体面人,是说不出口,为自己辩解的,索性豁出去了:“那……那是因为,将军对公子用了强!”
洪煜听到这儿,顿时愣了。叶文治对知秋的宠溺,只怕跟自己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可能对知秋用强?
“你的瞎话编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奴才不敢,万岁爷,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公子在将军府住的时候,曾重病在床,与将军起过争执。后来一天,将军喝了很多酒,醉醺醺进里公子的房间,让奴才撤了。后来奴才回去伺候的时候,公子还是昏迷的,身上……带着那种伤。之后,军将公子送走,那个院子里的奴才都很难使唤,还在公子背后嚼舌根,可能是看病的大夫泄了秘,才传着公子跟将军然有染,其实,公子有苦难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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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海帮知秋擦了身,衣服还没穿好,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唐顺儿回来了,结果走进来的,却是洪煜。于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跪下来请安,洪煜挥手让他起来:“先下去吧!有事叫你们。”
“可……这……”于海示意知秋还没弄妥呢,这会半遮半盖地,在皇上跟前儿多失礼啊!
“这里没别人,不碍事。”洪煜的眼光没有离开知秋,“去外头传些吃食来,你家公子该饿了吧!”
“奴才知道了。”于海说完,拿了件袍子,递给知秋,然后倒着退出屋子,心想,这真是天威难测,前几日还动手打了脸,今天又疼爱成这样儿。
知秋披上袍子就要起身,洪煜按住他,顺手帮他系着袍上的扣,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低声对他讲:“以后闲杂人等进来你这院子,不必过于拘泥于君臣礼节,今天看你脸上有血色了,可是觉得好些?”
“好多了,”知秋也摸不清他的脾气,想是唐顺儿这小子不知道又乱七八糟志编了什么瞎话,才惹得洪煜突然如此温柔,“身上有力气,也不再觉得困倦。”
“那就好,你现在虚不胜补,等恢复以后,顾郴给你开的补药,你要按时吃。”洪煜说着话,目光落在知秋垂在腿边的手掌上,他整个夏天病着,也没见什么太阳,一双手越发显得苍白如纸,瘦的关节林立,不似以前那么柔润,洪煜捉在手里,心头绞痛,“你怎么总是跟朕隐瞒?受了委屈,也该跟朕通个风,朕死活都不会将你扔在你大哥那里不管。”
知秋抬头,目光显得忧郁。他睢着洪煜,似是征询,探索,和猜测,却紧紧抿着嘴,没说话。
“唐顺儿都跟朕说了,”洪煜长叹一声,“朕跟你胡搅蛮缠的,你也不给自己辩解?真真是傻瓜一个!”
“这等难堪的事,就算给皇上打死,知秋也开不了口。”
洪煜本来还想问,叶文治那么对待他,他怎么还帮?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想破坏两人之间难得的和谐。于是,洪煜展臂,将知秋拥在怀里,知秋没反抗,也未迎合……窗外天黑了,月色融融,晚风穿过宽阔的芭蕉叶,轻柔地,扣着帘栊。
一想到知秋给叶文治用过强,而自己那晚,也全不温柔地伤害了他,洪煜心里就是股说不出的懊恼。他与知秋,向少鱼水之欢,即便情到浓时,他也是小心翼翼,就怕他疼了痛了。那晚知凄冷的脸色,仍犹在目,念起他忍痛时,倔强的神态,洪煜就象给针扎过般难受。可他生为君王,做小伏低认错道歉的事,总是拉不下脸,就只能尽量对知秋好,似乎叶家的罪孽,此刻都与他无关了。洪煜终是没有大规模追求叶家的罪过,但是,主要涉案的官员,还是全部革职查办,剩下些不紧要的,悬在那儿,风起云涌的权利之争里,也起不到大作用。
叶文治手里的兵权,这两年,是由冯世渊分流接管了些,但是,边关私设的驻军,也实难掌控,那里山高皇帝远,是叶文治的势力一手遮天的地方,哪怕就近派兵过去,点兵点将,粮草军饷的准备,少说也要个把月的。洪煜焦虑不安,日夜与冯世渊一群重臣在御书房里研究对策。
洪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