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是渐渐回转过来,那单闵略一思虑,直接问道:“难不成这春梦,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叹息一声,那风展辰细细摩挲手中酒盏许久,才是道:“自去年起,不过三五日,我必是重复地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梦,却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也是请医吃药,也是松散心思,却是迟迟转不过来。到了后面,却是家母与我开解了一番,说我自小便是如此,若是有甚遗漏的,那时不在意,但总是频频梦的那件事。只是这等梦境,与我素日有甚关碍不成?因此,心内常是思虑不定。”
这话一说,那刘安讶然,不由冲口道:“你却是做了什么梦?”
什么梦?
风展辰闻言不由想起那梦境:琥珀色的酒浆如溪泉般蔓延开来,他赤足踏入其中,缓缓向前,却是看的一层层绵厚细致的轻纱一丝丝淡去卷起。行至水穷处,却是一片微微散出蒙蒙荧光的纱帐,上有如瀑青丝蜿蜒滑下。
此时,那一层淡淡如轻雾般的白纱轻轻落下,遮住风展辰的目光,但以他仍是能隐隐约约看得那原是一个玉树芝兰般的美人儿。眉目清越,脸庞更是如朗月清晕,散出丝丝脉脉的淡淡萤光。
之后,他却是如被一湾潺潺春水缠绵住,只觉软玉温香酥麻入骨;又是如被三尺春晖浸染着,浑身绵软温煦,说不出道不明的细致温软。每到这时,他都是禁不住,只觉得心神内有一股蓬勃之极的欲火烧将出来,只折腾来去,生生将自己与那人翻覆着如同春水般绵软,才是沉沉睡去。
这等细细想来,绕是那风展辰素来沉着有静气,究竟不曾经过这等风流仗,又是不知不觉间总觉得梦中女子稔熟之极,他的脸面上那几分窘意更是显现出来,只呐呐说不出口来。
刘安三人见着这般,虽是想打趣一二,但看着风展辰面容不展,眉宇紧皱,终究是不愿说着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将这话转开,说起其他事来。
那风展辰看着三人如此,心内虽仍是有几分感触莫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直欲冲破,但他原是最沉静的人,又在他人面前,终究是将这按捺下来,笑着与三人说起其他的事来。
只是,过了三两个时辰,那风展辰酒尽返家,与三人在渡口各自离别,虽不记得别的,但那梦境与那杜家小姐惊鸿一幕,他却是莫名其妙记得极是清楚。
细细琢磨思虑良久,那风展辰却是晒然一笑,自回转过来,想着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随便什么人竟是都与那梦境联想到一处……
心内这么想着,那风展辰却是渐渐放下这事,忽而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不由掀开车帘子,抬眼看去。
第十二章 纨绔 上
更新时间2008-11-10 18:47:01 字数:2201
水声幽幽,那船桨划开一道道微白的水痕,波澜微起,只将那边上的青萍荇菜推得越发得远了。
斜斜依在一侧,淡如屈臂揉揉微微皱起的眉间,凝神想着方才与风展辰的一面之缘。这十一月未曾与这风展辰见着,猛然一见,方是觉得有些黯黯:虽说是不欲与他相谈,只望着能彻底将他忘却,但实实未曾忘记分毫。不说眉眼相对时,瞬间便是辨认出来,就是风展辰他形容微微瘦削憔悴了几分,也是一眼看得清明。
只不过一夜春梦,了无痕迹,为何还是这般牵连不清?这个男子再好,又怎能抵过幼时那日日夜夜煎熬出的惊惧悲凉。罢、罢、罢,这一面权当是萍水相逢,柳絮沾衣,行远大哥早已是与自己说离了这金陵,转回原宅。昔日自己想着那宅子应是送与行远大哥,以做嬷嬷与他的安身之处,但行远大哥已是得了官,那宅子空着也是无用,何不暂居一时,以做打算?
淡如心内这般想着,脸容上不禁微微露出几分苍茫寂寥,看得那原是十分留意她心思的嬷嬷琥珀等人暗暗着急。
“小姐,已是眼见着已是将近午时了,好是两三个时辰了,这景致也是看得差不多了。您身子尚是弱着,近水风多,何不先行回转,来日再来赏玩,也是极好的。”琥珀抬眼看嬷嬷神色微动,连连示意,也忙是略略凑上来,笑着与淡如温声道。
听得这话,那淡如立时便从那微微恍惚之中缓过神来,只微微抬眼掠过嬷嬷、琥珀、绿蚁等人的脸,见着俱是有些担忧的神色,心内不由一颤,弯眉露出一丝极安宁沉静的笑容,道:“这也应是的,半日下来,我的身骨早有几分倦怠,但看着难得一日出来,若是不尽意看得够,又是有些不甘。”
“风景总是瞧不尽的,何须忙着自己的身骨?”那嬷嬷听得淡如这麽说,略带几分责怪地看了她一眼,只隐着几分旁敲侧击的意思,笑着与她又道:“况且你这些时日原便是应好生歇息的,看那风景人物多了,心念乱了,却也是极不好伤身的。”
这话一说,淡如那原是倦怠微合的眸子不由一清,斜斜抬起在一众人等身上转悠一圈,方是回转来,柔声与嬷嬷道:“嬷嬷,你也忧思过甚了,虽有言道伤春悲秋最是催人肝肠,但眼见着已是四月,我又是从不是那等柔肠三转愁思不断的女子,哪里就是这么娇嫩了去?”
