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林翠决定回一趟再去学校,把小小先推上了车:“去,找到你家叶喜,把礼物送了。洛小小,你真是猪!不,猪都比你聪明!大叔,请送她到师大附中。”
车开后,小小将衣服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会,想了想,对司机说:“不好意思,我不去附中了,麻烦您去乔山。”
“乔山?”司机诧异地看了后座的小女孩两眼,又再确定一次:“西区那个乔山?”
“嗯,麻烦您。”
“小姑娘,乔山不是个好地方,胡乱人多,你还是等家里有人陪着再去吧。”司机是常在塞纳西岸拉客的,都没试过有人从这里去乔山,看她的校服是附中的学生,怕她不知道乔山是什么地儿,就多说两句。
“谢谢大叔,可我有急事。”
“那行吧。”司机把洛小小送到乔山,也不做停留,找了钱就走。
小小抱着包站在路口,一时也愣住,已经是九、十点的光景,路上也没多少人,略显萧条,全没有那晚所见的浮夸繁闹。她走了七八分钟,发现屋子式样都差不多,当时跟着叶喜拐来拐去并不觉得难,现在穿了几个巷子头开始发晕。
好不容易见着马路边一家排挡半开着闸门,有个穿睡衣的女人肿着眼打哈欠,小小欣喜地迎上去:“您好,我想请问一下——”
“问什么问?没见老娘困死了?烦人不烦人,一大早就叫人起来收档头,大清早哪个死人不睡觉会来吃饭?”
女人骂骂咧咧弯腰进了店里,一盆水泼了出来,惊得小小倒退几步,还是被溅了半裤脚。
“呼,好险。”小小不敢再做停留,只能凭记忆往里走,一身附中的校服极其打眼,难得有人留意也是引得观望,小小也不敢再问人,闷着头走,忽然有两只手拦在了面前。
“小妹妹很面生呀!来找人?”是两个“早归”的流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级,都穿着“浩男”式皮衣,有一个还穿了一串耳钉。
小小飞快地扫了两人一眼,低下头想绕过他们,手里的包却被抢去打开。
“还我!”
“哟!哥们,还是耐克呢!“
“温州产吧,五十块买两件,对不对,小妹妹?”“耳钉”扬扬衣服问,小小别开眼不理他。
另一个把衣服接过去翻弄:“像是真品呀,看!标签都在,就是价码给撕了。”
“看不出是个有钱的主儿,小妹妹,借点钱咱们使使?”“耳钉”逼着小小步步后退,堵进了一旁的小巷子,手往她身上摸过来,浑浊的酒气喷在小小身上,小小这才知道怕了,惊恐地睁着眼,却叫不出声。
那一个还在翻弄:“有卡片,这么俗气?到底是学生妹。来把凯子的吧?咱们这别的不说,男人有得是。”男孩将卡片往地上一扔,才看到刚才被手指压住的落款。
小小想去拣贺卡,被“耳钉”撞回墙上,她倔脾气冲上来,也不想后果闷头一口咬下。“耳钉”没料到她会反抗,吃痛甩开她,拳头就要抡上去,小小从未见过这样狰狞凶狠的脸,抱住头想躲,意料中的痛楚却半天没下来,偷偷抬眼去看,拳头在离自己几公分的地方被拉住。
“兄弟,别动她。”
“我还动不得她?”“耳钉”揉着手臂,火冒三丈。
“她来找叶家那小子的。”
“耳钉”脸上一僵,顺同伴的示意看了地上的贺卡几眼,放下了拳头,语气轻佻:“叶喜的人?他娘的倒是好福气,这么有钱的马子跑来送耐克。”他拾起了卡片,连着衣服往小小手里一塞,脸上不复戾气,倒带了点笑:“找叶喜呀?走过头了,回头第一个口子左转,走十几米就能看到他家。”
两个人搭着肩晃晃悠悠走了,离了两步“耳钉”回头又丢了句话:“下次来乔山别穿你那件破校服,看了欠扁。”
小小抱紧衣服,惊魂未定,直到两人走远,才发现脚软得根本抬不起来。耳边有叶喜的声音“我和你长大的环境不一样,那不是你可以想象的”,还有小翠语重心长的警告“你这样笨,怕是要吃亏的”,小小的危机意识一向很准,此刻朦胧地觉察到前头是一个漩涡,叶喜,叶喜,他不光温柔地宠她如孩子,他也是危险的,难以捉摸、难以接近,可是——更难以抗拒,小小摸摸怀里的衣服,咬紧牙,照着“耳钉”说的路走。
怪不得青葱年少,生得出那份孤勇,执着得没有道理可言,更不在意旁观者清楚明白的忠告,当真是傻咧咧捧着一颗心送了去,不计前路,不想退路,也不怕受伤。
叶家的大门敞开着,厅里没有亮灯,有些暗,小小往里再走几步,看到了正在给外婆洗脚的叶喜。
他的个太高,弯腰蹲在椅子前,姿势别扭,但洗得很仔细。小小记得叶喜的手,干净、修长而有力,若是生在她家一定会被母亲逼着去学钢琴,才算不辜负老天爷的恩赐,而如今这双手捧着水捏搓着老人松垮干瘪的肌肤,无比认真。
