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耀眼的笑容，在多年以后仍旧刻在记忆里，再不能忘。

小小从鼻子里哼气，又忽地黯然：“是呀，那个时候做错事，总还能讨两声骂的。”

“小小，他们或许只是忙……”

“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要吐了。”

“可你还是有父母的，实在要见，总是能见着。”而他的母亲，早已变成了一个名字，在外婆絮叨的碎念中，在父亲酒后的咒骂中，点点风化：“小小，至少他们给了你富足、安稳的生活，至少他们没有遗弃。”

小小不以为然，坐回窗台，望着全家福自嘲地笑：“的确是没有遗弃。”

叶喜拖来一张椅子，和她对坐着，因为个头高，即使小小坐的窗台要高些，两人还是恰好平视：“洛小小，真正的遗弃不是不闻不问，是消失，当世界上没有一个你——”

“像你妈妈？”小小一时口快，迅速地捂住闯祸的嘴，也阻止不了脱口而出的话。

叶喜的眉微拧，眼中闪过凛凛的冷，小小还在支支吾吾的“我”来“我”去，他又点头笑了：“对，像我妈。”

小小勉强跟着笑，实在是苦着脸，歉意都写在脸上，嘴里却不知如何说，方才吃面就起了汗如今更觉得热，就一味撸着宽大的衣袖，衬得露出的手臂如细瓷，已不是叶喜印象里藕段般肉肉的模样，他错开了视线。

叶喜现在的感觉是邻家小妹一夜长大，连瘦小的身量也抽条出少女的纤细骨骼，有点欣喜，更多是失落，只有那双晶亮的眼仍像以前一样注视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是乐意这样被注视着。若是别人提到母亲，他一早冷下了脸，可小小湛清的目光有让人心静的魔力。

妈，他有许久不曾自口中吐出这个词，连发音都觉得生涩。

“我上小学时，被几个同学堵在学校后面欺负，说我是乔山仔，还是没娘教的，我扯住其中一个就狠劲打。还是我爸教的，假如对方人多势众，就攒紧力气抓头打，能震住其他人最好，否则也比较够本。”小小心想，从没听过这样教小孩的，不都是或骂或教育，说不能打架，要和平相处吗？

“我从没被打得那样惨，回到家偷了外婆的钱，又找朋友借，下定决心去找我妈，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不要外婆？结果到火车站根本就不给卖票，还被民警逮着送了回去，我爸对着我吼，说那个女人已经不要你，她当没生过你，你还挂着她做什么？在那以前我一直相信有一天我妈会回来，可外婆流干了眼泪告诉我，她是不要我们。”

“恨她吗？”

“早就不恨了。走了十年，这十年哪怕她回来看我们一眼，我可能还能生出点力气来恨。十年，没有一封信、一个电话，消失得这样彻底，如今，不是她不要我们，是我们不要她。”叶喜未尝不知自己有故作的潇洒，其实童年母亲的离去，始终在他心底留下缺失，他能劝慰洛小小，却劝慰不了自己复杂的情绪，被遗弃的恐慌将他的情感束缚，不再轻易与人靠近，才养成了别人都嫌冷漠的性格。

叶喜看着小小水盈盈的眼，才要警告她不要胡乱泛滥同情心，小丫头已经扑进了他怀里。轻轻推了推怀中的人，却被更紧的抱住，她是使着蛮力的，生怕被他推开，背都板直，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有一小块肌肤与他手肘相贴，薄薄地汗沁过来，凉凉地，丝丝缕缕蔓进心底。

第 24 章

只能由着她抱住，低下头，是各色的钱币。

叶喜用脚轻轻踢上了抽屉，不着痕迹地抽离怀抱，笑骂：“笨蛋，钱就这样摊着。”

小小干笑，低头玩手指，她喜欢听他唤自己笨蛋、傻妞，因有份别样的亲昵，就甘愿做一个傻傻的小呆瓜，被他骂着却照顾着。恋爱中的孩子总是这样，自发地降低了智商，选择性耳聋目盲，只知千般好。

还是尴尬，没话找话，问道：“怎么老是听你说打架、打架，搞得你们小学就像群古惑仔一样。”

正是古惑仔流行的年月，连附中这样的重点中学都分了几小帮人，虽然带瞎闹的嫌疑还是自得其乐，女朋友成了“马子”，朋友都做“兄弟”，女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好的男友叫“凯子”，还有林翠这类的花痴贴着郑伊健的海报，幻想着做“大嫂”。可小小虽然电影照看，帅哥照迷，却是抗拒暴力的，不好好说话反而动不动喊打喊杀，掀桌子翻凳子，有什么意义？伤疤就算帅吗？敢同人叫板就是勇气？她心底想着叶喜痞子的样子，暗暗发笑。

