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朋友罢了,”吴艺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关在这里?”
“我?我自然是妖。要不然怎么会被关在这里?”那人叹了口气。
吴艺听他语气凄楚,心中竟是生出几分怜惜,道:“你在这里关了几年了?这么多年柳大哥肯定不止捉到你一个,为什么只把你关在这里?”吴艺听那门内似乎并没有其他的妖怪。
“我不是被他带上来的。是他师父洛云淮多管闲事……”那人顿了顿,叹道,“我原本混在人中生活,有妻有女,村中生活虽不富裕,但还过得安稳。哪知后来被征去打仗,离开了村子。我本已在路上逃了出来,却遇到了洛云淮。他法术高强,一眼便认出了我是妖,我斗他不过,他便收了我关到这里了。其实他捉的也不止我一个。但其他的妖怪已经都死掉了。”
吴艺闻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是……?此人说的经历怎么这么像邻居苏大娘的亡夫呢,那个被征去打仗再没回来的苏飞苏大叔?
他犹疑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将这疑问说了出来:“你……姓苏?”
那人咦了一声:“……柳津都告诉你了什么?怎么你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却知道我的姓氏?”
吴艺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惊讶之余更是存了几分同情。一想到邻居苏大娘母女孤苦伶仃的,他心中便泛起一丝酸楚。
“柳大哥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我家就在你家旁边啊。苏大叔你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那人显然有些激动,声音变的喑哑颤抖。
“我叫吴艺。”
“啊,”苏飞似是想起了什么,“你是吴桥的儿子。”紧接着门内又是一阵死寂,许久他才又问道:“她们……都还好么?”
吴艺想了想,决定不把崔家那件事告诉他了,于是回答:“挺好的。要我回去告诉她们你还活着么?”
苏飞道:“不。就当我死了吧。若我有一天能被放出来,我再去看看她们。”
吴艺道:“我去求求柳大哥,我想他会同意放你出来的。”
苏飞叹道:“就算他愿意,我要想凭空从这秋枫门里走出去,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这门内弟子各个都是高手,不等我走出这个院子,他们就会发觉了。更何况,周围还有秋枫门的咒术相阻。”
“这样啊……”吴艺好是沮丧。
“我在这里也呆惯了,不打紧,”苏飞道,“你也不必替我担心。若没别的事情,你便关上这门吧。一会儿要是柳津进来发现了,他一定会生气的。”他虽然还有很多话还想再问吴艺,但如今却不得不适可而止。
“那好吧。”吴艺见他不愿再聊,只好合上暗门,离开了这个屋子。
旧事休提
柳津匆匆赶至掌门屋外时,一个守在廊下的师兄拦下了他。
那人道:“现在素心门的人已经到了,正在里面给掌门疗伤呢。你还是先别进去打扰了。”
柳津问道:“都谁过来了?”
那人道:“素心门门主和几个弟子。”
柳津吃了一惊:“话说以前掌门可是万难请到她过来啊。”讶异之余,他也松了口气,既然素心门门主已来,掌门的伤势也估计不会有大碍了。唉,自从师父去世后,门里一个疗伤的高手都没有了。
那人瞥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嘿嘿笑道:“所以说,掌门两百年的努力没白费啊。”
柳津哭笑不得:“他可没努力什么,我们这些当弟子的可为他把腿都跑断啦。”
那人闻言紧张道:“嘘!小声点。要是掌门听见你这么说,我们可就惨了。”
柳津叹了口气:“唉,要说我对他也没太多的不满,门里还有人比他更合适当掌门的么?只是为个女子兴师动众,实在不是男子所为。现在招惹了卢子归,以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
那人道:“哎,你还是少说点那样的话吧……其实素心门门主也是配的上掌门的啊。长得漂亮,能力又好,对人也很和善。要是我能博得她的欢心,我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柳津长眉一挑,笑骂道:“以前还从不知道你是这么痴哪,她人再好,也不值得你这么做呀。”
那人呵呵笑道:“不与你说了,再怎么也辩不过你,毕竟你不了解那种感觉,身处其中,很多时候自己都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柳津摇摇头,也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于是告辞了师兄,打算先回屋带吴艺转两圈,然后趁掌门未醒赶快送他下山。
他从掌门的院子出来,本要抄小路绕回住处,谁知才拐过一个墙角,就撞见了一个熟人。那人倚在树下盍目浅眠,宽大的叶子覆在他的肩头,有雨水从叶尖滑落,滴入领口中。
柳津虽是吃了一惊,但也并不意外: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素心门弟子陆纵。
闻得脚步声,陆纵缓缓睁眼冲他一笑:“柳兄,你们掌门伤势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你不用这般着急了。”
柳津抱拳一揖,道:“多谢关心。本是秋枫门自家事情,却麻烦你们门主多跑一趟,真是惭愧。”
“两门多年交情,我们过来也是应该的。只是来晚了片刻,不能帮你们阻止卢子归。不知你们怎么又把他惹出来了?他原本不是在朱莲峡隐居么?”陆纵起身拂去沾襟雨水,抬头询问道。
柳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将那事情大致经过叙述了一遍。
陆纵闻言一叹:“罢了,想必这回闹够了,他以后也不会再跑回来了。听说自从你师父走了之后,这次还是他第一次回来。”
柳津讶异道:“……你连他们的事情都知道么?”
