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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点到灯尽油于为止。”

卢斯托正推开包厢的门,戏院经理和杜·勃吕埃来了。

剧作者对吕西安说:“先生,让我去代你通知柯拉莉,说你吃过消夜和她同走;要不然

我的戏完啦。可怜的姑娘不知道她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这样下去,应当笑的时候她会哭,

应当哭的时候她会笑。台下已经喝倒彩了。你还能挽回局面。

反正是叫你快活,不是受罪。”

吕西安道:“我不习惯同人家平分秋色。”

经理望着杜·勃吕埃说:“这话别告诉她。柯拉莉这孩子的脾气,会把卡缪索轰走的。

金茧号的老板很厚道,每月给柯拉莉两千法郎,还负担全部衣着和鼓掌队的费用。”

吕西安神气俨然的说:“好在你许的愿约束不了我,你先挽回了戏再说吧。”

杜·勃吕埃央告道:“你可千万别冷淡这个可爱的姑娘。”

诗人说:“我懂了,我又要为你的戏写评论,又要对你年轻的女主角装笑脸。行,就这

样吧!”

作者向柯拉莉递了一个暗号,出去了。柯拉莉从此演戏演得很精彩。布斐1那天扮一个

西班牙老法官,第一回显出他演老头儿的本领;他在掌声雷动中出台宣布,说道:“诸位先

生,我们演的这出戏是拉乌尔同德·居尔西2两位先生合编的。” 1布斐(1800—1888),法国当时著名的喜剧演员。

2前者是拿当的名字,后者是杜·勃吕埃的笔名。

卢斯托说:“呦!原来拿当也是作者,怪不得他在这里。”

“柯拉莉!柯拉莉!”正厅的观众发狂似的叫喊。

两个商人的包厢中发出打雷般的声音,叫道:“佛洛丽纳!”

接着好几个人喊起来:“佛洛丽纳!柯拉莉!”

幕重新升起,布斐陪两个女演员出来谢幕。玛蒂法和卡缪索各自向台上丢了一个花圈,

柯拉莉捡起她的花圈伸向吕西安。在戏院里的两个钟点,吕西安等于做了一个梦。他一进后

台就开始迷迷糊糊,虽然后台那么丑恶。心地还纯洁的诗人呼吸到一片混乱和肉欲的气息。

肮脏的走道中堆满机关布景,油灯冒着黑烟,似乎有一种腐蚀心灵的瘟疫。那儿的生活既不

清白,也不现实。所有的正经事儿都变了玩笑,所有的荒唐事儿倒象是真的。吕西安好象吃

了麻醉品,最后柯拉莉又使他快活得神魂颠倒。吊灯熄了。只有女招待在场子里搬开小凳,

关上包厢,闹出一片古怪的响声。几十盏脚灯一下子给吹熄了,臭气触鼻。台前的幕高高卷

起,屋梁上放下一盏灯笼。消防队和戏院的工友开始巡查。台上的神仙世界,美女充斥的包

厢,眩目的灯光,富丽堂皇的布景和新装,完全不见了,只剩下寒冷,丑恶,阴暗,空虚,

叫人不堪忍受。

吕西安的惊愕诧异简直无法形容。

卢斯托在台上叫道:“喂,你来吗,老弟?——从包厢里跳上来吧。”

吕西安身子一纵,上了舞台。佛洛丽纳和柯拉莉卸下戏装,裹着大衣,里面穿着普通的

棉袍,帽子上罩着黑纱,好比蝴蝶又变了幼虫。吕西安几乎认不得她们了。

“请你搀着我好不好?”柯拉莉打着哆嗦问。

“好啊,”吕西安回答。他扶着柯拉莉的胳膊,觉得她的心象小鸟一般的乱跳。

柯拉莉偎傍着诗人,好比一只猫又热烈又温柔的靠着主人的腿厮磨,说不出有多么舒服。

她对吕西安说:“啊,我们一同去吃消夜了!”

四个人走出去,看见戏院后门口,神庙沟街上停着两辆街车。卡缪索和他的老丈卡陶已

经在一辆车上等着;柯拉莉请吕西安上去,也让杜·勃吕埃占了一个位置。戏院经理和佛洛

丽纳,玛蒂法,卢斯托同车。

柯拉莉说:“这些街车真要不得!”

杜·勃吕埃说:“为什么你不自备一辆呢?”

