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自由的小鸟回到了天空的怀抱一般,开心得不得了,一会儿看看这家的古玩字画,一会儿看看那家的胭脂水粉,玩得不亦乐乎,明显地忽视了自动自发跟上来的苍暮。
而苍暮对自己的被忽视没有感到丝毫不快,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看着自己面前五步远的两个女子,听见她们嘻嘻哈哈的吵笑声,曾经因为常年征战而冷硬的心慢慢软化,其实,就算不是什么威名远振的显亲王或是骠骑大将军,能天天就这样看着心爱的女儿和疼爱的徒儿的笑容,他也觉得这一生没有算白来。
在此同时,他又警觉地耳听八方,他不希望有人来打破面前两个女孩天真的笑容。
慕容离不经意地回头,对上苍暮满是慈爱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怔,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拉起一旁的墨香,紧跑两步,一头扎进苍暮怀里,也不顾这里是人潮汹涌的大街。
苍暮显然没有料到慕容离会来这一手,向后退了两步才险险地接住两人,然后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得女如此,父亦何求啊!”
原本围在苍暮等人周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行人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人家抱得是人家的女儿,虽然女儿这么大了,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确不好,但人家父女感情好,你也说不得人家什么是非去啊。
在街上逛了大半日,墨香依旧兴致勃勃,而怀有身孕的慕容离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只好放缓了脚步,跟在苍暮身旁。
看了一眼已有倦色的慕容离,苍暮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萧家父子开始有行动了。”
慕容离呆愣。
五十三:
苍暮依旧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着,慕容离呆愣了一会儿就拔腿跟上他的脚步,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前一段时间皇上冷落过你,对不对?”苍暮却没有立时解答慕容离的疑惑,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皇上有没有对你说,为什么要冷落你?”
“的确冷落过我一段时日,后来我问过他原因,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说什么不能说的。”慕容离想了想,回答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么?”她觉得这件事与苍暮今天想要告诉自己的事情,应该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
“这中间的联系就大了。”苍蓝冷笑一声,“我记得你在萧府住了两年,那你有没有多少听到一点儿风声?”
默了半晌,慕容离才点点头承认:“我偶尔经过萧老爷子的卧房门前时,会听到萧弦跟萧老爷子讲什么暗部,寒月什么的。”
“这就对了,照你这么说来,萧家肯定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有了反国之心了并且已经成立了一个机构,依我来看,那个什么暗部应该就是专门用来行刺皇上的,也许在那个时候还不太成熟,但经过了这两年已经慢慢变得可行起来。而萧弦现在在朝堂之上可谓是如鱼得水,如日中天啊,已经有了不少追随者,笼络了不少羽翼。”苍暮缓缓道。
慕容离皱了皱眉:“萧弦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就是你生辰前一个月左右吧,哼,他们自以为行事低调,我早已跟皇上禀报,而皇上也说早就知道了。”苍暮哼了一声,仿佛是觉得萧弦的行为太过可笑。
“苍蓝,苍蓝怎么会知道。”慕容离呐呐的问,他从来都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这些事,她的神色黯了黯,难道苍蓝还是提防自己的?
察觉到她神色的黯淡,苍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理解到我那傻侄儿的心思么?能告诉你的事儿他哪不会告诉你?他只是怕你担心罢了。”
听完苍暮的话,慕容离有些不好意思,鼓了鼓腮帮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这丫头还真是,平时机灵得跟个人精似的,怎么一遇到这种问题就变成哑巴啦?果然是金无赤足人无完人啊。”苍暮看见慕容离微微涨红的脸,心情大好地打趣儿。
“诶,你到底讲还是不讲啊?”被抢白一通,慕容离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是多么地女儿气。
“讲,讲,怎么会不讲。”眼见对方要翻脸了,苍暮很识相地转回了先前的话题上,“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皇上是不是成天像个昏君一样,张扬放肆地宠着你,行事愈发高调,到哪儿都黏着你,恨不得连早朝都把你带去?”
