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昂首挺胸说落雨不怕，落雪不怕，就算狂风暴雪也不怕，可现实已经告诉她，自以为是的强硬有多不堪一击，不是他们拼尽全力去拉紧手，就可以守得住彼此。

林翠看着小小倔强的脸，摇头：“这些话你不爱听，我却不能不讲，你和叶喜难道只是谈着玩，不想要长久？至少在你们能独立对抗前，你是不是多留一点余地给自己？唐大美女走之前还拉着我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她放假回来再好好跟你谈，你不听我的总该信她，何况叶喜现在也没事了，你说过的话就不算了？”

小小望着桌前正大笑着与成浩齐心灌人酒的叶喜，有一张戴了面具的脸，不止是他，张沛、曹斐、还有美丽的菁姐姐，原来这个世界人人都演着戏，真与假，她开始分不清。

黯然地坐回轮椅，小小摆手：“我……你让我想想，想想吧。”

为什么明明他就在身边，忽然觉得走到他身边，竟是条很长很长的路——

第 80 章

要不是张菁出来赶人，饭局能持续到半夜，张沛是被妹子连拖带拽扯出去的：“你还能喝，也得顾一下小小，才从医院出来就被你们这样乌烟瘴气地折腾，脸都黄了。”

张沛试图看清小小，可面前人影交错，男女都难分清，只能含混地喊：“洛小子，是哥哥欠你的，为了补偿你，我——哇！”他来不及冲出门，已经大吐特吐，又是一摊兵荒马乱。早醉瘫在地的曹斐不知从何处窜出，弯腰搂住小小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大力抱住，要不是小小护手及时只怕真要再去“复位”一次。

等要送的人都送了，该清理的也清理完了，张菁才拉着仅有几个清醒些地离开，走之前深深望了一眼已经睡到打鼾的叶喜，对小小说：“他心里难受，你多陪陪他，店子的事我来打点，过完年保证能重新开张。”

“嗯，谢谢菁姐姐。”

小小的笑容仍旧明媚如光，让张菁沉重的心也松了几分。

人终于走完了，忽然的安静，让叶喜少有的鼾声带了些戏剧意味，小小单脚蹦到沙发边，推推看似睡死了的人：“喂，你睡在我礼物上了。”

下一刻已经落入充满酒气的怀里，小小用力捶他：“起来！臭死了！”

叶喜抱着人摇摇晃晃站起来，黑着脸看向堆满沙发的礼物，最上端就是曹斐送的，精致的包装看也知道价格不菲，只是此时已经被他压得变了形。

“我累了，休息好不好？”

小小轻声问，叶喜看着她疲倦的脸，挤出丝笑容，点头。小小暗地里松口气，正想着名目扯些别的话题来，院子里同样喝得七荤八素的胖子不晓得抽哪门子疯，开始扯着破箩嗓用不着边的粤语鬼哭狼嚎：“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度患难日子总有乐趣，不相信会绝望……”

叶喜垂下眼，面无表情，小小知道要糟。酒桌上的人都曾和他嘶吼过这首歌，那个时候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看上去颇有江湖气息，换个说法——叫义气，连她现在听来都觉得有些讽刺，何况叶喜？她怯怯地去拉他，手指还未触到，叶喜忽然眼露寒光，狠狠踹上沙发，琳琅的礼物洒了满地。

“我认识张沛十数年，半师半友，到最后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兄弟？”叶喜冷笑：“什么叫兄弟？在警察抓人时说不认识我的人是兄弟，在取证时将事情撇得一干二净的人也是我兄弟，都是我他妈的兄弟！”

他转身取了桌上剩余的啤酒往地上狠砸，落地开花，如腐蚀毒液蔓延，滋滋做响，飞溅的泡沫有几滴落在小小唇边，无意识地舔了，很苦——

原来啤酒会这样苦的……

叶喜直直地站着，或许因为太用力，看上去像在颤抖，小小用尽所有力气把他硬按到椅子上，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傍晚一样，抚着他的发，让他靠向自己。

“不要这个样子，喜呀，我会怕。”

他真的在发抖，全身的肌肉僵硬着，怒气无从宣泄，可在小小温和的声音中，找回了丝丝平静。她单脚站着，为了避开伤手，姿势也很别扭，即便是这样，仍然努力温暖着他，用她瘦小的身躯。