“为什么?”柯拉莉口气不大高兴,“我不好意思当着卡陶先生说出来,他的女婿准是

他一手教导的。你想得到吗,卡陶先生人这么矮,年纪这么大,只给弗洛朗蒂纳五百法郎一

月,刚好够她吃饭,住房子,买木屐。德·罗什居德老侯爵1一年有六十万进款,两个月来

口口声声说要送我一辆轿车。我可是演员,不是低三下四的姑娘。” 1即《贝阿特丽克丝》中的罗什菲德侯爵。

卡缪索一本正经的说:“小姐,你的车后天就有;只是你从来没向我开口。”

“这也要人家开口吗?怎么,一个人爱一个女人,会让她踩着街上的垃圾,不怕她扭断

腿吗?只有卖衣料的老板才喜欢女人衣角上沾上泥浆。”

这些牢骚叫卡缪索听着好不难受。柯拉莉一边说一边碰到吕西安的腿,趁势把自己的腿

靠上去,还抓起他的手握着。她不出声了,好象一心一意体味着无穷的快乐。对于这一类可

怜虫,这种快乐等于把一切过去的悲伤和不幸都补偿了,在心中引起一股诗意,那是别的妇

女体会不到的,因为她们运气好,不曾有过这些强烈的对比。

杜·勃吕埃对柯拉莉说:“最后你演得和马尔斯小姐一样好。”

卡缪索说:“是啊,小姐开场好象心里有疙瘩;可是从第二幕后半段起,她把人迷住

了。你的戏成功一半是靠小姐。”

杜·勃吕埃说:“小姐的成功一半也靠我。”

“你们都在抢别人的功劳,”柯拉莉说话的声音不大自然。

车子经过一段黑洞洞的街道,柯拉莉把嘴唇凑着吕西安的手亲了一下,掉了几滴眼泪在

他手上。吕西安感动得不得了。交际花动了感情会这样谦卑,精神的伟大可以说胜过天使。

杜·勃吕埃对吕西安说:“先生写起剧评来,正好为我们的柯拉莉写一段好文章。”

卡缪索道:“噢!请你帮帮忙,我永远感激不尽,”他的声音完全是恳求吕西安。

气恼的柯拉莉说道:“别干涉先生的自由,他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卡缪索,我要你买

车,不要你买人家的夸奖。”

吕西安客客气气回答:“我的赞美用不着你破费。我从来没有在报上写过一个字,不知

道报界的作风,我为你破题儿第一遭动笔……”

杜·勃吕埃道:“那才妙呢。”

小老头卡陶说:“邦迪街到了。”他被柯拉莉抢白了几句,狼狈得很。

柯拉莉趁大家下去,车厢里只有她和吕西安两个人的时候,说道:“你为我第一次动

笔,我为你第一次动情。”

幻灭

十七 小报是怎么编的

柯拉莉到佛洛丽纳房中穿扮,她的衣衫早就派人送来。商人有了钱要享福,在女戏子或

情妇家摆阔的场面,吕西安还没见识过。虽然玛蒂法的家业比不上他的朋友卡缪索,气派不

大,已经使吕西安看着惊奇。餐厅的装修很精致,糊壁的绿呢嵌着黄澄澄的帽钉,点着漂亮

的灯,花架上供满鲜花。客厅糊的是棕色镶边的黄绸,摆着时行的家具,有托米尔出品的吊

灯,有波斯图案的地毯。座钟,烛台,壁炉用具,没有一样不美观大方。屋内的装修,玛蒂

法都托青年建筑师葛兰杜代办;他正在替玛蒂法盖住宅,知道这套房间的用途,也就格外用

心。玛蒂法到底是做买卖的,动用每样东西都小心冀翼,仿佛账单上的数字老在眼前,他看

待奢华的陈设有如珍贵的首饰拿到了匣子外面,多少有点冒险。

卡陶老头的眼神表示他心里想:“看来我也不能不替弗洛朗蒂纳布置这样一所屋子。”

吕西安忽然明白,为什么卢斯托不在乎平时住的破烂房间。这些宴会和这些漂亮东西,

事实上都归艾蒂安享受。无怪他摆着一副主人翁面孔,站在壁炉架前面和戏院经理交谈,经

理正在恭维杜·勃吕埃。

斐诺进来嚷道:“稿子!稿子!报馆里一个字都没有。我的文章已经在排字工人手里,

马上排完啦。”

艾蒂安道:“我们才到。佛洛丽纳的小客厅里有桌子,有火;只要玛蒂法先生给我们纸

张墨水,趁佛洛丽纳和柯拉莉穿扮的时候,我们的文章就好赶出来。”

卡陶,卡缪索,玛蒂法,一齐离开客厅去拿笔和小刀,1替两位作家张罗文房用具。当

年最漂亮的一个舞女蒂丽娅,急急忙忙走进来对斐诺说: 1鹅毛管的笔需要用小刀常常修削。

“亲爱的,你要他们订一百份报,他们同意了;不用经理室开支,全部由歌唱队,乐

队,舞蹈队分摊。你的报真有趣,个个人爱看。你要的包厢也给你了;这是第一季的订报

费,”

蒂丽娅递给斐诺两张钞票。“你可别跟我捣蛋啦!”

