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有事,交代了值班班干“监督巡查”,正是继任体育委员的李欣永,看她们这一块闹得实在过头了,走上前来警告,拿了画低眼一扫,没耐得住也提笔加了个纳粹标志,收笔时不小心碰落在地,巡查老师正在此时来了。
“谁画的?”外号“暴龙”的龙主任抖着纸瞪圆眼,恶狠狠扫过众人。
小小看看集体闷头的各位,再瞄一眼显然不肯罢休的“暴龙”,认命地站了起来,林翠悄悄去扯她衣袖,没拉得住。
“叫什么?”
“洛小小。”
“跟我到教导处去,”到底是女生,“暴龙”没有施展绝招“狮子喉”,走两步看到画上的哥斯拉,又停住:“你一个人画的?”
“嗯。”小小此时与老师已斗争多年,经验丰富,不再是当初有一句顶一句的笨蛋,也明白姿态越低态度越温顺,脱险的系数才越高。
“笔迹都不一样!还有谁,自己站出来!”
林翠苦着脸,准备慷慨就义,站在一旁的大个子出了头:“老师,是我。”
教导处办公室里,洛小小趴在桌子上教李欣永写检讨:“不对,不对,写检讨是有套路的,你这写得干巴巴地三两句敷衍的废话,老师看了就来气!得先勇于承认错误,认识要深刻,从思想上、行为上、影响上综合阐述,充分体现出你是一时糊涂痛心疾首,然后立足现在展望未来,保证绝不再犯,会引以为戒,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最后再恳请老师看在你是初犯宽大处理。”小小大方地将检讨往他面前一摊:“看,这就是最佳范本,只能借鉴哟!你是男生,老师会刻薄些,所以态度更要好……喂!李欣永,你是不是看上我家小翠了?这么仗义?”
李欣永看着洛小小挤眉弄眼,贼奸的脸越凑越近,一副逼供的模样,头猛地低下:“别乱说,被抓本来就怪我。”
小小跳坐在桌子上,大大的一掌拍上李欣永的肩:“兄弟,咱们谁跟谁呀,快点交代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哈!你耳朵红了!”
“别吵我!已经下晚自习了,龙老师查完教室就回来,让我把检讨写完,你快下来。”小小推开他打来的手,炯亮的眼快逼到人面前,李欣永慌忙起身退开了:“洛小小,你还是不是女生!”
“你可以把我当兄弟嘛,快说!是不是喜欢小翠!是不是!”
小小死拉住李欣永,她和叶喜学了一年多,已有些底子在,李欣永脸涨红得要出血了,也挣不开洛小小缠紧的手,慌得口不择言:“洛小小你有毛病呀!非得要我承认喜欢谁?我就喜欢了,我就喜欢——”
“咚、咚”,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小小维持着拽人的姿势下意识回头,张嘴瞪眼,手猛地一松,自桌子上跳了下来扮鹌鹑,下巴埋到了衣领里。
“你倒会学以致用,玩得挺高兴?”叶喜凉凉淡淡地说。
“没,没,就开个玩笑,对吧体委?”小小打哈哈,用肘去撞大个子,叶喜三大步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刚好看到被“暴龙“放在茶几上的画:“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艺术天分。”
小小拎着画一角扇扇风:“你说就为这把我抓来写检讨,多没劲!”
“洛小小什么时候怕过写检讨了?”
“呵呵,还是你了解我,我洛小小什么时候怕写检讨了,这是我强——”小小还要夸口,终于看清叶喜眼中已经开始闪火花,赶紧把画放下,继续低头、装鹌鹑。
叶喜用手指去戳小小额头:“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痛,喜呀,你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叶喜深呼吸,止住翻白眼的冲动。
“你怎么来的?”
“成浩打了电话,问唐兰情况,我顺便来看看你。”果然不让人省心,又只有林翠一个人回住处,被告知留堂了。
“听说北京那边闹得很凶呢!”
“他和同学围在大使馆外面,怕唐兰担心,再三嘱咐要告诉唐兰他安分呆在宿舍里。”
“唐兰会信才有鬼,他不怕电话查岗?”
“一栋男生宿舍才一台电话,这种非常时期打得进才见鬼了。”
“哼!我也要去抗议!小美是贱的,小英也不是好东西!真想做大学生呀,就不用被困在学校里了,我们现在都挂狗牌才能进出的,”小小抽出裤袋子里的学生证,住校外的还有盖了小圆章的报告:“看!家长得每天签名才可以出校,还是老爹好,一气给我签了十来份。”
看着沾沾自喜,又忘了身在何处的洛小小,叶喜开始叹气:“你还要多久?我等你。”
“不知道,估计快了,暴龙回来看了检讨,通过了我——呀!你快走,暴龙就要回来了。”小小推着叶喜往外走:“让他看到可不得了了,前两天初中部教室进了小偷,洗劫了两个班呢!他正抓人抓红眼哩!”
