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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202 字 3个月前

就可离开这里。那一

来,我就可以帮你找到太太,找到冈田久美子。你如想找太太,就请想法找出我的名字。

这就是你的行根。你没有时间左顾右盼。你迟一天找出我的名字,冈田久美子就又远离你

一步。”

我把酒杯放在地板上。“告诉我,这里究竟是哪里?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你在

这里搞什么名堂?”

“你这是离开这里吧,”女郎仿佛恍然大悟,“万一那个男的发现你,事情可就麻烦了。

那个男的比你想的可怕得多。很可能真要你的命,他完全干得出来。”

“那男的究竟是什么人?”

女郎不答。我也不知道往下说什么好。方向感好像彻底丧失。房间一片寂静。沉默深

不可测,且粘糊糊令人窒息。我的头开始发胀,恐是花粉关系。空气混杂的微小花粉钻进

我的脑袋,使我的神经偏离正轨。

“哎,冈田亨先生,”女郎道。其语声开始带有另一种韵味。不知什么缘故,声音忽然

间发生质变,同料糊糊的空气完全浑为一体。“我问你,可想什么时候再抱抱我?可想进到

我里边去?可想舔遍我的全身?跟你说,你对我怎么样都成,我也什么都能为你做。包括

你太太冈田久美子不肯做的都能做给你,任凭什么都行,可以让你舒服得忘不掉。要是

你……”

敲门声陡然响起。声音很实,像往什么硬物上敲钉子,黑暗中发出不吉祥的回声。

女郎黑暗中伸过手,拉起我的胳膊。“这边来,快!”声音很低。此刻她语声恢复了正

常。敲门声再度传来,以相同力度连敲两下。我想起来了:自己没把门锁按上。

“快快,你必须离开这里,方法只有从这里出去。”女郎说。

我由她领着摸黑前进。身后传来球形门拉手缓缓旋转的声音,声音无端地使我脊背掠

过一道寒气。我几乎与走廊光线倏地射进房间同时滑进墙壁。墙壁犹巨大哈哩冷冷的稠稠

的。我须紧闭嘴巴以防它进入口中。我暗暗称奇,自己竟破壁而过。我是为了从某处移往

某处破壁而过的。但对破壁而过的我来说,破壁而过仿佛极为顺理成章的行为。

我感到女郎舌头深入自己口中。舌头热乎乎软绵绵的,在我口中舔来舔去,同我的舌

头搅在一起。令人窒息的花瓣香撩抚我的肺叶。胯间懒懒地涨起射精欲,但我紧紧闭目克

制自己。稍顷,右脸颊一阵剧烈地发热。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触,不伴随苦痛,只觉得热在