听得这话,那嬷嬷直欲开口,但思虑着这里实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那心内那一通话按捺下来,转而笑着道:“这般便好,只是眼下已是午膳的时候了,你既是身骨倦怠,还是先行回去,没得倒是劳累着了。”
“正是这般的呢。”淡如与嬷嬷一笑,自是回身与那小丫鬟笑着道:“你且去与那船娘说,我们下午不来了,但这一日原是定下了,银钱自是照样的,现下还是现将我们送还到岸上。”
那小丫鬟闻言应了一声,自是打了帘子出去。
淡如神思倦倦,想着风展辰的事,倒是一发得形容懒懒。那琥珀等人虽是晓得风展辰之事,但方是并未见着那风展辰,自是全然不晓得,只是想着小姐方才还是好好的,为何现下竟是露出些行迹来。思虑再三,她们也只想着可是小姐那月子尚是调养未久,就是出来,方是累着这一条了。余者竟是丝毫不知。
由此,这三两人越发得小心谨慎,不说别个,便是那怀中的婴孩也不欲与淡如接手,暗地里更是打发了人去嘱咐船娘,略略行得快些。
淡如虽是略略看出三人的几分心念,但她原不是为着身子倦怠方是这般,也是不愿多少,自是随着去了。
那船娘想着这一日的船费俱是妥当了,平白赚了半日,高兴之下,也是舍得气力,不过两刻钟,竟是回到了原处。
那岸堤柳树下,淡如府内的仆役原是新近招的,怎有十分地尽心,只随意将车马系住,便已是开出了龙门把式,胡乱吹嘘起来。好是半日的功夫,那一个眼尖着的仆役方是看着远远而来的画舫,显是自家小姐的,当下忙是撞了撞边上的人,使眼色与他们。
画舫渐渐靠了岸,那船娘利落地停船收拾,不过半刻,便是敞开了声量,与船内的淡如等人道:“小夫人,众家姐姐,已是安妥了呢……”
淡如闻言也是起身,略略整肃便是搭着小丫鬟,缓缓下得船来。
此时已近午时,这一干人离了水,入了车轿,那微凉的风被帘子挡住了,已是近了夏时,各个倒俱是觉得闷闷的。
“这猛然离了水,倒是觉得十分闷热来了。”淡如原是没什么胃口吃着什么的,猛经了热气,越发得觉得又是口干舌燥又是口舌无味,好是半日才是尝了一口茶,拭去额间的密密浸出的汗意。
琥珀见着,也是悄悄一笑,只微微掀起帘子,让外面的风略略吹入一些,自己却是悄悄瞧了半日,才是笑着道:“小姐,这午时,街面上总是无人的,这车轿离着家尚是远的,便是略略掀起一半儿透风也是无碍的。”
“是么?”淡如闻言微微一笑,也是移到那车窗边上,略略掀起软绿绸帘子,只探首一看,远近皆是有些萧瑟,人行也少,大多俱是离着车极远,她也是有些认同,笑着道:“这也罢了,看着人确是少……”
话音还未落地,那边上不知怎麽的,猛然窜上一张油乎乎汗津津的圆饼大脸。淡如一惊,蹬蹬退了几步。那人却是嘿嘿一笑,也不顾那满是油脂的脸上抖落的敷粉,只涎着脸道:“小娘子,哪里家去啊?”
