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望着柏蒂-克洛,一边打开扇子。弗朗索娃
正好进来,伯爵夫人正好利用这个时间考虑怎么回答。
“先生,”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很快就能当上检察官……”
这不是把话说尽而一点不落把柄吗?
弗朗索娃过来向省长夫人道谢,说道:“太太,多蒙您成全我的幸福。”她象小姑娘似
的挨在保护人身边,凑着她耳朵说:“做一个外省代理人的妻子,那简直是活活受罪,要我
的命了!……”
泽菲丽娜用这种方式进攻路易丝,原是熟悉官场的弗朗西斯出的主意。
前任总领事和他的女朋友说:“初上台的人,不论是省长,是改朝换代的帝王,还是企
业的主持人,帮起忙来都很热心;可是他们很快会发觉做后台老板的麻烦,一副面孔马上要
冷下来的。今天路易丝替柏蒂-克洛走的门路,再过三个月为你的丈夫她也不愿意干。”
柏蒂-克洛道:“替我们的诗人捧过场,接下去该怎么办,不知道伯爵夫人想过没有?
恐怕在我们喝彩鼓掌的十天之内,夫人需要招待一下吕西安。”
省长夫人点点头,把柏蒂-克洛打发了。她瞧见德·皮芒泰尔太太在小客厅门口露面,
便站起身来,走过去和她谈话。侯爵夫人听到德·奈格珀利斯老头进贵族院的消息,十分诧
异,觉得一个女人这样能干,出了乱子反而声势浩大,不能不奉承一番。
侯爵夫人说了些体己话,表示向她亲爱的路易丝低头服小,然后问道:“告诉我,亲爱
的,为什么你要费许多周折,送你父亲进贵族院?”
“亲爱的,上面给我这个情分,主要因为我父亲没有孩子,而且他投起票来永远是赞成
王室的。我要生了儿子,最大的一个可以继承外祖父的爵位,纹章,贵族院的缺份……”
德·皮芒秦尔太太发现路易丝的野心扩展到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知道不能利用她替皮
芒泰尔先生活动贵族院,不免心中怏怏。
柏蒂-克洛出门对库安泰说:“省长夫人被我抓住了,你的合伙契约包在我身上……一
个月之内我就是首席署理检察官,而你也可以支配赛夏了。现在你得找一个人来接手我的事
务所,五个月功夫我的业务在昂古莱姆占到第一位……”
库安泰对他一手造成的人物差不多有些忌妒了,他说:
“你啊,只要把你扶上马就行。”
吕西安在本乡大受欢迎的原因,现在大家都该明白了。正如法国有过一个国王不记奥尔
良公爵的仇恨,路易丝也不记德·巴日东太太在巴黎受的侮辱。她预备先捧吕西安,用保护
人的姿态压倒他,然后正大光明的解决他。吕西安在巴黎受人愚弄的事,柏蒂-克洛在当地
的闲言闲语中听见过了;他也猜到女性要一个男人爱她的时候,男人不爱她,她会对那男人
咬牙切齿。
幻灭
四 如此好心,我们一生也能碰上几回
群众欢迎吕西安,证明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以往的行事并没有错。欢迎过后第二
天,柏蒂-克洛要吕西安得意忘形,好加以操纵,带着六个本地青年,全是吕西安在昂古莱
姆的中学同学,来到赛夏太太家。
一些同学因为班级中间出了大人物,决定为《长生菊》和《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
举行公宴,派代表团来专诚邀请。
吕西安叫道:“啊!柏蒂-克洛,好久不见了!”
