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恍惚诱出他唇角极淡的笑，笑意一直透到眼底，张菁忽然觉得能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着该是美好的。
第 41 章
过几日，张菁难得起了个早，拉开房门看到叶喜要出去。
“你去哪？”
“没吃的了。”
“是去超市还是菜市场？”
“随便。”
“等我一块，你难找地儿。”
张菁把头发简单抓了，黑夹子固定，抓了把零钱汲着拖鞋就出门。她穿着大件的白衬衣，低腰热裤，衣角高扎在肚脐之上，阳光透亮，穿过衬衣勾勒出模糊身形，更引人遐想，这一路走来不知吸走多少目光，放肆一点的视线都黏在那双修长秀丽的腿上。她腰间一个朱砂红纹身若隐若现，叶喜闲时偶尔涂鸦两笔，见那花式别致不禁多看两眼，被张菁回眸时看到，心底暗暗得意，到底是愣头男生，面上装酷眼神也正经不到哪儿去。
她放慢了脚步，到与叶喜并排时，极其自然地去挽他的手，尚未挨着叶喜已走快两步使她手落了空：“我不习惯和人靠太近。”
“又不是女孩子，有什么好忌讳的？我走累了。”她揉着腰，摆出柔弱的姿态。
“那你在这等着，或者回去休息？”
张菁足一顿，有些恼羞成怒，更多是娇气，面上透出三分红平添了妩媚。平日里没几个男生不吃她这套，就连张沛被她眼斜斜那么一飘，立场都未必坚定，可叶喜压根就没在看她，自顾自往前走。她不气反笑了，眼睛炯炯发亮，闪烁出异样光彩，这本是美女的通病，乐于被男生追捧，可对简单得到的又不在意，难得踢到铁板，反而斗志昂扬，先不论中不中意，抓住了他目光再说。
张沛刚和张菁说事时，她以为不过又是个鲁莽少年，凭仗着一时意气就捅大了篓子，脑海中先描出个飞仔样，张沛怕她接不到人再三形容，高个，少表情，说了一大堆他自己也觉得词不达意，倒是她肯定飞仔身上的气息就是隔十米远她也嗅得出，张沛就笑了，说是了是了，你瞅着这个外形的，最不像飞仔那个一定是叶喜。
见了面就发现，叶喜果然是一点飞仔味都没有，相貌寻常，也不爱笑，坐在沙发上随便一本书就能打发半日，完全没有存在感，这样的人就是和她打上十次照面她也不多看一眼。但现在张菁觉得叶喜是个挺吸引人的男孩，清爽、整洁、细心而有礼，尤其做得一手好饭菜，这些在他的年龄都是难得的优点，以至于她已经很难想象他会暴怒到打伤人。叶喜几乎不说话，张菁就偏偏逗着他说，略聊两句就知道他有想法，是知道自己明天要往哪走的人，这将他与那些混混们彻底区分开来，张菁看人尤其看男人是很准的，她确定这个大男孩现在、将来都绝不会是她们一路的人。
张菁追了上去，笑容满面，又或者是——踌躇满志，总之她将她最满意的笑容放在脸上，花明雪艳般灼丽：“喂，问你个事。”
“你说。”
“我漂亮吗？”
叶喜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很疑惑她有此一问。
“喂，问你问题呢！我到底漂亮不？”
叶喜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张菁嫣然一笑，得意洋洋：“那你要不要喜欢我？”叶喜被问尴尬了，张菁捕捉到他眼里还带了点无奈，眉头高高挑起：“你敢说你刚才没偷看我？”
“偷看？”叶喜先愣了愣，然后笑了：“是盯着你纹身看了会。”有一回他去找个刺青店做事的朋友，小小非得跟了去，一进店就看得眼花缭乱，非嚷着也要整一个，他就仔细将刺时的痛描述给她听，直听到她脸皱成包子，又不甘心，就半真半假地说“这些还不够好看，我呀要刺就刺个顶漂亮的，喜呀，你给我画好不？画好了我就刺，就在腰这儿，用很正的红，要多打眼就多打眼！”。
叶喜的情绪很淡，笑容尤其难得，但他其实适合笑，只消眼睛微弯，硬朗的五官就会柔和下来，透出一股天然的怡人，望而心安。
可张菁知道他的笑容决不是因为自己。
超市逛得很快，开始张菁还问叶喜想吃什么，会做什么菜，但只会得到随便二字，就依自己性子买了。叶喜表现得耐心而绅士，即使他的礼遇总带着拒人的疏远，他没让张菁提半点东西，买桔子她选了半天也没有丝毫不耐，直到他从货架上取下两块巧克力，张菁才笑了：“要不是这两块巧克力，我真得忘了你比我还小几岁，算个大男孩。你爱吃甜食？”
叶喜正是对“男孩”一词特别抗拒的年龄，听她的话先是不以为然地走开，到她问到甜食时，他站定，也觉得自己行为有些好笑，不过是极自然的举动罢了。
“有人爱吃。”
他还是没将巧克力放回去，张菁细细品着这个“有人”，笑得不甘而高深莫测。
有人？有人是不是声音脆生生，应该还有甜甜的笑容？有人肯定爱穿人字拖，因为叶喜从来不注意她的精心打扮，却在她每回穿人字拖时会多看两眼。有人该是短发的，因为坐公车时，叶喜对前座短发乱翘的小女孩发了会呆，她看到他无意识抬到一半的手，像是要去揉那茸茸卷卷的发，又忽地惊醒收回。