房里很安静,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外婆半仰着头,好像睡着了,到叶喜把她脚抱在怀里裹着毛巾擦拭,才睁开眼询问,还带了点孩子式的央求:“小喜子,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小小飞快地闪到一遍,躲过了叶喜回头看天色的视线,听到他大声回答:“天阴,咱们不出去了,今天已经让你在这坐了两个小时,回去躺好,我帮你按摩。”小小很少听叶喜大声说话,只有在外婆跟前为了照顾老人的听力,他才会故意将音量放大,那语气决计不温柔,可小小觉得自己很羡慕,这才是对家人的态度,没有约束没有隔膜,说什么就是什么。
听到外婆两声闷哼,小小探头去看,叶喜已经背着老人朝里屋走,看得出并不熟练,有些吃力,小小在屋外犹豫一会,觉得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然后就是屋内老人不知所云的乱扯,乡下二叔的媳妇又生了个女娃,坐着月子都没人搭把手,街头两口子昨晚上又在打架,小喜子你知不知道隔壁要娶媳妇,应该会盖新房,不晓得会不会遮住家里的太阳?
外婆耳朵不好使,声音越讲越大,叶喜很少搭腔,只是偶尔问两句手势重不重了,老人也乖学生一样回答,不重很舒服,然后反问,小喜子我说到哪儿了?叶喜就给她提示,引得她继续往下说,将乡间邻里的闲事都数一遍,竟然又重头说起二叔家的女娃娃,叶喜也不点破,跟着问,已经生了吗?女孩也挺好。
靠着鸽灰色的墙,小小静静坐着,不辨阴晴的云被排序散乱的低矮楼层分隔,她望着天,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她看得出叶喜对外婆的感情深厚,可一如所有别扭的同龄男孩一样,与老人并不亲近,听老人絮絮叨叨地讲了许久,却独独忘了问一句小喜子,你最近怎么样?
小小年幼之时,每每被家人带去吃团圆饭,总见爷爷奶奶将堂弟搂在怀中询问,学习努力吗?同学相处得如何?身体好不好?她羡慕地问妈妈,为什么他们从来不问我?是不是我不够好?妈妈只是沉默地摇头,而在她三岁时就已移民加拿大的外公外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常有电话来询问,相隔千万里能给予的温情太过有限,何况他们还端着高级知识分子的矜持,也是疼爱,只是不夸显于外,彼此间就只余下程式化的对答。
她渴望宠溺,无缘由、无隔膜的贴心关爱。
希望在考试完了后,会有人担心地探问考得怎样,那她一定会努力去争取高分,然后得意洋洋地送去炫耀,索取奖励。
他们会记得她不爱吃姜蒜,甜点要放很多很多糖,肉是不能带肥的,汤里要是有一点味精她就可以放肆地将碗一推,撅着嘴撒娇。
不管他们人前如何严厉,现在只能被揪着头发还乐呵呵地笑,有求必应。
当然不能奢求亲人都待自己好,童话里的公主还有恶毒后母,奸诈的姐姐,何况现实?但至少要有那么一个人,嘘寒问暖,关心她的一点一滴,哪怕功课退步三两名、身上长出个奇怪的小疙瘩,都会大惊小怪,无论她摆出怎样恶劣的姿态,有着多无礼的要求,都能让自己在他的宽容中被恣意宠爱。
这样的人,她没有,叶喜——同样也没有。
他们都学会在没有关怀时,让自己独立,对自己学习生活的小节也表现得不在意。
可独立,不代表不会渴望。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在幻想中将要求提得更高,心底深处总有一处是空落落。
叶喜曾经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
往日里总是待叶喜偶尔的坦诚,小小才能触及他藏在迷雾后的情绪,可这一刻小小听到外婆的念叨,听她用有限的精力努力记录日常琐碎之事,相熟或不相干的人,以倾诉来下意识地证明自己并未衰退,却忘记了关心一下离自己最近的外孙儿。小小头一回觉得自己探到了屋内那个男孩的心,他在受伤,因为被遗忘在外婆记忆的世界之外。
她未曾试过这样去心疼一个人,满脑子所想只余下——我要待他好。
第 26 章
有缓慢的脚步响起,小小抱膝坐着,看叶喜垂首默默地从屋里走到马路边,竟没看到她,可见心事重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蹲了下来,点燃,然后用力吸一口,含吞半晌,眯着眼自鼻子哼出一缕,俨然老手模样。
烟抽完后,叶喜用指尖将烟头燃着的星火弹灭,正要随手丢弃,看到对面墙上“乱丢垃圾、随地大小便的是狗”,忽然想起小丫头那一脚“吊射”,会心一笑,走了两步把烟蒂扔进了垃圾筐,回头才看到小小。
“你怎么来了?”