柏蒂-克洛道:“你这次回来刺激了我们的自尊心,我们都觉得面上光彩,凑了份子,
预备定一席丰盛的酒菜请你。我们的校长和教授都要到场,看情形还有本地的官长参加。”
“哪一天呢?”吕西安问。
“下星期日。”
“那不行,”诗人回答。“除非再过十天,那我准到……”
柏蒂-克洛道:“你吩咐就是了,十天就十天。”
那些老同学对吕西安十分钦佩,吕西安也对他们极尽殷勤。他才气横溢,谈了半小时
话,一朝被人供在台上,自然不能辜负地方上的舆论;他一双手插在背心袋里,眼光见解无
不高人一等,合乎同乡的估计;态度谦虚随和,完全是一个不拘形迹的才子派头。他发了一
阵牢骚,表示在巴黎身经百战,疲倦得很,尤其看破世情,代那些不曾离开乡土的老同学庆
幸。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大堆。大家对他印象极好。
接着他和柏蒂-克洛单独谈话,打听大卫的经济状况,埋怨代理人不该弄得大卫躲在一
边。吕西安想跟柏蒂-克洛要手段。柏蒂-克洛存心装傻,让老同学当他是个外省的起码代
理人,没有一点儿聪明才智。目前的社会比古代社会在机构方面不知复杂多少,人的才能为
此尽量分化。从前,优秀的人物必然要无所不能,所以为数寥寥,在古民族中象明星一般灿
烂。后来即使各有专长,杰出的人还能应付全局。象号称足智多谋的路易十一那样的人,他
的奸诈随处都能应用。到了今日,连才智也分门别类,愈分愈细了。比如说,有多少种不同
的职业就有多少种不同的奸诈。一个狡猾的外交家在外省碰到一桩官司,很可以被一个庸庸
碌碌的代理人或者乡下人玩弄。最狡猾的新闻记者在生意上可能是个大傻瓜,吕西安因之做
了柏蒂-克洛的玩具。报上那篇文章当然是恶讼师写的,他要叫昂古莱姆的城里人在乌莫镇
面前下不了台,不能不替吕西安捧场。那天夜里聚集在桑树广场上的所谓吕西安的同乡,只
是库安泰印刷所和纸厂的工人,加上柏蒂-克洛和卡尚两个事务所的职员和几个中学同学。
代理人看准诗人只要跟他恢复了同窗关系,必有一日会泄漏大卫的藏身之处。如果大卫由于
吕西安的过失出了事,诗人便不能再在昂古莱姆立足。柏蒂-克洛要完全控制吕西安,故意
装做不及吕西安高明。
他说:“我怎么会不尽力呢?事情牵涉到我老同学的妹妹;不过有些案子你非吃亏不
可。六月一日1,大卫跑来要我保证他三个月清静,事实上直到九月里才风声紧急,我把他
全部财产从债主手中抢下了;因为我还能在高等法院胜诉,弄到一份判决书,确定妻子的特
权绝对不能侵犯,特权也没有掩护什么骗局……至于你,虽然落魄回乡,毕竟是天才……
(吕西安做了一个手势,仿佛供奉的香离他鼻子太近了一些。)——怎么不是呢,朋
友?《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我念过了,不但是一部作品,而且是洋洋巨著!那篇序文只有两
个人写得出:不是夏多布里昂便是你!” 1这个日期,作者又弄错了,与本书第569,560两页所述完全不符。
吕西安听着这句恭维话居然默认,并不声明序文是阿泰兹的手笔。遇到这种情形,法国
一百个作家,准有九十九个如此。
柏蒂-克洛又装做愤愤不平的说:“哪想到这里的人好象根本不知道你的大名!我看大
家冷淡,便自告奋勇,出来鼓动这批人。我写了那篇稿子,你早看到了……”
吕西安叫道:“怎么,是你写的!……”
“对,是我写的!……昂古莱姆同乌莫处于竞争的地位,我召集了一些青年,你中学里
的老同学,组织昨天的半夜音乐会;等到热情鼓动起来了,我们又发起聚餐。我心上想:就
算大卫不能露面,至少吕西安可以受到表扬!”柏蒂-克洛又说:“不但如此,我还见到
杜·夏特莱伯爵夫人,暗示她为她着想,也得出来解救大卫的困难,这是她能够做的,应当
做的。如果大卫和我提到的那个秘密确实找到了,政府用不着破费多少就好支持他,省长替
发明家撑腰,为这样一桩重要的发明出一半力量,你想是何等气派!在众人眼里岂不是个开
明的长官吗?……你妹妹看到司法界短兵相接,着了慌,她怕烟雾……在法院里打仗本来同
战场上一样要花钱;可是大卫守住了阵地,秘密仍旧在他手中,人家抓不到他的人,也永远
抓不到他的!”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请你帮我实现。”
柏蒂-克洛瞪着吕西安,螺旋形的鼻子活象一个问号。
“我要救大卫,”吕西安自命不凡的说,“是我连累了他,我要把全部事情弥补起
来……我对路易丝的影响便是她……”
“谁是路易丝?……”
“夏特莱伯爵夫人……”
柏蒂-克洛听着做了一个手势。
吕西安接着说:“我对她的影响之大,她自己也想象不到。可是,朋友,我虽然能操纵
你们的政府,却没有衣衫……”
柏蒂-克洛又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愿意解囊相助。
“谢谢你,”吕西安和柏蒂-克洛握握手。“再等十天,我去见省长夫人,同时到你那
儿去回拜。”
他们俩握手道别的时候,已经变了老朋友。
柏蒂-克洛私忖道:“怪不得他要做诗人,原来是神经病。”
吕西安回到妹子房里,心上想:“不管人家怎么说,要说朋友,只有中学里交的才是真
正的朋友。”
夏娃道:“吕西安,柏蒂-克洛许了什么愿心,你对他这样亲热?还是防他一着的好!”