有人……张菁发觉自己开始嫉妒那个会让叶喜微笑的“有人”。
夜里，叶喜被沉重的脚步惊醒。张菁很少这么“早”回来，脚步也轻，可若是小偷未免闹出太大声响，他随手取了个球拍在手出房查看。
屋子里一片漆黑，手机突兀响起，是张菁的：“吵醒你了？”
叶喜的鼻子从来灵敏，尤其对血腥味，打开灯，张菁半身是血，挂在沙发上。
“嗨，还没睡？”
叶喜找来药箱，用剪刀剪开她衣服，皱眉：“最好去医院缝针，伤口有这么深。”
“少唬我，这点屁事闹上医院我脸会丢尽。”
张菁衣服零乱，叶喜娴熟地上药包扎，对她半裸的□视若无睹：“你不担心留疤在家养也行。”
“喂，这好歹也是刀伤，你别对着血口子好像对猪肉一样，板着个死人脸！”张菁骂完，又觉得其实是骂了自己，咯咯笑起来，扯痛了伤口，抽气皱脸。
“没伤筋骨，是你运气好。”和他的伤一样，看起来吓人，止住血熬过痛就好。
“你伤在右边，我伤左肩，这不刚好配对。”张菁侧着未伤的肩，让衣服滑得更下，笑容□，用脚去蹭叶喜的腿：“诶，是男人吗？”
动完就觉得力气耗尽，眼前发黑，张菁不会拿自己身体玩笑，闭目养神，折腾下来也的确乏了，立马昏昏欲睡。她感觉叶喜将自己抱了起来，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口，走动时其实还是痛，可那痛里像生出点别的东西，钻到心眼里惹得人痒痒。
被平放在床上后，张菁的意识开始模糊，隐约感觉着叶喜开了空调，替自己盖好被子，她以为他会走，结果他取了东西又回来，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床头准备了清水和药，叶喜在开地铺。
“发热了就喊我，别逞强。”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远，在外面绕呀绕，半天才进耳：“你手机一直在响，我替你接了……”
是那些不放心的鸡婆吧？张菁想听明白些，眼睛耳朵通通不管用，心却很安宁，坠入睡梦前依稀记着有重要的话要和叶喜说，还是屈服于黑暗的召唤。
醒来时，天边已经发红，张菁当初就是看中卧室大面的落地窗才咬牙买了这贵得死的屋子，她想辨认那烧红的云是朝阳还是晚霞，最后放弃。伤口痛得她想骂脏话，可还是承认叶喜的手势不错，真是老手嘿！叶喜——
她低头，看到仍在睡的男孩，不由自主地笑，原来他睡着了是这个样子。
他有男生里少见的斯文睡相，只是……张菁摇头，睡着了仍旧挺肩抿嘴，可见是警醒的，这个大男孩把自己绷得太紧，不会累吗？
果然她稍动，叶喜就睁开眼，有片刻迷糊，让张菁觉得透出可爱来，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死人脸”：“你应该饿了，我熬了稀饭给你去装。”
“喂！”叶喜回头；“我要先洗脸、刷牙。”
他点头。
“喂！”
他再停住。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张菁说得很坦然，像每日要做这样的告白三次以上，平常得如同说句我想吃大米饭，可其实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往日哪轮得上她来倒追？
答的人也语气平常：“我不喜欢你。”
“没事，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
叶喜耸耸肩，随她说的表情。
“我说，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张菁把“一定”二字咬得极重，一双眼炯亮，像燃出火光。
小小也会这个样子。喜呀，我一定要死土匪请我吃饭，我一定吃穷他！喜呀，我一定去帮你加油，赢了咱们气死三中那群大黑熊！喜呀，我一定会考好，退步一分你扣我三块巧克力！叶喜忽然间满脑子都是小丫头倔强的表情，他记得自己每回都笑，笑得她恼了就会跳到他背上来咬人。
可她还会微笑着说，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和他许诺，我会一直都在，一直一直陪着你。
叶喜怔住了，他居然把这个小丫头丢下，一声不响地跑了——
他实在可恶至极！
张菁看到对面男孩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可分明恍了神，无论她流露怎样动人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映入他眼底，他听着她的告白却想着“有人”，张菁有些泄气了，又不甘心：“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叶喜释然地笑了，也不待她说完，接得自然无比：“我是有喜欢的人。”
