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空洞洞干巴巴的回声。
男子唱罢数曲,顾客劈里啪啦地拍手。拍得既不怎么热情,又不尽是应付。酒吧里不
是很挤,顾客我想一共也就是匕人吧。那歌手从椅子立起致意,说了一句类似玩笑的话,
几个客人笑了。我叫来侍者要了第三林威士忌。然后解下围脖,脱掉大衣。
“我的歌今晚到此结束。”歌手说。停顿一下后,转身环视一圈道:“不过,诸位里边
可能有哪位认为我的歌枯燥无味。下面我就为这样的客人表演个小节目助兴。平日我是不
搞的,今天算是特别表演。所以,今天得以在此观看的诸位可说是大有眼福。”
歌手将吉他轻轻放在脚边,从吉他盒里拿出一支蜡烛,蜡烛很白很粗。他用火柴点燃,
往碟上滴几滴烛液立定。随后以严然希腊哲学家架势擎起碟子。“把灯光调暗些好么?”他
说。于是酒吧一个人把房间照明调暗。“最好再暗一点儿。”于是房间变得更暗,可以真切
看到他擎起的烛火。我一边把威士忌杯拢在手心取暖,一边望着他手里的蜡烛。
“诸位知道,人生途中我们将体验多种多样的痛苦,”男子以沉静而宏亮的声音道,“有
肉体痛苦,有心灵痛苦。以前我也经受了各种形式的痛苦,想必诸位也不例外。然而痛苦
的实际滋味在大多情况下是极难用语言告诉别人的。有人说人只知晓自身的痛苦。难道果
真如此吗?我不这样认为。举例来说,假如眼前出现某人深感痛苦的情状,我们也是可以
感同身受的。这就是共感力,明白吧?”他止住话,再次转身环视一圈。“人之所以歌唱,
就是因为想拥有共感力,想脱离自身狭窄的硬壳,而同更多的人拥有痛苦和欢乐。但事情
当然不那么简单。所以我想在此做一个实验请诸位体会简单的物理共感。”
究竟要发生什么吧?众人屏息注视舞台。沉默当中,那男子像引而不发或像集中精神
力似地一动不动凝视虚空。继之,将手心默默放在蜡烛火苗上,并一点又一点地向火苗逼
近。一个客人发出既非呻吟又非叹息的声音。须臾,可以看到火苗在烧灼他的手心,甚至
听得见“滋滋滋”声音。女客发出低促的惊叫。其他顾客僵挺挺看着这光景。那男子急剧
扭歪了脸,耐受着痛苦。这到底算什么呢?!我心想,何必干这种毫无意义可言的愚蠢勾
当呢?我感到口中沙沙拉拉干渴得不行。持续五六秒后,他将手慢慢从火苗移开,把立有
蜡烛的碟子放在地板上。之后将右手心和左手心贴也似地合在一起。
“诸位看到了,火烧人体是不折不扣的痛苦。”男子说,声音同刚才毫无二致,沉静、
清冽而有张力。脸上完全没有了痛苦痕迹,甚至浮起隐约的微笑。“而诸位感同身受地体验
到了相应的痛苦。这就是共感力。”
他缓缓松开合在一起的双手,从中取出一块薄些的红手帕,抖给大家看,然后大大张
开双手对着顾客席。手心全然不见火灼痕迹。一瞬的沉默。旋即人们吁口长气似地热情鼓
掌。灯光复明,人们从紧张中解放出来,开始卿卿喳喳交头接耳。歌手什么事也没发生似
地将吉他收入盒中,走下舞台消失到什么地方了。
付款时我问酒吧一个女孩,问那歌手是不是常在这里唱歌,除了唱歌是否不时表演那
把戏。
“不大清楚。”女孩回答,“据我知道的,那人在这里唱歌今天是头一回,名字都第一
次听说。至于唱歌外还表演什么绝招奇术,根本就没听说过。不过真是厉害!里达到底有
什么名堂呢?有那两下子,上电视怕都不成问题。”
“是啊,活像真在烧似的。”我说。
走回旅店,我倒在床上,睡意像正等我一样涌来。即将睡过去的刹那间我想起久美子。
但觉得久美子离我很远很远,而我又什么都思索不成。墓地,烧手心男子浮上脑际。活像
真在烧似的,我想。随即堕入梦乡。
8欲望之根 208房间、破壁而过
天亮前在井底做了个梦。却又不是梦。只是偶然以梦的形式出现的什么。
我一个人往那里行走。宽敞的大厅中央放一台大屏幕电视。荧屏推出绵谷升的脸,其
讲演刚刚开始。驼绒西装,条纹衬衣,藏青色领带,双手在桌面合拢——绵谷升正面对摄
像机就什么煤蝶不休。身后挂一巨幅地图。大厅人数100有余,无不泥塑木雕神情肃然倾
听他的讲话。严然他即将发布什么足以左右人们命运的重大事项。
我也驻足往电视看去。绵谷升面对数百万未得入其眼帘的民众以指挥若定且异常诚挚