“防他一着?”吕西安叫起来。他似乎想了一想,又道:“夏娃,你不信任我,怀疑
我,难怪你要怀疑柏蒂-克洛;再过十天半个月,你准会改变意见,”他得意扬扬的补上一
句。
幻灭
五 吕西安把外省的荣誉当真
吕西安上楼回到自己房里,写信给卢斯托。
朋友,咱们两个人之间,只有我会记得你向我借过一千法郎。你接到这封信的时
候,你的处境我完全想象得到,所以我赶紧声明不要你还我现金,只要你负责赊一笔账,正
如人家在佛洛丽纳身上花了一千法郎,但求快活一阵。咱们俩的衣服既是同一个裁缝做的,
希望你替我定一套行头,越快越好。我虽不完全象亚当1,一副形景实在见不得人。出我意
料之外,省府对待巴黎名流的一套居然临到我了。他们要为我举行公宴,好象我是个不折不
扣的左派议员。我为什么要一套黑衣服,现在你明白了吧?约期付款也好,拿广告做交换条
件也好,反正你得想法把唐璜应付迪芒许先生的戏2翻新一下,我无论如何要衣冠楚楚的露
面。我身上只有破布条子,该怎么办,你斟酌吧!如今是九月,天高气爽,所以要你费心,
让我本星期末就有一套白天穿的漂亮衣衫:一件深青铜色的短外套;三件背心,一件柠檬黄
的,一件方格子花呢的,一件全白的;三条叫女人看了出神的裤子:一条白的英国料子,一
条南京缎的,一条黑的薄呢的;最后还要一件黑礼服和晚上穿的黑缎子背心。如果你另外弄
了一个佛洛丽纳,就托她挑两条花色领带。这些都轻而易举,相信你能够办到,也有本领办
到,我不担心裁缝。亲爱的朋友,咱们常常慨叹:巴黎人是世界上最杰出的人,穷途末路打
起主意来,连撒旦都甘拜下风,却还没有办法向帽子店赊账!除非我们行出上千法郎的帽
子,才有赊欠的希望;否则只能拿现钱去买。法兰西剧院演过一出戏,有句台词说:拉弗
勒,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话害人不浅!我深深感到我的要求不容易实现,就是说衣服
之外,还要一双靴子,一双薄底皮鞋,一顶帽子,六副手套!我知道,这是拿做不到的事来
要求你了。不过文字生涯不就是把做不到的事做到吗?……告诉你:你去写一篇长文章,或
者干些不清不白的勾当,实现了这个奇迹,你欠我的债就一笔勾销。朋友,别忘了这是赌
债,已经拖到一年,你该脸红了,要是你还会脸红的话。亲爱的卢斯托,不是开玩笑,我此
刻形势紧急。你听一句话就可知道:乌贼骨发胖了,嫁了鹭鹚,鹭鹚当了昂古莱姆的省长。
这一对可恶的夫妻对我的妹夫大有用处;妹夫受我连累,弄得走投无路,有些期票被人追
控,躲起来了……我无论如何要在省长夫人面前重新出现,把我对她的影响恢复一部分。大
卫·赛夏的命运要仰仗一双漂亮的靴子,镂空的灰色丝袜(请你不要忘记)和一顶簇新的帽
子,不是惨极了吗?……我不能答谢同乡的盛意,只好躺在库上装病,象杜维凯3一般。他
们为我举行了一个精彩的半夜音乐会,事后知道昂古莱姆人的热情是我几个中学的老同学鼓
动起来的,可见所谓同乡都是有眼无珠的东西。 1基督教传说,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赤身裸体。
2莫里哀的喜剧《唐璜》中有个胆小的债主,名叫迪芒许,上门讨债,唐璜殷勤招待,
礼数周到,迪芒许意从头至尾不好意思开口要债。
3杜维凯(1765—1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