叶喜伸出了手，把小小的右手攒在掌中，细细地磨挲，手指、掌心、手腕，然后紧紧地拉住了她的衣袖，像个依赖的孩子。

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洛小小，我只有你了。

所以，你不要离开我，除了你，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叶喜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地上的东西清扫干净后，怕碎片漏出来扎人，叶喜拎了垃圾去倒，途中遇上几个人，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摸样，榕树下的老人见了他更是把孩子拉到怀里护着走，他冷笑，这回倒是出名得彻底，简直成了洪水猛兽。

走回院子，小小依在门口张望，有掩不去的担忧，见着他脸上就有了笑，甜甜地眯弯了眼，歪着脑袋像个洋娃娃，看到眼眸深处才辨得出里面不再是孩子般的纯真乖巧，而是执拗的坚定。

都说她是小姑娘，可谁有着同她一般的心，为了他能成为强硬的斗士，无所畏惧。

只是，他到底没替她守住那剔透如水的笑颜。

将悲哀掩去，叶喜把人抱起：“出来做什么？”

想早一眼看到你，就怕坐在屋中，你又会消失不见。

“一屋子酒气，难闻死了。”小小皱着眉，并不将心底的话说出。

“别再乱跑了，缺手缺脚就不能安分一点？”

“嘿嘿，不跑了，不跑了。”拉住他手指，小小笑得满足，只要他在身边，她哪儿都不去。

叶喜轻声叹息：“小小，难道你没有想过离开我？”不需回答，从她诧异瞪大的眼里就能看出，这个念头，从未在她脑海中冒头。

离开？林翠问她要不要长久，他却问她是否要离开？

天长地久，她没有想过，并不是聪明到将情感看破，而是从不认为自己会离去。

不离开，也就不会失去吧——

小小是这么想的。

“我是坏人，知道吗？”叶喜淡淡地笑，还是有不着痕迹的苦涩释出，家长们会这样教孩子吧？然后连三岁的娃娃碰到他也要绕道而行。

“不是的，你是叶喜。”

只是叶喜。

那个背着我上医院，陪我打针陪我无聊的叶喜。

那个见证我成长，给了我女孩心事的叶喜。

你拣到过被父母丢开的我，给我煮了一碗暖到心底的面。

那个冬天，你还送过我一棵会开花的树。

我不会忘记你烫在我手背的眼泪，而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等候在门外，给了我一双能握紧的手，让我不要再躲着哭。

你是叶喜，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说你不好，你还是那个对我最好的人。

小小紧依在他怀中，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不会离开，除非你不要我，否则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

几日之后，曹斐悄然出国，走得无声无息。众人知道时他已经远在陆地的另一端，曹雯说，即使知道于事无补，他还是让她带一句对不起。林翠用很书面的话称，这是曹斐的自我放逐，因为无法面对，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自己。

张沛是第二个离开的人，带着新婚的妻子，他没有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可坚守了陪她回家的承诺。也没有告别，半夜的火车，知情的只有张菁，小小想他应该走得很落寞。

原来那个下午，那个看似疯狂，大笑大闹的酒桌上，大家已经无声地道了再见。

然后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再见，遥遥无期。

又或许，是再不相见。

第 81 章

突如其来的事件就这样悄然而去了，事情到底是怎样了结，小小不知道，也不追问。她渐渐觉得很多事情或许懵懂一点好，知道得太多还不如不知道，人若是太聪明太敏锐不会是老天爷的赏赐。

叶喜常恨铁不成钢地骂着，傻妞。

她是不够聪明到全懂，也不爱动脑子，倒真不如乖乖做个傻妞。

不去想明明修理店关了门仍旧不时出门的他去哪，也不去管夜里仍会响起的call机，装作看不到他越来越多的沉默，还有他越来越少的笑容。

然后他问，你是不是该回家去过年？

回家？你不是说过这里就是我的家？小小无声地询问，看到他有些虚浮的笑：“我是说，回去看看你爸爸。”

那个下午，林翠来了，告诉她妈妈打了电话回家，问她去哪玩了，什么时候在家。

“你爸问你，什么时候会在家？”

小小并不看林翠，而望向电视前的叶喜，临近新年，到处放着贺岁片，电视里的演员自己笑得前俯后仰，而他没有一点表情。她收回了视线，低头道：“问他。”