小小跳起来,拍拍屁股,取出包里的衣服扔给他:“生日礼物,昨天忘记给你。”
他拿出衣裳比了比,大小竟然不差:“你选的?”
“是小翠,喜欢吗?她可是个买衣服的行家。”小小凑到他面前,喜滋滋地看,闻到他指头淡淡烟味:“你怎么也抽烟?”
叶喜的眉一挑,反问:“我怎么不能抽烟?”
“也是,也是,”小小挠头,更显憨态:“我只是没见过你抽。”
“哪个男生不抽烟?就算是为了面子问题,总也要吸上两口。”
“就像看碟?”小小说完一手捂住嘴巴,一手去敲自己的头。
叶喜似笑非笑,点头:“就像看碟。”
小小忆及开学前夜的尴尬,面色绯红,干脆背过身,两个小拳头擂着自己的头,嘀嘀咕咕骂:“笨死了,笨死了。”
“知道自己笨还打?”叶喜好笑地捂住了小小的手,因他个头高,倒像是护她在怀里,丝丝烟草的味道萦绕,让小小有些晕眩。
“什么时候来的?生病了还到处跑林翠也不管你?”
“我病已经好了。”小小怕他不信,拉着他的手去摸额头。
叶喜抽出了手,暗想是不是需要给小丫头上堂男女有别的课,自己却没发现两人现下的姿势就过分亲密:“下次要过来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这里的人乱七八糟,容易出乱子。”叶喜说完,察觉小小身子微微一颤,将她扳过身:“刚才来……”
“没,没,哪能呀!我是谁呀,无敌金刚洛小小呢!他们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撩倒一双,哼——阿嚏!”
叶喜把衣服罩在小小身上,没有忽略她飘忽的眼神,抿紧嘴:“以后别随地乱坐,容易着凉,也不晓得你是什么身体,还无敌金刚。”
“我这叫小病偶有,大病不生。”
“生病还算好事了?”
“当然,科学研究,适当的感冒对癌细胞……”
叶喜拍拍小小的头:“得了,得了,别一套一套的歪理,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这么说你是喜欢拉?”
对着这样一双明亮的眼,想不点头都难吧?叶喜轻应,见小小得自己首肯,开心地拢着衣服上蹿下跳,眉飞色舞,他有被重视的欢喜。
小小跳得开心,都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个趔趄要摔倒,早有准备的叶喜眼明手快地护住她,颇是无奈地摇头,敲敲栽在胸前的小脑袋:“你呀,什么时候能看清脚下的路再走?总有一天你得摔死在自己手里。”
小丫头却没有如预料的反击,毛茸茸的发蹭着他的衣服磨呀磨,半晌,才用极轻的、如叹息般的声音说:“喜呀,我才知道,你的事原来也是没有人说的,以后都说给我听,我来听,好不好?”
被陌生的暖流击中了心房,叶喜僵硬地偏过头,下意识想推开怀里的人,因为不习惯胸口有这样的温度,手却停在了小小的发稍边,不知该收紧还是该放开。
这是小小头一回这样子唤叶喜,却因为后面的话太使他震惊而被忽略,一如她慢慢滑落润进他衣裳里的眼泪。
要说小小讨老人喜欢,在成爷爷身上就能看出来,若是有个把星期不见小丫头馋兮兮地在厨房门口探头,成老就惦记不已。连成浩都不明白,自己同爷爷说话不过三五分钟,就会意见相左,否则就是嫌老人罗嗦敷衍了事,怎么每次小小能逗得老人开心不已,聊上一两个小时都融洽得很。
“也许洛小子身上有磁场,特别合上了年纪人的意。”百思不得其解,成浩就此拍板,并送上封号“老人杀手”,惹到过小小连日追杀。
但看外婆拉着小小的手有说有笑的模样,叶喜还是要承认,洛小小对老人的确是有办法。
“外婆还记得我呀?”
老人也很喜欢小小对自己的称呼,依着她的语气答:“当然记得,我们小喜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