彼处。甚至热来自外部还是从我自身内部涌起我都浑然不觉。但一切很快过去了——舌头

也好花瓣香也好射精欲也好脸颊热也好。我穿过了墙。睁开眼睛时,我在墙的这边——深

深的井底。

9井与星 绳梯是怎样消失的

清晨5点多钟,天空虽已透亮,但头上仍可见到几颗残星。间宫中尉说的不错,从井

底白天也能见到星星。被整齐切成半月形的一小片天宇,嵌着宛如珍稀矿石标本般浅靥动

人的星星。

小学五六年级时,一次跟几个同学登山野营,目睹过满天数不胜数的繁星,直觉得天

空好像不堪重复,眼看就要裂开塌落下来。那以前没见过那般绚丽的星空,以后也没见过。

大家睡着后,我仍难以入睡,爬出帐篷,仰面躺下,静静观看美丽的星空。时而有流星曳

着银线掠过。但望着望着,我渐渐害怕起来。星斗数量过于繁多,夜空过于寥廓过于深邃。

它们作为居高临下的异物笼罩、围拢着我,使我感到不安。以前我以为自己站立的这个地

面是永无尽头和牢不可破的。不,压根儿就没这样特意想过,也没必要想。但实际上地球

仅仅是悬浮于宇宙一隅的一块石头,以整个宇宙观之,无非一方稍纵即逝的踏脚板而已。

只消一点点力的变化,一瞬间光的闪耀,这个星球明天就将裹着我们被一忽儿吹得了无踪

影。在这漂亮得令人屏息的星空底下,我深感自己的渺小,险些眩晕过去。

而在井底仰望黎明星辰,较之在山顶仰视满天星斗,则属于另一种特殊体验。我觉得

自己这一自我意识通过这方被拘围的窗口而被一条特制绳索同那些星星紧紧维系在一起。

于是我对那些星星产生强烈的亲切感。这些星星恐怕仅仅闪烁在置身井底的我一个人眼中。

我将它们作为特别存在接纳下来,它们则赋我以力量和温暖。

时间不停流移,天空弥漫夏日更明亮的晨光,那些星星随之一个接一个从我的视野中

消失。那般幽静的星星忽然不见了。我定定守视星们消逝的过程。然而夏日的晨光并未将

所有的星星从天空抹去,几颗光芒强劲的星仍留在那里。即使太阳升得再高,它们也不屈

不挠地坚守不动。对此我很是欣慰。除去不时过往的提云,星星便是我从这里看见的唯一

物象。

睡着时出了汗,汗开始一点点变凉。我打了好几个寒战。汗使我想起宾馆那个黑洞洞

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电话女郎。滞重而隐微的花香仍残留在鼻腔里。绵谷升仍在电视屏

幕上慷慨陈词。这些感觉的记忆全然没有随时间的过去而渐趋依稀。因为那不是梦,记忆

这样告诉我。

醒来后仍觉右脸颊有发热感。现在又掺进了轻度的痛感,被粗砂纸打磨后那样的痛。

我用手心从变长的胡须上按了按那个部位,热感和痛感怎么也不撤离。而在这没有镜子什

么也没有的漆黑井底,脸颊发生了什么又没有办法确认。

我伸手触摸井壁,用指尖摩挲壁的表面,又用手心贴住不动。然而仍旧只是普普通通

的水泥壁。我又握拳轻轻敲了敲。壁面无动于衷,硬邦邦且有点潮湿。我清楚记得从中穿

过时那种稠乎乎粘乎乎的感触,几乎同穿过哈幄无异。

我摸索着从背囊掏出水壶喝了口水。整整一天我差不多没吃没喝。如此一想,顿觉饥

肠输输。又过一会儿,空腹感渐渐变弱,而并入犹中间地带的无感觉之中。我再次用手摸

脸,看胡须多长。下巴生出一口量的胡须。无疑过去了一天。但我一天的不在,对谁都不

至于有影响吧?注意到我离去的大概一个人也没有吧?纵令我彻底消失,世界也将无痛无

痒地运行不误吧?情况诚然极为复杂,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我已不为任何人所需

要”。

我再次抬头看星。看星使得我心跳多少平缓下来。我忽然想起绳梯,黑暗中伸手寻摸

理应垂于井壁的梯子。竟没摸到。我仔细地、认真地大范围贴摸井壁,然而还是没有。应

该有绳梯的地方却没有。我做了个深呼吸,停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囊取出手电筒按亮;绳

梯不见了!我起身用手电筒照地面又往头顶井壁照去,大凡能照到的地方全部照了一遍,

然而哪里也没有绳梯。冷汗活像什么小动物从腋下两肋缓缓下滑。手电筒不觉脱手掉落地

面,震得光也灭了。这是一种暗示。我的意识顷刻四溅化为细小的沙尘,而被四周黑暗所

同化所吞噬。身体如被切断电源停止了一切功能,不折不扣的虚无将我劈头打翻。

但这只是几秒钟的事。我很快重振旗鼓。肉体功能一点点恢复。我弓身拾起脚下手电

筒,敲打几下推上开关。光失而复明。我要冷静地清理思绪。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最后

一次确认梯子是什么时候?是昨天后半夜即将入睡之前。是确认之后才睡的。这没错。梯

子是入睡当中不见的。梯子被拉上地面,被劫掠而去。

我熄掉手电筒,背靠井壁,闭上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肚子饿。饥饿感如波涛由远而

近,无声地冲刷我的身体,又悄然退去。而其去后,我的身体便如被剥制成标本的动物,

里面空空如也。但最初压倒一切的恐慌过去之后,我再也感不到惊惧,也没有了绝望感。

这委实不可思议,我继而感觉到的分明类似一种达观。

从札幌回来,我抱着久美子安慰她。她显得相当困惑迷乱,出版社没去,说昨晚通宵

没睡。“碰巧那天医院安排和我的日程对上号,就一个人决定做了手术。”

“已经过去了。”我说,“这件事我们两个已谈了不少,结果就是这样,再多想也没有

用,是吧?如果有话想跟我说,现在就在这儿说好了,说完把这件事彻底忘掉。是有话对

我说吧?电话中你说过来着。”

久美子摇摇头:“可以了,已经。也就是你说的那样。都忘掉好了!”