陆纵道:“恐怕只有你这专心练功的人才觉得这是秘密了。当年卢子归可是要继承掌门之位的人,叛门归隐也算是一件惊天大事。我们这边都略有耳闻。”
柳津尴尬地笑了笑。他本以为这事只是几个人知晓的隐秘。但看陆纵竟像是早已十分了解的样子。师父过世后,不要说卢子归,连他也都不想在秋枫门呆下去了。自己躲在后山修炼,一年也没几次回那旧居。本以为快要忘却旧事,谁知今日竟又见到卢子归。
“是我师父太过任性,也怪不得卢子归……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陆纵闻言道:“是我多嘴了……抱歉。对了,龙骨那事恐怕要先耽搁一段时间了。几个师兄认为这么好的东西被我胡弄糟蹋了实在不太妥当……唉,允我再与门主商量一番吧,希望能再征得她的同意。”
“……这事不急。先研究好了如何铸剑确实比较重要。先搁一段时间吧。”柳津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还在想怎样先回去把吴艺的事处理了。
陆纵见他心不在焉,以为他已对铸剑没了兴趣,于是便问他下次如有机会还要不要去素心门炼剑。
“当然好,只要掌门不阻拦,我一定会去……”他瞥了一眼掌门的院子,“今日我恐怕不能陪你守在这儿了,手上还有急事要办。”
陆纵见他焦躁不安的样子,忍不住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津犹豫半晌,只好道:“一个朋友过来转,我要先送他回去。”
陆纵道:“他是哪个门派的?我挺想见见。”
柳津皱眉道:“不是哪个门派的……他人也不是很有趣,你见了未必会乐意和他结交的。”
“咦?没见过怎么知道?或许我们会很聊得来呢?走吧!”陆纵兴致盎然。
柳津拗不过他再三请求,只好领着陆纵回了师父与他的故居。两人虽然走的是近道,但路程也不算太短。柳津还在发愁着一会儿如何介绍吴艺给陆纵认识,于是脚步也不禁放慢了许多。等到两人行至老屋门前,竟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柳津推门而入时,正瞧见吴艺慌慌张张地走到桌旁坐下。他见了突然而至的柳、陆二人,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差点又从椅子上跳起来。
陆纵笑道:“这就是你朋友?挺可爱的一个孩子嘛。”他一眼便看出吴艺全然不会武功咒术,只是个普通人。
柳津点点头,过去拉吴艺到陆纵面前介绍了一番。
吴艺对陆纵的身份似是敬仰万分,脸上露出欣羡的表情。
陆纵与他聊了两句,见两人还要在秋枫门里逛一逛,便立刻提议去后山瀑布附近去玩耍一番。
“上次过来看觉得那里最漂亮,今日就再玩一次吧。”
柳津想想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可逛的,便答应了下来。询问了吴艺的意见,见他亦不反对,三人便离了前山,沿路去了后面。
流霞
秋季未到,后山上的枫树仍是碧青,山雨飘潇之下别有一番幽丽。山路曲折,在林中绕了许久,三人方才渐渐听得瀑布轰鸣。
行到一处,陆纵忽道:“前面我记得有个亭子可以上去。在那里可以看得到瀑布全景。与其绕到瀑布下面,不如到亭子里坐坐吧。”
柳津看看吴艺道:“你说呢?”