“确有此事,不过后来还是被我骂走了。”慕容离附和地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认为皇上会视若无睹地任由他们放肆下去吗?”苍暮说完,顿了顿,直到看见慕容离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才继续说下去,“就算皇上肯这么做,我也是不肯的,本来我与皇上商量好,使用怀柔政策,让皇上做出日日沉迷于美色之中,不务正事的样子出来迷惑他们,再说了,萧弦本来就知道皇上有多喜欢你,这么一来就加强了可信度。”
“喔……”慕容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拉长了尾音,“可是我瞅见苍蓝在我那里处理政务挺认真挺勤快的啊,这不务正事之说又从何而来呢?”
“恩,一般早朝之上皇上总是做出一副很疲倦的样子,一边听着下面的大臣上奏一边哈欠连天,一边还念叨着昨晚睡得太晚,你知道的,那时他都把折子都丢你的贵妃殿来了,这臣子不明其中,自然而然的就误解了,这么一来多少也引来了些不满,而皇上经手的折子,一般他就是当天批完,然后找人送到我这里,再由我私下分发到各地,而在朝堂之上就一直推说折子太多没有批完。”
“原,来,如,此啊。”慕容离磨磨牙,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转念一想,又问道,“难道他们是傻子吗?折子已经发出去了,就自然没有人再催促了,他们不会起疑心?”
“啊哈,离儿,难道你以为我跟苍蓝是傻子?”苍暮挑了挑眉,反问她,见她一脸迷惑地摇头,才解答,“这发出去的折子自然是能发的,不能发的还堆在腾龙阁和我府里呢。”
“怎么你府里也有,腾龙阁也有?”
苍暮耸了耸肩:“没办法,我那侄儿傻兮兮的,我不放心,害怕会有漏网之鱼,就再筛选了一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慕容离用眼角瞥了一脸得色的苍暮一眼:“侮辱天子,这可是一项不小的罪名啊。”她一边说还一边摇头做惋惜状。
“嘿嘿,徒儿这般好,怎么会去告为师的状呢。”苍暮咧嘴一笑,颇有些无赖。
嘁,慕容离甩甩头发,虾米东东啊,这一语双关的话,真是可恶的老狐狸,先是给自己戴高帽子,吹捧自己,然后又拿出身份来打压,真讨厌。
这时,墨香也凑过来,眨巴眨巴着晶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看着面前笑出了两颗小虎牙的女子,慕容离心中忽然满是怅然与苦涩,自己真的要帮萧弦将苍蓝拉下台吗?亲手将萧弦送到那个受天下人觑觎的位置上面?如果萧弦当了皇帝,他会立谁为后?会是墨香吗?
萧弦与白曳相同,若是登得大宝,必被人批为名不正言不顺,那么为了巩固权势的他必会迎娶一个又一个的女子进宫,就算他并不喜欢她们,就算他们素未谋面,但是为了将权利牢牢的抓在手里,萧弦是一定会这么做的。
她突然没由来地一阵恐惧,直觉得背脊上冷汗涔涔,如果墨香以后当上了皇后,那以这样孩儿心态的她,该怎么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生存下去?但是如果她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小小的嫔妃,那这样不擅心计的她,怎么斗得过那些心思狡诈的女人们?只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她,是她为了自己的私心,是她太自私,不想与天下人分享苍蓝,不想见到自己被苍蓝厌倦的那一天,害怕苍蓝另结新欢,不想就这么碌碌无为地在这皇宫中活下去,直到容颜不复,然后变成一捧黄土,最后被风吹散。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堂嫂,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病了么?要不要去看大夫?”墨香看见慕容离后退,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己失神,关切地凑上前去问候。
“没,没什么。”慕容离抹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勉强一笑,避开她的目光。
“可是堂嫂……”墨香还想继续劝说她。
“好了香儿,你还要玩儿哪里吗?不玩了,我们就回府了。”苍暮看了一眼缓和过脸色的慕容离,眼神深邃。
“恩恩!香儿还想去城北的观音庙!”说到这个,墨香一下激动起来。
“城北的观音庙?那不是送子观音吗?”饶是苍暮这般沉稳的人,听见墨香的话,也忍不住乍舌膛目了一番。
“是啊,我就是去拜送子观音的,”墨香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对上爹爹怪异的脸色,立刻黏上去撒娇,“爹爹啊,你看堂嫂都是第二胎了,我的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你就不急着抱外孙?”
苍暮笑着摇了摇头。
抬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慕容离觉得自己就像感觉到阵阵温暖涌上心头,刚刚才动摇的念头又慢慢坚定起来,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深宫长大!
