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对边真进行透析和药物治疗外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他在等待。等待我的结果。他是个商人,一个优秀的商人不会仅仅付出,他要看到自己所能得到的,才肯给予我想要的。真是狡猾。“我们,不去了。”我这样回答连墨,看着他迷惑的表情解释说,“去了边真会更担心,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连墨有点担心,但我想他已经习惯忍让我的任性。我们买了些日用品,便回去连宅,因为房子已经被转租出去,连墨便以此为借口求我长住他家。正好连老爷子想让我陪着他,于是顺理成章住了进去。然而其实我心里明白,连墨是害怕我,再出意外。可更大的意外又在哪里?不正在连宅吗?因为庄绮梦新电视剧在后期制作而得以空闲搬回连宅暂住的连逸之,也正好可以每天监视着我。想到庄绮梦,我抽了空去问连逸之,“黄德安死了,那她呢?”连逸之两指捏了烟头,在烟灰缸里轻轻摁灭,“她有别的事需要做,你做好你的事便可以了。”心里噔的一下,“黄德安都死了,你还要她做什么?”她也是个被毒品控制的可怜女子,我本以为黄德安死后,至少她可以解脱,没成想她竟还在为连逸之做事。“呵,这世上,本来就不止一个黄德安。”连逸之将报纸叠起来,放在手边,然后看着我,“伍随心,你听着,我只要家产,然后你要和连墨怎样,我都不管。”听前边那话的意思,却是除了黄德安,与他有生意往来的还有其他人。“不管怎样,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但你要尽快,为我兄弟弄到合适的肾。我相信,你有的是办法。”开门声打断我们的对话,刘美华迈了进来。“随心,是不是找不着茶叶了,抬手右边就是。”然后瞥了眼连逸之,“哟,原来三弟也在,你们都谈些什么呢刚才。”“没什么。”匆匆拿出茶叶,捧在怀里走出门去。这宅子里,除了连墨,怕是没一个单纯的人。
62
九八年的春末,每呼吸一次,都能闻见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泥腥味。以至于很久以后,每当雨后空气渐渐清新,我就会带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去回忆十年前的点点滴滴。四月的第一场雨下起来的时候,我送了伞去连墨的办公室,大家已经开始戏称我为“弟妹”。任妍有时也会跟着说笑两句,但勉强牵出弧度的嘴角里,总有那么一点尴尬。房军军的案件最终审理期定在了五月四日下午三点,我和连墨的婚礼定在了五月五日。连墨和我说好,一起等到房军军出狱。届时还要把边真接出院,务必让他们一起参加婚礼。我笑着跟他说好,拉勾约定。然后安心的在连家大宅里,住过一日,又一日。刘美华始终出没在我和连逸之的周围,无论任何环境,她总是带了淡淡的笑意,眸子里却总是冰冷。她是出身于大家庭的人,自小习惯了察言观色,也习惯了将情绪隐藏于心底。她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但身为连家第二子的夫人,她对连凤之能得到什么,想必关心无比。我开始竭力避免同连逸之说话,接触。然而他总是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时而微笑,夹着一只香烟,偶尔看我一眼,但着暧昧的眼神,用话语暗示我。时间,不够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虽然平静,但内里波涛暗涌。苑江的五月有些动荡不安,许长安杀人事件的爆发让所有苑江市民紧张了起来。许长安只是个工人,因为下岗想买个棉花糖机器做活,于是想到了杀人抢劫。只是如此简单的原因,却杀害了十几名市民。说来他也是可怜的,但最终还是让自己成了罪人。许长安这事刚闭幕,连墨又被拉进了另一个专案组,局里要求保密,我央求他告诉我,夜里两三点他耐不住我,只好稍微提带了点。“唐队长那事还没完,局里从他调查黄德安的资料里发现,黄德安有生意往来的绝对不止已捕的那几个,虽然也有在逃的,不过……想来幕后还有人。”“是什么人呢?”连墨摇摇头,假装熟睡。我听见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便去搂住他的胳膊晃,“告诉我嘛。”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跳的厉害,难不成,连逸之已经被发现。所以他最近才一直老实呆在苑江?连墨见我不肯睡,索性睁大眼,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好呀,我告诉你,不过……我可饿了。”我翻身起来,“我给你拿糕点去。”