吴艺笑道:“既然有这样的好地方,当然可以。”
三人于是沿着岔路,拐至山崖一侧,上了凉亭。那亭子正挤在崖头一角,坐于其中,对着远处飞瀑,顿觉神清气爽。
飞流若练,奔泻不止,磅礴之外亦携了几分清逸。只是虽然景色瑰奇,久看之下,仍是令人兴致渐减。
柳津道:“若是陆兄带了琴来,或许今日会有趣许多。”
陆纵回头道:“呵呵,未必。在这里抚琴还不如在房里,水声太大,不能尽兴。”
吴艺插话道:“要说弹曲,我家隔壁的苏大娘倒是十分擅长。小时候我经常听她弹一些很好听的曲子。每次墙那边有琴声传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院子里的蝴蝶都飞过去了。”
陆纵道:“精于此道者不少,我其实算不得弹得好的。”
柳津道:“是么?上次在铸剑室里的曲子相当不错啊。”
陆纵笑道:“你平时定然极少听琴吧?”
柳津点点头:“是啊。原来我师父还藏有一具七弦琴,偶尔也拨弄拨弄,但是如今那东西早就坏掉了。我亦不好此道,也就没修它……若是算算在去你们那里之前也有快二十年没听过琴了。”
吴艺闻言心道:将近二十年……?那岂不是苏大叔上山没多久他师父就过世了?
却听柳津又道:“说到我师父,我倒想起来曾经我还在这亭子后面替他埋过一坛老酒,”他指了指亭子后面的老树,“就在这树下。”
“哦?”陆纵扭头看了一眼,笑道,“什么时候的事?若是埋的时间够长,今日打开尝尝无妨。”
柳津道:“二十年而已。”
“还是可以尝尝的。”陆纵起身绕到老树下,拔出了宝剑。
柳津跟过去道:“挖的时候莫戳烂了坛子。”
陆纵笑道:“怎会?我最得意的功夫可就是等着在这种时候用的。”
柳津闻言苦笑道:“这流霞酒我师父可就藏了那么两坛。这一坛本来他突然不要了叫我扔掉的。是我舍不得,偷偷埋在这里。”
陆纵讶异道:“听闻流霞乃是世间罕见的仙酒,你师父竟然不要了……若非你当初有心留下,恐怕这辈子我再难有机会尝上一尝了。”
“所以才叫你小心啊。”
吴艺探身看两人围在那里折腾,慎之又慎地挖了许久,一个坛子终于露出泥土,一股酒香也淡淡地飘了过来。
三人将那坛子上的泥土净去,各自抱坛喝了不少。
“没有杯子带过来可惜了点。”柳津道。
陆纵摇头道:“喝酒本该如此。虽然细品杯中美酒的确惬意,但实在不够痛快。”
柳津又看向吴艺道:“这坛中还剩一点,都给你吧。难得过来喝上一杯,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有这么好的东西让你尝了。”
吴艺受宠若惊,然而最终犹豫了一下,却道:“还是留给你们吧。我平时也不怎么喝酒,刚才那些已经足够了。”
柳津见他已喝的满脸赤红,知道他所言非虚,只好道:“那好吧。陆兄呢?”
“我也喝够了。”
柳津一面抱起酒坛,一面道:“何必客气。我以前已经喝过不少了。”他还欲劝酒,突然只觉腹中一阵绞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怎么了?”吴艺见他眉头紧蹙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柳津放下酒坛,艰难道:“这酒似乎有问题。”
陆纵变了脸色道:“你中毒了?”
柳津强忍住一阵阵眩晕,道:“看样子是……你们都没事么?”
吴艺惊道:“似乎没有别的特殊感觉。是不是你吃了别的东西……”
柳津摇头:“不可能……这两天我们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陆纵道:“你和卢子归交过手么?是不是中了他下的毒?”
“不知道……若是他下毒,我恐怕无法察觉……”柳津倚在桌边,只觉眼前两人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像,意识也慢慢消失掉了。
夜色沉沉,周围一片漆黑。桌前的窗户被风吹开,发出吱呀的闷响。
当柳津醒过来的时候,他虽然知道自己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的,却觉屋内死寂阴寒,完全不像平日里安谧舒适。
人呢?吴艺呢?陆纵呢?他心中隐隐不安。正在纳闷之时,忽听窗口传来细微的啪嗒声,凝神看去,却是一只木制小鸟停在桌前。那鸟嘴中衔着一个小锦囊,不知里面装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自己今日拿给吴艺看的盒子里的木制小鸟么?柳津惊讶之下忙下床将那东西捉在手中翻看。那木鸟和自己的那只看不出什么差异,倒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