“我明天有空，送你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

“好，我明天……回……去。”她微微颤音，学不会他的平静。

半夜，听到了叶喜起身，她猜他是出去抽烟了，因为她不爱闻烟味。回来时，他坐在了床边，抚着她的发，带着室外冷冽的空气，还有很淡的烟草味。

“小小，对不起。”他知道她也没睡。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黑暗中，连彼此的眼睛都看不清，更不用说模糊五官上的表情，叶喜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回到了自己床上。

心里乱得很，他最近总是在想，把小小留在身边是不是错了？她从来都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到哪都有一等一的好人缘，现在却连最亲近的娃娃都不敢来找她。之前有跟浩子去店里，成老笑她小残废一个不用帮忙，可坐在那里仍有人指指点点，回来后就再没去过，要不是唐兰和林翠间或找她几次，小小几乎是闷在屋里不出门的。

“是我自己要回去的，我想妈妈了，她一定会再打来。”假如他需要独处的空间，她可以给，并不想他内疚。

“嗯。”

小小的声音大了几分，带着笑意：“喜呀，我可不可以要新年礼物？你可好久没送礼物给我了！做人是不能这样滴，骗到了手就不肯下本了。”

叶喜也笑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世界和平，要——”

“说点实在的。”

“你带我去西藏吧。”去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关掉call机，就隔绝了眼前所有迷障，只有你和我，无人认识的你和我。

“傻瓜。”

“你看！就是骗人！”

“你是什么身体素质自己不清楚？是谁平地坐车都能吐？没事就咳嗽几声喊头痛？你以为去西藏是说着玩，高原反应是拿来骗小孩的？”

小小激动地坐了起来：“别把我说得像个病秧秧一样，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哪回跑八百米不是一群人跟我跑？50米我现在还是第一，铅球次次扔满分——”

“体育好不代表身体好。”

“身体不好不代表不能去西藏。”

懒得再和她赌气一样对答，叶喜干脆地丢出最有杀伤力的话，彻底堵住了小小的嘴：“我们不够钱去。”

呃，这个嘛——的确是没辙了。

小小颓然地倒回床上，撞到手，痛得噢呜噢呜，叶喜慌忙起身开灯，看到她嘟嘴皱鼻的可怜相：“没事吧？”

“没事，没事，撞的是右手，右手。”

“冒失鬼！”叶喜敲着她的头：“好好养身体，要是到你手好都没再生病，我就带你去凤凰。”自从看过西藏的记录片后，小小就迷上了旅行节目，人生志愿从美食栏目试菜员变成了旅游节目里跑腿的。前一阵她被林翠压着读了沈从文，忽然爱上凤凰，看介绍凤凰的片子念叨着主持人这不对那不好，仍然兴致盎然。

小小清溜溜的眼睛果然立马放光：“真的？你说的？别骗我！”

“我什……”他想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可话到了嘴边发现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出口。

小小才不理这些，乐呵呵地扯着他手：“说定了啊，说定了就不能反悔了——”她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黯了神色。

叶喜了然，笑起来：“走远的钱没有，近一点还是没问题的。”

小小这才放下心来乐呵，兴奋得眉飞色舞：“就这么定了，我不生病，手好了就去！”

“说定了，”叶喜把她手塞回被子，掖好被角：“小小，我最近事有点多，怕顾不上你，所以才让……”

“我懂，我懂，反正我也想回去等妈妈电话。”像是没有听清他说的“事多”，小小笑得很灿烂，毫不在意。

上次站在塞纳的大门外，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小窝在叶喜怀里发愣，不肯动。

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的林翠迎上来，接过叶喜手里的包：“我需不需要回避？让你们话别？”以为他们会打的过来，结果还是骑的车，想也是小小不肯打车，正好可以坐前面，亏得叶喜惯着她肯骑这种小绵羊。

小小扔给好友一个假笑，翻出死鱼眼。

“进去吧。”叶喜推推她，并不习惯这种分别的场面。

小小咬着下唇不说话，略耷的眉眼看上去委屈极了，她清早起来就是这副模样，也不肯多说话，他倒宁愿有人在耳朵边唧唧喳喳，念经一样地叨叨着喜啊喜，让我留下吧，让我留下吧。

“去吧，我们说好拉，这次回去不要和你爸翻脸，别乱发脾气，还要记得吃药，多休息。”再多看看她小狗一样的神情，真怀疑自己会心软。

“知道了，老公公！”小小用力转身，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