他答得那样肯定，以至于答完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一直以来逃避的是什么，人不早就长在了心底？
然后他笑开：“是的，我是有喜欢的人。”
第 42 章
高中和初中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搬到了对面楼。
年级里一半学生是初中班升上来的，就算之前不同班也熟口熟面，小小上完厕所又有气无力趴回桌子上，望着对面的初中楼发呆。以前她总在那头望着这边，若是236教室里有人出来，她就会仔细辨认有没有自己想见的。
如今她到了这里，而他在哪里？
“又在想叶喜了？”林翠安慰地拍拍好友的肩，正好那几日她回了老家，回来才知道出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每日盯住小小。
“他就要开学了，再不回来就赶不上注册拉。”
“叶喜自己有分寸，你别瞎操心。”
“可他都十天没有一点消息了。”
“瞧瞧你相思病害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没心情和你说玩笑话。”小小暗自下定决心，今天再去张沛那里去逼问一番。
“洛小小？”下午才选出来的班长喊她，班长是从外地考进来的，说话还带了点口音：“刚才有男生找你。”
“男生找我？谁呀？”
“不知道，高高的，听她们说以前也是附中的学生，打球的。”
小小一下子弹了起来，跑到班长跟前：“人呢？他人呢？”
“看你不在就走了。”
“走了？上哪去了？你怎么不留着他？告诉他我马上就回来呀？”
班长被小小拽住了衣领，逼得节节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有人在背后笑：“洛小小，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得更凶悍？都要爬到男生身上去了。”
是成浩，小小的肩又垂了下来，蔫蔫地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我明天就走了，请你吃个饭，也庆祝你今天上高中。”
“那先告诉我叶喜在哪。”
成浩笑：“每回见人就这句，你就没有别的话了？我不和你一块走了，省得被教导主任看到小题大做，和以前一样后门见。”
小小拉着林翠慢慢踱到冷清的后门，想起第一次去成家老店吃饭的光景。那时三人靠着单车在这里等人，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一溜儿冲下坡，笑语欢颜，忽而就这样要散了，喜呀，浩子要走了，你还不回来？
越想越觉得伤心，生出满腹委屈：“小翠，你说我到底算什么？我以为他对我是有感觉的，这样不声不响跑了，人人都晓得他去那里，偏不让我知道，我算什么？”
“就你那性子让你知道，不得立马跑了去？再说了，什么叫人人知道？我就不知道，成浩曹斐他们也未必知道，你干嘛要这样计较，他们说散心你就当他出去散心好了，散完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他该和我说一声——”
“为什么他该？你是他家人？他女朋友？我总跟你讲别一门心思往别人身上贴……”
小小听不进林翠的话，也不知是不是相处多了，林翠讲话也带了曹雯的三分刻薄，明知道她们是为她好，可还是不愿意听。话却没有错，她是他什么人？不过略亲近些，她自己就想入非非，以为自己有多特别，小小赌了气，恨恨地骂：“我再不理他，再不见——”
话没说完，已经看到靠在后门边的人，懒散模样，笑得云淡风清地在问：“你再不理谁？再不见谁？”
小小“呀”地一声，眼圈霎时红了，连忙低下头不愿被叶喜看见。他怎么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跑了，任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如今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冒出来，仿佛在笑她庸人自扰。
焦躁了数日的心还是定了，小小越发觉得委屈，干脆调头就走，躲在一旁的成浩与曹斐拉住了要去追的林翠，示意她看好戏。
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