“自己笑什么？”

“想你呀，”小小吐吐舌头：“想你古惑仔的样子。”

“我和你长大的环境不一样，那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叶喜是唬着小小玩，末了自己又有几分当真，干脆扯开了话题，说点平日里的闲事逗她乐。

小小吃了感冒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慢慢眼皮就沉了。再睁开眼已是晚上，房里只开了盏小灯，小小以为叶喜走了，郁闷地起身想下楼去反锁门，到楼梯处听到叶喜压低了声音在讲电话：“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嗯，嗯——“

怕被发现，小小又蹑手蹑脚回到房间，掩上门缩回被子才轻笑出声，屋子里是昏昏地黄，能听见雨势已加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小小咬着被子眨巴眼，觉得雨敲在心田，叮叮咚咚地如乐章，开心地裹着被子打滚。

叶喜拎着保温瓶回到房中，见她虫子般蠕，微笑：“醒了吗？”

小小这才偏过头，慌忙去抹嘴角，还好还好，没有流口水睡成一脸痴呆相。

大手覆上额头：“这会儿算退烧了。”

“几点了？”

“九点，你接着睡吧，感冒发烧就是多喝水多睡觉，你身体太弱，要是我们蒙头睡上一天准好。”

“你只要有睡，什么病不好？”

叶喜呵呵笑：“还是小丫头了解我。来，喝点水，睡着还听你咳嗽，可能是姜汤辣到喉咙了，我晓得你咳嗽这么厉害就不会逼你喝。”

“没那回事，喝了出身汗，现在才舒服——咦，是糖水？”

“刚才看厨房有冰糖，我用冰糖煮了点梨子水，好喝吗？”

“好喝，还要——”

叶喜再倒了杯给她：“外婆也爱喝这个，不过怕糖尿病，控着她的糖。”

“那她是不是这样，”小小耷着眼，抬着眉，学老人的声音：“小喜子，再赏碗喝喝落，再赏碗——救命呀，杀人了，有人欺负病号呀！”

叶喜收回手，瞪着缩进被子里只露出贼溜溜一双眼的人：“再瞎闹！待会又咳厉害了，你接着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小小张张嘴，没有出声，她当然不能留下他，可他若是走了，这屋子又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方才还飞扬的心沉了下来，直直落到底，小小不愿自己露出哀怨的眼神，干脆将眼睛也蒙住。

“你要憋死自己？”

叶喜去拉，小小死命扯住被头：“你走吧，我等你走了就出来。”

“要再闹，我真走了！”

“走呗，走呗……”可小小还是探出了头，看到他笑吟吟站在床头，戏谑地望着自己，“呀”地大叫一声，又缩回了被子，闷到咳嗽。

“得了，洛小小，你消停消停，被子里空气太坏，出来。”

“不出来！”

“难道非得要我个大男人去抢你被子。”

小小又探出头，骨碌骨碌转着眼，故意张望：“大男人？这儿有男人吗？啧啧，才刚满的十八就自称男人了呀！”

叶喜磨牙：“洛小小！要不是看你生病，我把你吊起来打！”

“哟，哟，打女生呀，还真是大男人呢！”

“洛小小，你是存心不睡，是吧？”

睡了怕你走，小小咬着唇不说话，于是乎一人鼓着腮帮子发倔，一人抱手站在床头对持，才听到门外有人笑：“我说他们两处着多好，我们来凑什么热闹？”

“看不出上铺还有这么一面呀！”

躲在门后只探出两个头的人感觉到屋内齐刷刷射来冷箭，林翠先一哆嗦，讪笑出场，带得身后的曹斐一踉跄。

“嗨——没打扰到吧？”

小小回敬一个枕头：“你怎么来了？还和烂人一起？”

“洛小子，你这可就不对了，我是没有又探病又陪睡——”曹斐收到叶喜的杀人视线，权衡了一下口舌之快和叶大爷拳头之重，识时务地转口：“好歹我一受召唤就去接了林妹妹，再冒着大雨送到你家，也是有功的，怎么就变了烂人？”

小小扫扫身上的鸡皮疙瘩，指着小翠：“你也不嫌他恶心？”

“这一路已经恶心坏了，麻木了。”

“我记得当初你对他还有幻想。”

“老天爷会原谅我的年少无知。”

两个好友相视而笑，林翠上前摸摸小小额头：“没烧了，幸好幸好，你真欠打，生着病一个人在家都不找我，死党是这样当的？”