连墨把我拉进怀里,“不吃糕点,我吃……”“吃什么?”他一口吻住我,舌尖在我上齿牙床一扫,痒痒麻麻的,然后松开,“我吃你。”这些俏皮情话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却总归比从前木木的任我欺负好,我大笑了去咯吱他,连墨便用脚勾住的大腿,不让我动弹。两手绕到我身后去解我的内衣带子,边解还边抱怨,“怎么这么难解的。”我的手绕过他的颈,两腿盘上他的腰,然后在他的鼻尖一咬。连墨混身一激灵,索性直接探去我下体,“你这小妖精……”门外传来低低的脚步声,我们俩的动作瞬间停止,表情凝固在面上,警惕的听着。一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敢松懈下来。一边对对方做着“嘘”的动作,一边轻轻吻着对方。然后不可抑制的笑出来,床板在身下吱吱嘎嘎的颤。“结婚了,我们就买个小房子,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了。”连墨把我搂在怀里,闭着眼呢喃。“肆无忌惮什么?”我也闭上眼,鼻子里涌进了全是他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心安的体味。连墨身下有个部位起了反应,“小富贵,你想现在就体验吗?”“还嫌不够啊,明天你还上班呢,都三点半了。”我在他腰间轻轻一掐,徉装生气。连墨吻了吻我的头顶,深呼吸,“好吧,最近不太太平,你少出去晃,要出去我陪你。我还真累了,睡了吧。”我俩灭了台灯,一觉天亮。第二天一早,连墨去上班,我便梳洗了起来去陪连老爷子说话。这已是习惯的事,但那天却不太顺畅。我走到连老爷子房间的时候,刘美华和连凤之已经站在那里,连老爷子的左手反扣在雕花木桌上,手下压了几张纸,隔了太远看不清楚。眼睛从我进来时一直看着我,眉头挑着,连胡须都发了颤。“老爷子。”我算问了好,正疑惑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连老爷子一边翻阅着那几张纸一边与我说:“随心呐,你告诉我,你跟逸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镇定住,“我原是三叔公司的职员,一早便认识了。”“你怎也没提过?”“连墨也知道这事,是以从来没说过。”连老爷子点点头,“我再问你,你父亲,是不是九一年的时候做过牢?”我咬咬牙,“他已经死了,刚死。”“那你兄弟,是不是现在正在坐牢?”话里听出些苗头来,我大概心里有了数,“您都知道了,何必又问我?”“嗤,”连凤之忽然一笑,眸子里满是轻蔑,“你又何必撒谎骗老爷子呢?”“我并没有骗老爷子,我与连墨是自由恋爱,又与其他有什么关系,倘若因为我家世不好,连墨也一早知道,他既然都不说什么,我又为何要在意?”“倒是口齿伶俐。只不过,你似乎从没想明白,连家的大门虽然漆的堂皇,却不是所有人都能进来的。尤其是你这等妄图欺骗墨儿,图谋家产的女人!”我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刘美华却绕去了连老爷子身边,“幸好那日我眼疾手快拾起了这张照片,不然还不知道你与三叔的关系呢。若不是凤之这几日顾人查了你的底,又怎知你一直玩弄墨儿的感情。”
63
“不是这样的。”我脱口而出,这时候恐怕只有连逸之才能救我,“三叔呢,三叔能证明,我跟他什么也没有!”连凤之狭长细眼微微眯起,有几丝得意神采落进我眼里,“哼,老三自然与你没什么来往,却保不齐不是你勾引他。”刘美华拉着他,一只手替连凤之抚着背,顺气。连老爷子也是急切,“随心,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话没说完,却又看见那张落在地上的照片。果然,连凤之上前几步,脚尖点着那张照片,几乎用喝骂的声音质问我,“那照片呢?你倒是说清楚为何有这样的照片,而且出现在你和老三的共同呆过的病房中?”我迟疑了。如何解释?并不是说不出来,而是我不能说。难道告诉他们,连逸之是毒贩,并且与这几日才落网的大毒枭黄德安有关系?那岂不是也等于我告诉连逸之“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比起处处难为我期望我离开的连家,倒不如利益上能够挂钩的连逸之更为可靠。迟迟没有做声,连老爷子激动了起来,“随心……随心啊,你倒是说话呀。”刘美华连忙接了茶水过来,给老爷子顺上几口,拍着背。倒像是痛心疾首般看着我,嘴里凄凄切切的说:“可怜的墨儿啊,他至今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不提连墨还好,连老爷子一听连墨的名字,顿时面色发青白。刘美华又替他喂上几口参茶,“随心……不,富贵,为了墨儿,不若你就离开他,若你要钱,我们自会给你,只求不要伤害他。”