来到观音庙外,墨香兴致勃勃地邀请慕容离跟自己一起进去,慕容离却笑着拒绝了,还拜啊?这都是第二胎了,虽然第一胎没生下来,但怀了那么久她还是吃了不少苦的,要不是已经没了第一胎,她才不会要这第二胎,想了想,最后还是断定:还是生一个好,生一个好啊,少吃苦,又好养活。
跟苍暮一起坐到河边的一个闲亭里,两人两两对望无语了半晌,还是苍暮先开口了:“没想到你都有第二胎了,皇上还没跟我说呢。”
“没说?我还以为以他那个性子,让天下人知道这个消息都是有可能的。”慕容离撇撇嘴。
“离儿啊,你真以为我侄儿有那般傻吗?从小我就看着他长大,虽说没甚心计,但至少还是沉稳练达的,处变不惊,他只有在你面前才像个傻子,什么都你说了算,你说好就好你说坏就坏,搞得连我也一度以为他要向昏君看齐了呢。”苍暮笑了笑,“你不知道,那天你把他骂出了贵妃殿之后,他垂头丧气地来找到我,说你哭了,所以他也演不下去了,只好搬出贵妃殿了。
“后来我俩又重新商讨一番,然后他说还是用冷淡手法吧,他说他见不得不为他担心,见不得你在宫外为他打了抱不平之后回来一身的污垢,更见不得的是你落泪。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方法最好,这么一来,一,不用看见你,他就能更加放手的去做,二,你不会为他担心。苍蓝有多爱你,离儿,你明白么?他宁愿你恨他都不愿意你替他操心。”盯着慕容离漆黑的双眼,苍暮缓缓道。
“而那日在腾龙阁之中,他挥掉了你亲手做的芙蓉酥,你跑出去落水之后昏迷,在你昏迷的期间,他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了你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睡觉,好不容易许淮说动他,让他去休息一会儿,但他却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直接策马来到了我的亲王府。”深深地长叹一声,苍暮继续说道,“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衣着邋遢,满脸疲惫的人就是我那一丝不苟,儒雅爱洁的侄儿。
“他一下马就跪倒在我面前,表情是看着他长大的那十多年来第一次看见的惶恐后怕,他拉着我的衣摆语无伦次地说他不要什么皇位,不要权倾天下,他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算不能呆在他身边,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他就愿意付出一切。”
“在那一刻,我就清楚的意识到:你,慕容离,就是他苍蓝的软肋,唯一的弱点。”苍暮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望着蒙蒙的天际,唯有叹息。
五十四:
慕容离愣愣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那个时候的苍蓝,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那时正陷于何等矛盾危险的境界里?而自己又做了些什么?只顾着和他赌气,不理他,冷言冷语,他还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来应对她,耐心地安慰她,纵容她使小性子,还在那种时候带她出去坐画舫游河。
她是笨蛋么?居然连苍蓝笑容背后隐藏的情绪都看不出来?
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慕容离慢慢弯腰,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之间,终于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口中还迷迷糊糊地咿唔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纵容我,为什么……明明知道我是煞星,为什么还要固执地留我在身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我只不过是一介乡野平民,还来历不明,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听着慕容离痛苦的声音,苍暮还是狠着心开口:“离儿,不要怪为师残忍,现在朝廷的情势有多危急,朝中已经接近半数的人支持萧弦反朝,起初我也不明白,萧弦进朝为官也不过一年光景,怎么这么快就有了追随者,后来我才派人去查,查到朝中支持萧弦的不是收了巨额贿赂的便是通商需要萧家出力的。”
“而皇上现在因为你,对萧家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的嚣张行事根本不多看一眼,好像对此并不知情的样子,朝堂之下便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你身上,恰是这时你又受了伤,皇上对你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连上朝都是左顾右盼的,一心巴望着时间快点过去。”听着慕容离的哭声减小,苍暮的语言又凌厉起来,“离儿,我知道你心疼皇上,每次出宫都会带着伤回来,与你们交手的是哪些人我也清楚,可是你看看,现在皇上还真的像个沉迷美色中的昏君了!”
抽噎几声,慕容离也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用手背擦擦红肿的眼睛,盯着苍暮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