那以后一段时间里两人有意避开大凡有关流产手术的话题。但这并非易事。有时正谈

别的什么,谈着谈着双方陡然闷声不响。休息日两人常去看电影。黑暗中我们把注意力集

中在银幕上,或考虑同电影毫不相干的事情,抑或索性什么也不考虑只管让大脑休息。我

不时察觉出久美子在邻座别有所思,气氛在这样告诉我。

电影放罢,两人找地方喝啤酒,简单吃点东西。然而总有时候不知说什么好。如此光

景持续了六个星期,实在是长而又长的六个星期。第六周久美于对我说:“暧,明天不一块

儿休假外出旅行一下?今天周四,可以连起来休到周日,不好么?偶尔这样恐怕还是有必

要的。”

“必要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还真不清楚我们事务所有没有休假这么好听的字眼。”我笑

道。

“那就请病假好了,就说是恶性流感什么的,我也这么办。”

两人坐电气列车到了轻井泽。久美子说想在静寂的山林里找个能尽情散步的地方。于

是我决定去轻井泽。4月的轻井泽自然还是旅行淡季,旅馆没什么人住,店铺也大都关门。

这边对我们倒是难觅得的清静。两人只是每天在那里散步,从清晨到黄昏,差不多不停地

散步。

整整花了一天半时间,久美子才得以放松自己的心情。她在旅馆房间椅子上哭了近两

个小时。那时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拥着她的身体。

然后久美子一点一点、时断时续说了起来——关于手术,关于她当时的感受,关于深

切的失落感,关于我去北海道时自己是何等孤单,关于只能在孤单中实施手术。

“倒不是说我后悔,”久美子最后道,“此外没有别的办法,这我很清楚。我最难受的

是不能向你准确表达我的心情和我感到的一切一切。”

久美子撩起头发,露出小巧的耳朵,摇了摇头,“我不是向你隐瞒那个,我一直想找机

会向你讲清楚,恐怕也只能对你讲。但现在还不能,无法诉诸语言。” “那个可是指过

去的事?” “不是的。” “要是到你能有那种心情时需花费些时间,那就花费好了,

直到你想通为止。反正时间绰绰有余。往后我也一直在你身边,不用急。”我说,“只有一

点希望你记住:只要是属于你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作为自己的东西整个接受下来。所以

——怎么说呢——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 “谢谢,”久美子说,“和你结婚真好。”然而

当时时间并未绰绰有余到我设想的程度。

久美子所谓无法诉诸语言的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同她这次失踪有某种关系呢?说不

定那时倘若强行从久美子嘴里挖出那个什么来,便可避免使我如此失去久美子。但左思右

想了一阵子,最后觉得纵然那样恐也无济于事。久美子说她还无法将其诉诸语言。不管那

个是什么,总之都是她所无力控制的。 “喂,拧发条鸟!”笠原may大声呼fig我。我

正在似睡非睡之中,听见也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不是梦。抬头看去,上边闪出笠原 may?

/j’/j’的脸庞。“暧,拧发条鸟,是在下面吧?知道你在。在就答应一声嘛!”

“在。”我说。

“在那种地方到底子什么呀?”

“思考问题。”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思考问题干吗非得下到井底去呢?那

“可是很费操办的,不嫌麻烦?”

“这样可以聚精会神地思考嘛。又黑,又凉,又静。

“常这么干?”

“不,倒也不是常干。生来头一遭,头一遭进这井底。”我说。

“思考可顺利?在那里难道非常容易思考?”

“还不清楚,正在尝试。”

她咳了一声,咳嗽声夸张地传到井底。

“唆拧发条鸟,梯子不见可注意到了?”

“呢,刚刚。”

“知道是我抽走的?”

“不,不知道。”

“那你猜是谁干的来着?”

“怎么说呢,”我老实说,“说不好,反正没那么去猜,没猜是谁拿走的。以为仅仅消

失了,说实话。”

笠原may默然一会。“仅仅消失了,”她以十分小心的声音说,仿佛我的话里设有什么

复杂的圈套。“什么意思,你那个仅仅消失?莫不是说一下子不翼而飞了?”

“可能。”

“暧,拧发条鸟,现在再重复也许不大好:你这人的确相当地怪,像你这么怪的人可

是不很多的哟!明白?”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怪。”

“那,梯子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我双手摸脸,努力把神经集中在同笠原may的对话上。“是你拉上去的吧?”

“就是嘛,还用说!”笠原may道,“稍动脑筋不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