连凤之嘴里冷哼一声,“你要多少,倒是说清楚了,不要欺负老爷子疼爱你,便可这样欺瞒与我们。”连老爷子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一些啖液嗒在胸前,双目越发无神。我觉着不对劲,虽然紧张如何对他们解释,但更怕连老爷子出事,急忙想上前去查看。先是连凤之见我走向连老爷子,约摸是以为我要求情,急忙拽住我的胳膊,不让过去。刘美华更是可笑,竟然双臂展开护在连老爷子身前,呼喝大骂:“你休想过来,你倒是说清楚,说清楚啊!你只不过想要财产而已,就离开墨儿吧。”我那时走的疾快,连逸之又十分用力拉扯,竟然跌坐在地。抬头望去,连老爷子面色如金,眼睛越瞪越大,一只爬满皱纹的手拼命的抓向自己的胸口。刘美华因为背着他,竟然什么也没看见。再不送医院,连老爷子怕是有生命危险,我急忙说:“你们,你们快看看爷爷……”这话不等说完,连凤之却踩了我在地上手,一边冷笑一边说:“你倒是还有脸喊爷爷,做见不得人勾当的时候,为何不想想别的。”刘美华也帮腔,“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父亲是罪犯,已经罪有应得的死了。你兄弟也是罪犯,被抓了,还有一个不知死活怕是迟早也得死过去。你是什么货色我们心里清楚,要不是心疼墨儿又怎会替你瞒着……倒没想你同三叔勾搭在一起,我连家的财产决计不会是你们的。”这话有长又快,让人一点腔也插不进去。连凤之在我的手上加着力,所幸他在家中穿的都是软布鞋,鞋底平滑,不然若是换了皮鞋厚底,恐怕此时我手已见骨。此刻疼是疼,怎样也不及连老爷子的性命重要。这二人一心想至我于死地,逐我出连家,竟连生父安危也不关注。想着伍建国当年虽也高官威风,但好歹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我倒从未见过这些生来便含着金汤匙的人如此德行。反倒是连墨,虽然也是这朱漆大门中出来的,心性较之他们倒不知要单纯多少。想归想,不容耽搁。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不顾皮肉蹭破鲜血直流。眼下将连老爷子送入医院恐怕才是最好的,这二人与我的过节,日后再算吧。姑且走一步算一步。连凤之不敌我力,一个趔趄摔倒,身子撞在后边的花梨木椅子上,花瓶茶壶几尽跌落摔碎,“乒啉咣啷”一屋回响。一些下人听见了,忙着冲进来。正看见连老爷子口吐白沫已然不行,连凤之身上落了瓷片渣子,我恰才站起,正看了哭喊不停的刘美华,准备上前。没人敢进来,都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年纪最长的福嫂也冲了进来,先是一呆,刘美华接而指着我高喊:“都是她,是她把凤之和老爷子害成这样的!快把她起来!”下人们一拥而上,就算我奋力解释与我无关,仍无人愿信。是了,原本伍富贵就是过街老鼠般的贼,眼下被人们鄙弃也是应该的。这奢华大宅里,终究没有我一席之地。眼泪流下来,远远的,模糊看见一个人影。半截烟头夹在指缝里,倚在葡藤上无表情的看。
64
连老爷子被一众人等抢着送入医院后,大宅里竟然就剩了我和连逸之。他摁灭手里的烟蒂,走来扶我,被我甩开。“生气了?”笑着说,似乎恰才发生的只不过是一件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事。我没搭理他,索性用手撑了一撑,靠到雕花木门上休息。“抽吗?”他递过来一支烟,见我不接,于是自己点燃,“被刚才的事,吓着了?”我闻着烟味,从嗓门眼里涌出一种沙麻,索性扭过身子,从他手里抢过一根来,咬在嘴里就着他的烟去点。深吸气,烟头火星发亮。等那辣呛的气体进了喉咙,便叼了烟转过身子不去看他。连逸之也靠着我身边坐下,背抵着那扇门,把烟灰弹在门下的槛缝里。“知道吗,我小时侯,也被人这样打过。没理由的,或是栽赃理由的,把过错都赖到我身上,打,骂,一片一片的撕扯我的自尊心,就算回了所谓的家,也没有人关心一句,问一句。”连逸之吞吐着烟气,与我低声说,“可是都过来了,一转眼我就成了人上人,与凤之和墨儿不同的是,我是自己拼出来的。”“大抵生活都是如此,先得什么都失去了,再重回来什么都拥有。”连逸之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画,伸出一只手凭空描绘着,“你现在就和从前的我一样,但你失去的还不够多。”“你什么意思?”我猛的看着他,觉得话里有话。“实话告诉你,我压根没打算从你这拿到连家财产,仔细想想,你难道不觉得我给你的理由牵强无比吗?”连逸之像在讲个笑话,唇角向上牵。心重重的跳了一拍,然后停下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费劲心力融入连家,催促连墨尽快结婚,他竟然现在说这样的话。“你太单纯了伍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