斐诺嚷道:“糟糕。我骂歌剧院的稿子不能不抽掉,这一期的头条文章又落空了……”

勃龙代带着克洛德·维尼翁,后面还有拿当和韦尔努,跟着蒂丽娅进来。勃龙代说道:

“拉伊斯1,你这个身段美极了!小宝贝,你非得和我们一块儿吃消夜,要不我掐死你这个

花蝴蝶。你是跳舞的,这儿没有人和你竞争。至于漂亮,你们都聪明得很,不会当众吃醋

的。” 1拉伊斯,公元前五世纪时希腊名妓。

斐诺叫道:“喂,朋友们,杜·勃吕埃,拿当,勃龙代,救救我吧。我还缺五栏稿子。”

吕西安道:“我的剧评可以写两栏。”

卢斯托道:“我的题材占一栏。”

“那么,拿当,韦尔努,杜·勃吕埃,还剩两栏俏皮文章归你们负责。勃龙代替我第一

版写两小栏。我马上赶往印刷所。蒂丽娅,幸亏你是坐自己的车来的。”

蒂丽娅说:“对,可是车上还有雷托雷公爵和德国公使。”

拿当说:“就请公使和公爵一齐来吃消夜吧。”

勃龙代说:“德国人酒量都不错,也喜欢听人议论,咱们尽量和他说些放肆的话,让他

去报告他的宫廷。”

斐诺说:“你们中间哪一个正经一些,能下去跟德国公使打交道?杜·勃吕埃,你是个

小官儿,你搀着蒂丽娅一块儿下楼,去请德·雷托雷公爵和公使。呃,我的天!蒂丽娅今晚

多漂亮!……”

“咱们一共是十三个了!”玛蒂法说着,脸色都变了。1 1耶稣被捕前夕,和十二门徒一同吃晚饭(所谓“最后之晚餐”);故西俗迷信忌十三人同桌。

“不是十三,是十四,”弗洛朗蒂纳闯进来说,“我要监视卡陶大爷。”

卢斯托道:“再说,勃龙代还带着克洛德·维尼翁呢。”

勃龙代端起一个墨水缸说:“我是带他来喝酒的。”又对拿当和韦尔努道:“今晚有五

十六瓶酒,咱们非卖力不可。别忘了鼓动杜·勃吕埃,他专写轻松的喜剧,嘴皮刻薄,一定

要他来些俏皮话。”

吕西安极想在这些出众的人物面前显显本领,伏在佛洛丽纳小客室内一张圆桌上,凑着

玛蒂法点的几支粉红蜡烛,写出他的第一篇稿子。

全景剧场

三幕杂剧《法官受窘记》第一次上演——佛洛丽纳小姐和柯拉莉小姐初次登台——

布斐台上的人进来,出去,七嘴八舌,来来往往,东寻西找,一无所得,乱烘烘闹成一片。

法官不见了女儿,找到了小帽子;小帽子戴在法官头上不合适,大概是贼的。贼在哪儿?大

家进来,出去,七嘴八舌,来来往往,上天下地的找。临了法官找到一个男人,却没有女

儿;找到了女儿,却没有男人。法官满意了,观众不满意。台上静下来,法官打算盘问男

人,坐在法官的大靠椅上,整理他法官的衣袖。世界上只有西班牙法官才有那种大袖子,脖

子里裹着羊肠领。在巴黎的舞台上,光是羊肠领就代表半个西班牙法官。踅着小步,害肺气

肿的老法官,原来是青年演员布斐,波蒂埃的继承人,扮老人惟妙惟肖,连最老的老头儿看

了也笑痛肚子。光秃的脑袋,发抖的声音,皆隆特1式的身体,瘦小的大腿:扮一百个老人

也绰乎有余。这青年演员老得厉害,老得可怕,大家惟恐他的老态象瘟疫一般传染。他演的

法官可真妙!笑容慌张得可爱!做的糊涂事儿重要无比!庄严的态度愚蠢透顶!迟疑得真有

道理!这家伙知道很清楚,天下事都可真可假。他有资格在立宪政体之下做一个大臣!法官

问一句,陌生人反问一句;布斐的审问变了回答,法官的问话说明了剧情。这一幕滑稽突

梯,大有莫里哀风味,满场的观众都乐开了。剧中人好象意见一致了;我可没法告诉你们哪

些事分明,哪些事糊涂。法官的女儿站在面前,是个地道的安达卢西亚女子,西班牙女子,

长着西班牙眼睛,西班牙皮色,西班牙腰身,走路是西班牙式,从头到脚都是西班牙味儿:

吊袜带上拴着短刀,心中充满爱情,胸口的缎带上挂着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