的语调振振有词。直接同他见面时感觉到的那种令人深恶痛绝的什么早已遁往纵深处眼睛
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讲演方式具有独特的说服力。他通过片刻的间歇、声调的抑扬和表情
的变化而使其话语产生一种神奇的现实性——大约是现实性。看来,绵谷升正作为演说家
日新月异地向前推进。我不情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
“知道么,大凡事物既是复杂的,同时又是极其简单的,这就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基本
规律。”他说,“不能忘记这点。纵使看上去复杂的事物——当然实际上也是复杂的——其
动机也是十分单纯的。它在追来什么,仅此而已。动机乃是欲望之根。关键就是要摸出这
条根,就是要掘开现实这层复杂的地面,锲而不舍地深挖下去,直到挖出这条根的最长根
须为止。这样一来,”他指着身后地图继续道,“一切就马上昭然若揭,这便是世界的实相。
蠢人则永远无法从这表面的复杂性中挣脱出来,于是他们在全然把握不住世界真相的情况
下徘徊在黑暗之中,没等摸到出口便走到人生尽头,恰如在茂密的森林中或在深深的井底
下一筹莫展。所以一筹莫展,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事物的法则。他们脑袋里装的仅仅是垃圾
或石碴。他们浑浑噩噩,甚至何前何后何上何下何南何北都懵懵懂懂,因而不可能走出黑
暗。”
说到这里,绵谷升停顿一下,让自己的话语慢慢渗入听众的意识,尔后再度开口:
“让我们忘掉这些人吧!一筹莫展的人,就让其一筹莫展好了。我们有我们首先要做
的事情。”
听着听着,我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怒气,直气得透不过气。他摆出一副面对全世界讲话
的假象,其实只针对我一个人。毫无疑问,这里边有着极为阴暗和扭曲的动机,但所有人
都浑然不觉。惟其如此,绵谷升才得以利用电视这一强大系统向我一个人传递暗号舱的口
信。我在衣袋中紧紧握起拳头,但我无处发泄自己的愤怒。而这里任何人都不可能与我分
担自己心中愤怒这一事实,又给我带来深重的孤立感。
我穿过满满挤着惟恐听漏一字绵谷升讲演的男男女女的大厅,沿着通往客房的走廊大
步前行。那里站着上次那个没有面孔的人。待我走近,他以没有面孔的面孔看着我,不声
不响挡住去路。
“现在不是时候,你不能在这里。”
但绵谷升带给我的重创般的疼痛正一阵紧似一阵。我伸手将他推开,他像影子一样摇
摇晃晃闪在一旁。
“我是为了你好。”无面人从身后说道。他发出的一字一字如锋利的玻璃片猛刺我的后
背:“再往前走,你可就别想回来了!那也不怕吗?”
然而我仍兀自快步前进。我已无所畏惧。我必须掌握情况,不能永远一筹莫展下去!
我在这似曾相识的走廊里走着。原以为无面人会从后面追来阻拦,但走一会回头看去
却一个人也不见。拐来拐去的走廊里排列着一模一样的门。虽每扇门标有房号,但我已记
不起刚才跟人进来的房间是多少号了。本来记得好好的,却怎么也想不起,又不可能每扇
门都打开一遍。
于是我在走廊里盲目走来走去。稍顷同负责房间服务的男侍走个碰头。男侍擎着一个
托盘,盘上放着未开封的 cutty sark酒瓶、冰筒和两个玻璃杯。让过他后,我悄悄尾随其
后。擦得送亮的银色托盘在天花灯光下不时灿然一闪。男侍一次也未回头。他收紧下巴,
迈着正步朝某处径自前行。他时而吹一声口哨,吹的是《贼喜鹊》序曲,开头鼓点连击那
部分。口哨水平甚是了得。
走廊虽长,尾随时间里却谁也没碰见。不久,男侍在一房间前站定,轻敲三下j人数
秒钟后,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手擎托盘的男侍进入门去。我躲在那里一个大大的中国式
花瓶后面,紧贴墙,等待男侍从里边出来。房间号是208,对,是208,怎么偏一直想不起
来呢!