才到门口,就听见“暴龙”特有的沉重脚步,小小慌不择路,拖着叶喜就往另一个楼梯跑,听见暴龙在后面喊:“前面是谁?给我站住!”
小小撒腿玩命地跑,隐隐约约听到李欣永答话的声音,也顾不上听了,两人极有默契地选择了红房子。上了楼,小小才撑着墙开始狂喘气,累得要瘫在地上:“救命呀!晚饭白吃了!”
“我要跑,你跟着跑什么?”
小小愣住:“对呀,我跑什么?”可跑都已经跑了,难不成又折回去?小小跳起来巴住叶喜就咬:“都怪你,害我什么都没想,就乱跑一气。”
叶喜接住了怀里的人,稳稳托住了,才笑:“我怎么觉得你在找借口投怀送抱?”
小小一僵,要跳下来,却被更紧地抱住,脸就红了,亏得是夜里也看不清,单做蚊子哼哼:“放我下来。”
“别吵,当心暴龙追过来听到。”叶喜搂着她半坐在楼梯扶手上。
小小噤声,轻轻将头挨上他肩膀,很舒服,就扭扭身子巴得更紧些,听到叶喜如雷的心跳,她趴在他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讲:“我们今天看新闻了,你说美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坏,为什么要用暴力呢?他们的家人都哭得不成形了,会不会后悔让自己的亲人去了南斯拉夫?什么烈士呀、英雄呀,都是虚的,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坐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该有多好。”
“傻丫头,想这么多做什么?”
“你想想,孩子没有爸爸了,妈妈没有女儿了,我们一窝蜂地祭奠完,能记住多久?可是他们的亲人呢?不会再有团圆年了。”
叶喜心里发紧,拍拍小小的脑袋,叉开了话题:“我刚爬墙进来还真有些怀念,下回放假时,约了曹斐他们一块进来看看。”
“236班教室换了人,”小小顺着他的话移了思路:“有时候我坐在花坛那里等呀等,想看你从教室里出来,怎么也看不到,才想起你不在附中了。没有人给我买豆沙包,没人请我喝汽水,期中考试的时候我又提前出场了,出来才记得曹斐他们再不用我递纸条拉,上学期也是这样,特别是考语文,我知道抄答案要得久生怕你们做不赢,一个小时就交了卷,结果在外面喝冷风。”
叶喜的声音有些沉,应得像是不经意,带着刻意的“不经意”:“是吗?怪不得总考不好,老想着提前交卷。”
“我现在最喜欢来这里,一个人,连小翠我都从不带她,这是我们的地方,呆着呆着就觉得你可能忽然推开窗户跳进来了,这学期扫这里的人特别不负责,里面都是我帮他整理的,墙角那个洞里我还藏了几本小说,你不知道班头现在搜桌子搜得可凶拉!你的call机呀都是摆着看的,每回等你电话得等到冒烟,有时候我在等,有人又插卡要打电话了,还特别罗索,我在旁边乱跳脚。喜呀,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呆在附中呢?又或者让我快点长大,大三岁就好,我就能和你一块读大学,天天见着你了。”
小小拉开些距离,夜里看不清叶喜的脸,借着月光只看到他的眼闪亮,如深海的落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低着头干笑:“我是不是太不害臊拉?”
“知道就好。”他只是不知道,被人放在心头的感觉这样好。
“我再不说了!”
“我不介意你没事念两句。”
小小一口咬在叶喜脖子上:“美的你!我告诉你件事情咯,李欣永,就是刚才和我一块检讨的那个,他准是喜欢小翠!”
“别和我提他。”叶喜从鼻子里哼气。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呀,李欣永高高大大的,长的也称头,听说家里条件蛮好,老爹是公安厅什么长……”
“说了不想听。”叶喜粗声粗气,又想起刚才小小黏住男孩的光景,目光冷下来,可他不承认心里的酸意。洛小小和男生一直处得来,比和女生还容易玩熟,嘻笑打闹是平常事,当初和他们三个做堆时不也没什么忌讳,勾肩搭背摸爬滚打的,天性如此无可奈何,也不知等她开窍要等到哪一年。
“你怎么忽然就生气了?李欣永人是有点呆瓜些,但心肠——”
“洛小小,你就非得要提他?”叶喜站直了身子,将怀里的人重重放下,再次打断她的话,这回小小没了声,过好一会硬拉着他来到窗边。
月亮映到的地方,笼着些许溶溶光,足够照清叶喜面上的别扭,小小尖叫着跳起来,拽着叶喜的手左右晃:“你吃醋了,哈哈,我看出来拉!喜呀喜,你在吃醋。”
“说谁呢?”