第十二章 纨绔 下
更新时间2008-11-11 21:32:27 字数:2162
淡如原是在车内的,为此猛是一惊,连连退后,因着车轿略略坎坷,竟是差点摔倒下去。嬷嬷等人原还是有些惊疑怎生回事,不想那车窗上的软绿绸帘子一掀起,正正是露出一张肥大的脸,正是嘻嘻笑着看向内里。
众个丫鬟嬷嬷俱是大惊,半日说不得一句话来。只那绿蚁心内没个遮掩,又是极机敏伶俐的,旁的不管,便先是大喊大叫起来。果然,因着这一叫,且不说那店铺路人,就是那十来个散淡瞌睡着的仆役,也是俱俱惊醒,抬眼一看,那小姐车轿边上正是攀着一个肥头大脑的人,挑了帘子自看。
那淡如原是有胆气有决断的冷静人,方才不过是被这东西突然冒出来的形貌惊着了,现下已是回转过来,自是不与这客气,旁的不说,却是冷笑一声,随手将那边上的食盒抓来便掷了出去。
那猪头不曾想着这一车娇娇弱弱的女子里竟是有个这样的,兼着他身宽头大,那头原是塞进去的,哪里能容易躲过的?不过片刻,那食盒铛的一声砸到这个猪头的额头上。
那猪头原是不曾受过什么伤着什么痛的,只看得食盒飞来,早已是急急将头拔了出来。一个用力过度,他便是从那矮马上摔了下来。
“少爷……”外面看着的打手仆役看的自家少爷摔了下来,忙是围上去,又是甜言,又是蜜语,又是扶起,又是捶打的,生生拖得那淡如的仆役停下了车马,将两辆车俱是围住,只瞪视着那一干人等。
此时那猪头少爷也是极狼狈的,他虽是生得不大好,略显体大了些,但装扮上却是十分舍得的。那头上戴着纱帽,原是上好的湖州细绉纱制的,边上簪着的那一朵碗大的红牡丹,红得极是耀眼,原是一本极好的牡丹,唤名紫重楼。身上穿着的俱是簇新的上好细绸衣衫,一色的鲜绿,上面绣着细细密密地折花花纹,真真是耀眼之极。
只是经着方才那一滚,帽儿掉了,花了残了,因着不小心滚在一滩不知怎麽来的水坑上,那鲜绿簇新的衣衫更是如从泥坑里滚将出来。
淡如掀起窗子帘而看的这一幕,满目的冷肃也不禁化为笑意,只淡淡哼了一声,高声与边上的仆役,道:“不必理会,好生家去。”
那少爷原还是哼哼着的,猛听得淡如这一声,立时舍下那疼着地方,肉嘟嘟的手往前一挥,便是叱骂:“你们这些猪头废物,没用的蠢材!看得人都要跑了,还不给本少爷我拦着!要是小娘子逃了出去,小心你们的屁股!”
这话一说,那些恶形恶状地粗仆也不顾得扶着少爷,忙是一撒手便是往淡如这边扑了过去!只那少爷十分不争气,被这一撒手甩地又是一个四脚朝天,高声骂起娘来。
淡如等原还是惊心,但看的那少爷不小心被自家的仆从又是摔着了,帽儿且不论,就是那一朵牡丹也是连个花瓣也是不曾沾住,只叫那些仆从踩得半点不剩,便都是大笑起来。
被踩了几脚,那少爷好不容易被扶了起来,登时呻吟一声,便是抖了抖那沾了不少灰尘脚印的衣衫,哼哼着正是欲喝喊,边上便是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这位可是城北朱家的大少爷?”
那少爷听得话,不由抬头看去。来人英眉俊目,萧萧疏朗,不是别个,正是那风展辰下车前来了。这朱少爷最是见不得长得好的男子,正是欲讽刺打击几句,那边上一个贼眉鼠眼的仆从忙是凑到他耳边,说是这般这般。
听得这些话,那朱少爷终究是哼了一声,半耷拉着眼皮子,哼哼道:“正是你家少爷我,你有什么话说,嗯?”
风展辰原是听闻过这朱少爷的为人行事,只淡淡一笑,下面略略一礼笑着道:“听闻朱老前些时日受了些病症,展辰原是欲前去拜会了,只恐惊扰了朱老调养身子,便只送了些药材前去,万望朱少爷代我与朱老问一句安。”
“呃,哦,哦……”那朱少爷哪里晓得什么病症风寒的事,只是胡乱应了几句,便是打断了那风展辰的话,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还有什麽快快说来,别耽搁了本少爷的大事。”
听得这不客气的话,风展辰原也是不恼,淡淡一笑,便是指着淡如的车子,道:“这位小姐原是我一个至交的妹妹,若是有个什么得罪了朱少爷,万望与我一个面子化解开来,也是和气生财的事。”
“不……”那朱少爷听了立时跳脚,忙是想喊出来,却是被边上的人堵住嘴。那边上的人只与笑着与风展辰说了几句,便是忙忙携着那朱少爷,牵了马匹,自是去了。
看着那朱家的俱是退走,风展辰缓缓走到那车马边上,与几个拦路的仆从一笑,便是抬首与车内的淡如道:“杜小姐,风某擅自接了这一道,万望见谅。”
淡如听得这温和的话,却是微微一笑,神色间多了几分恍惚,半日才是略略掀起车帘子,低声道:“风公子此话,我却是担当不起,若非是你将这梁子挡下,我这里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风展辰闻言略略思虑,想了想,才是与淡如道:“想必这朱公子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