“我错了。”小小乖乖捏住自己耳朵，低头忏悔。

“好拉，人我送到了，好心也被狗吃了，我得回去安抚我受伤的心，上铺你是和我一块走还是留守？”

“去你妈的！”叶喜一脚踢去，到曹斐躲着告饶才转头和小小告别。

“我送你。”

小小要下床，被叶喜给瞪了回去：“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好啦，好啦，你乖乖在床上躺着，我替你送他们下楼。”等林翠带上门，小小才飞快跳下床，趴在窗边还怕被发现，扯了一半窗帘躲到后面。看到叶喜三人走过院子，小小嘴里埋怨：“这个小翠，下这么大雨也不给他们拿伞，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伞放在哪里。”

走到大门正在和小翠说什么的叶喜猛地抬头，小小吓得一缩头，已经听见叶喜在骂：“洛小小！你敢再光脚走试试看！给我回床上去！”

小小干脆站直身子推开窗：“我家窗帘这么厚你都看得到？”

“你还开窗！生怕自己病不重？我看你皮在痒。”

小小无奈地躺回床上，大字躺着，一颗心又是失落又是欢喜，虚飘飘地着不了地，听得 “哐啷” 关大门，然后林翠急促的脚步噔噔地上来，人没到就开始哇啦哇啦叫：“洛小小，你爽了吧？爽呆了吧？”

“说什么呀！”

林翠粗了声放慢语速学叶喜的调：“冰糖水我装在暖水壶里，床头有分好的药，我调了闹钟，明早响了一定要叫醒她吃药，两个人再赖床……还有什么……喔！她刚捂出一身汗，又开窗吹了风，一定洗个热水澡。哎呀，真是体贴得我都眼红，我看你的病都不用治，光有叶喜这么一照顾明天保准生龙活虎，洛小小，有眼光！”

“你不老说他板着脸吓人？”

“呵，以前是看他酷了点，今天全面改观。你知道是谁打电话给我的吗？唐兰呢！我一接电话都蒙了，这么有名的人怎么打电话来找我？你说这唐美女人漂亮，声音还那么好听，说转问了几次才得了我的电话，可见人缘好，人怎么可以这么完美呢？”被小小白眼一翻，林翠才笑着说：“讲正题，唐美女问我能不能过来，要有事她就自己来，我当然要立马赶到，她就说不着急曹斐一会过来接我，途中叶喜又来了电话，问清还要多久，说给我们开门，你瞧瞧，你们叶喜多为你着想？”

“这怎么了？”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如猪，谁会通知唐兰找我？当然是叶喜！为什么先找我不找唐兰？是不好破坏别人二人世界，也怕你不习惯和唐美女睡一块，我们俩总是一张床上挤过的。来的路上，曹斐说了，叶喜一早通知了他，要是唐兰过来自然是别人送，要是我来他就得去接，因为女孩子晚上一个人不安全，曹斐还说叶喜有交代等他电话，他会算好时间给我们开门，省得又是电话又是门铃的吵到你。瞧瞧，瞧瞧，洛小小，这还不够细心？都关心到骨子里去了！”

小小一双手绞着被子磨呀磨，嘴里还在硬：“听你胡扯。”

“哎哟，大小姐，你这不是扭捏上了吧？天降红雨喽！”小小脸已经泛红，说不过她，只能扑上来哈痒，林翠满床乱滚：“不得了，哈哈，哈哈哈，恼羞成怒了！别，别，洛小小，你可别传染给我！”

“病死你最好！”

“我虽然没有你家叶喜好，总好歹冒着雨来陪你过夜，你用不着诅咒我吧？曹斐说得也没错呀，好心喂了狗——哎，别，别挠了，痒死了，哈哈——小小说正事，正事！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他喜不喜欢？”

洛小小的手僵在空中，半天，给了林翠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忘给他了。”

第 25 章

不管林翠怎么胡说取笑，有一句话是对的，第二天醒来后，小小的病居然真好了个七七八八，让林翠大呼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可是小小，你真的确定要和叶喜一起吗？他是不错拉，但我总觉得他心思太深，和我们不一样，你这样笨，傻咧咧地把一颗心都捧给人，怕是要吃亏的。”

“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就算捧了心去他也未必看得上，”小小和林翠一样趴在床上，想着昨日的点滴，嘴角漾着甜笑，声音满是温柔：“小翠，我喜欢他，我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只要多看看他，陪陪他，我都觉得很满足。”

林翠抱着显然已深陷的好友，觉得自己也被柔软的情感击中，甜里夹着酸。

爱情，到底是怎样？

至少，最初的模样都是好的。

因为家里还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