叶喜板紧脸,不去看她,往常他神色略沉,小小就会做小媳妇状,可这回再不管用,只逗得她连蹦带跳,笑得前俯后仰:“别装了,你就是吃醋拉,哈哈哈!”
月色温柔,照着一双神情各异的小儿女,似温温眼波,随风荡漾过银树云光,都带了笑。
第 55 章
学期末时,张沛店里的电脑出了问题被叶喜三两下修好,陪着来的小小才知道平时忙得不见影的人真的在学不少东西。对于学业,洛小小态度一直不太诚恳,过得去就行,她学不来那些人为了一次小考退步五六分就痛心疾首的架势,家里早习惯了她半桶水成绩,说白了,他们也并不太在乎,能出类拔萃当然最好,否则只要不是差得太离谱,小小肯读他们总能供上去。洛小小从来不想自己将来要干什么,唯一梦想就是假如叶喜上研她就得考上理工大,再和他读一个学校。
可叶喜不一样,小小看得出他在努力吸收所有能为将来铺路的技能,学一样就精一样,他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张沛就在这个时候提出的入股,小小先是嘻嘻地开玩笑:“你这修理店怎么算股份呀?”被张沛拎到了门口,扯着耳朵骂:“死小子,说多少次都不长记性,哥哥我这是汽车美容店,什么修理不修理的,多寒碜?”
“还是做修理嘛。”
张沛举起拳头做势要打,立马感觉有寒光射向自己的手,讪笑着收回手,瞪一眼明明之前一直埋在电脑后的人:“我懒得和你计较,你小子有人在后面撑腰,早就无法无天了。”
小小冲他做鬼脸,指着隔壁关门的铺面问:“是要盘下这家吗?”
“丫的早被我挤得喝西北风,死撑一口气,最后还是要吐出来,怎么样?两边打通,多气派!洛小子,和你家叶喜也参一手?省得到时候说哥哥不提携你们。”
“我的底你还不清楚,上哪拿那么多钱?”叶喜将沾油的手套甩到张沛身上,扯过小小:“热不热?带你喝冰去?”
小小眼发亮,应得飞快:“好呀,但不去肯德鸡、麦当劳。”
叶喜刮着她鼻子骂:“小愤青!“
“我是非暴力抵抗,小儿科,你没听说之前有人连店都砸了吗?“
“随你,喝完回来再做一套物理。”
兴高采烈的脸马上垮下来:“那我可不可以不喝冰,也不做物理?”
“听英语也可以,上回你听力才拿了几分?”
小小得意地笑了:“没法子听拉,为表我坚定地抗美思想,早就扔了那个美国造的随身听,你没发现我好久没听歌了吗?真是不注意我。”
“扔了?”连张沛都咂舌:“上千块的东西你还真是说得轻松,你不要给哥哥也好呀,拿去哄哄小女生。”
“小翠也这么说。”何止是说了,她丢得太快林翠来不及抢,三楼下去当场粉身碎骨,小翠恨不得掐死她,扯直了脖子骂败家子,败家子!
“找了你这样败家的,怪不得叶喜拿不出钱来盘店了!”
“什么呀,我从来没用他一分钱,是吧喜?”小小晃着叶喜的手撒娇,让他帮忙说话,结果叶喜也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败家子”,激得她抓起叶喜的手张口就要咬。
“兄弟唉,你知道这生意赔不了,我是没那么多钱周转才便宜了你,你家那房子放着也是白放,拿去做抵押就是了,只要十万。”
叶喜脸一沉:“房子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先不说你爸那边,房子当时重建的时候你外婆就出了钱——”
“钱的事我再想,房子不能动。”
小小才要出来打圆场,一辆黑色吉普滑到门口,方才没好脸色给对方的两人忽然敛了表情站到一处。车里下来一个穿着颇为斯文的男人,戴着眼镜,可小小不太敢看他,也没容她多看叶喜已经将她拉到了身后,明显保护的动作引得那男人目光扫过来,小小才明了,此人眼神倨傲,犀利得像要将人穿透去,抹杀了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