男侍久久都不出来。我觑了眼表。殊不知表针早已不动。我端详花瓶每一枝花,喷了
嗅花香。花简直像刚从庭园里折来,枝枝都那么新鲜,色香俱全。它们大概尚未意识到自
己已被从根部切断。花瓣厚墩墩的红玫瑰芯里钻有一只小小的飞虫。
约五分钟后,男侍终于空手从房间退出。他仍同来时一样收敛下颠,沿原路走回。待
他在拐角消失后,我站在那门前,屏息敛气倾听里面有何动静。但什么动静也没有,一片
沉寂。我当即果断敲门,像男侍那样轻敲三下。无回音。稍候片时,略重些复敲三下。仍
无反应。
我悄悄拧动球形拉手。随着拉手旋转,门无声地朝内侧打开。里面漆黑一团,唯独厚
厚的窗帘缝隙有一线光泻进。凝目细看,隐约辨出窗、茶几和沙发的轮廓。一点不错,正
是上次同加纳克里他交滴的房间。套间,一分为二,迎门是客厅,里边是卧室。客厅茶几
上放着的 cutty sark酒瓶和冰块也可模糊认出。开门时银色的不锈钢托盘在走廊灯光下如
锋利的刀刃凛然一闪。我步入黑暗,后手轻轻带门。室内空气温暖,荡漾着浓郁的花香。
我大气不敢出地四下打量。左手一直握住球形拉手,以便可随时开门。房间里应该有人,
所以才会通过房间服务要来威士忌、冰块和酒杯,并开门让男侍进来。
“别开灯。”一个女子语声告诉我。语声来自里面房间。我立即听出是谁。是几次打来
奇妙电话的那个谜一样的女郎。我松开门拉手,蹑手蹑脚往语声方向缓缓移步。里面房间
比前面的更黑。我站在两房之间的隔板处,往黑暗中定睛细看。
有急急舅舅的床单声传来,黑暗中依稀有黑影晃动。
“就那么黑着。”女郎道。
“放心,不开灯就是。”我说。
我的手紧紧抓着隔板。
“你一个人来这里的?”女郎以疲惫的声音问。
“是的。”我说,“料想来这儿可以见到你,或者不是你而是加纳克里他。我必须了解
久美子下落。知道么?一切都是从你那个电话开始的。你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从此就像
打开魔术盒似的,怪事一个个接连不断,后来久美子也无影无踪了。所以我一个人来这里。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有一把什么钥匙。对吧?”
“加纳克里他?”女郎声音甚为谨慎,“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人也在这里广
吸口气,仍有浓郁的花香。空气滞重、浑浊。想必房间放有花瓶,那些花在黑暗的地
方呼吸并扭动身体。在这混杂着强烈花香的黑暗中,我开始失去自己的肉体,恍惚成了一
条小虫。我是虫,正往肥硕的花瓣里爬。粘粘的花蜜、花粉和柔柔的绒芯等着我。它们需
要我的入侵和媒介。
“跟你说,首先我想知道你是谁。你说我知道你,但我怎么也想不起你是谁。你到底
是谁?”
“我到底是谁呢?”女郎鹦鹉学舌。不过口气没有讽刺意味。“想喝酒,做两个加冰威
士忌好么?你也唱的吧?”
我折回客厅打开未启封的威士忌,往杯里放冰块,做了两个加冰威士忌。由于黑暗,
这点事竟费了不少时间。我拿着酒杯返回卧室。女g卜h我放在床头柜上,并让我坐在靠
近床脚的椅子上o
我按她吩咐,把酒杯一个放在床头柜,另一个自己拿着坐在稍离开点的布面扶手椅上。
眼睛似较刚才多少习惯黑暗了。黑暗中我看到她慢慢地动,像是从床上欠起身子。听得冰
块喳喳作响,知她在喝酒。我也喝了口自己这份威士忌。
这时间里女郎一声未响。而沉默时间一长,花的香气仿佛愈发浓郁起来。
女郎开口了:“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我是为此来这里的。”不料黑暗中声音竟带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回响。
“你是为了解我的名字才来这里的?”
我清了清嗓子代替回答。清嗓子声听起来也有点莫名其妙。
女郎摇几下杯里的冰块。“你想了解我的名字,遗憾的是我不能告诉你。我清楚地了解
你,你也对我一清二楚。但我不了解自己。”
我在黑暗中摇头道:“你说的我很费解。猜谜我早已猜够了,我需要的是具体线索,需
要可触可摸的事实,需要代替撬很撬开门扇的事实。”
女郎发自肺腑似地深深叹口气,‘“冈田先生,找出我的名字来。不不,用不着特意找,
你完全知道我的名字,只消想起来就是。只要你能找出我的名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