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女子的背影,她无力的倚在门上,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无助。只见卫幼宁上前扶住她,卫妃也转身扶住了她,叫了声:“嫂子。”
“这就是将军夫人。”李全志站在完烈的身后说着,“本来应该在卫将军述职的时候晋见皇上的,只不过。”
“罢了。”完烈说着就起步离开了,只听李全志在身后高喊,“起驾回宫。”
七七以后,事情也似乎是归于平静了。御医给完烈的结果是卫幼安曾经在前几年的战时受伤,此次因为急火攻心引起旧患,进而引这次突然的并发。完烈痛骂一顿以后也只能接受了,商之余却等到人都走了以后才折回来和完烈说了很久。
择日,完烈便封了卫幼安为燕候,晋升卫妃为贵妃,因为卫幼安无子,卫幼宁便袭了候的位,称之为后燕候,幼安未亡人柳氏封为二品夫人。
“淑贵妃,后燕候求见。”
“传。”
卫幼宁跟在钗如的身后,慢慢的走进卫清音的宫殿。黑压压的房墚让人有喘不过气的感觉,狭隘幽长的走廊让人不自觉的拘谨。钗如把卫幼宁带到卫清音的身边以后,就无声的告退了。
“见过淑贵妃。”
“二哥何必这么见外?”卫清音有点伤感的看着卫幼宁,“如今世上我就只剩哥哥你一个亲人了。”
卫幼宁拉过她的手,“你还有你的孩子,你的丈夫,不要如此伤怀。”
“我进宫来多年,看过太多的勾心斗角生死争夺,所以我知道只有家人才能真正的帮助我。”卫清音看着卫幼宁,“我的孩子,他们身上不但流着的是皇家的血脉也是卫家的血脉,我只是需要能给我一个家的家族,二哥你明白吗?”
卫幼宁直盯盯的看着她,突然笑了,“淑贵妃,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嫂子呢?”卫清音开口问道,“她怎么样?”
“入了道门,说是要抛弃前身种种。”卫幼宁看着天空,想起了柳令雅。
卫清音微笑着,慢慢的说道,“这样也好,断了这红尘俗世。”
两兄妹云淡风轻的说了些话,卫幼宁便起身告辞了。他抬头看着这方天地,这样的生活是喜也好是悲也罢,小妹总归是没有办法逃脱;而自己也似乎不能逃脱命运的捉弄,她曾经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的远,现如今能看着她就是一种幸福了。
几日后,卫幼宁上书要替亡兄为国效力,皇上大悦,卫幼宁官拜刑部侍郎!
倚相思
时间平静的把人带到了冬天,眼见就要过年了,皇宫上下都忙着准备过年的物件。腊月初八,宫里的人应景都吃了腊八粥,下午的时候就只见鹅毛般的雪洋洋洒洒的从天而降。
“李全志,你给朕说说这腊八下雪好不好?”完烈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白雪不由来了兴致,索性放下手中的银毫玉锋。
站在完烈身边的李全志快步走到他身边,“皇上,古人不是有话说什么瑞雪兆丰年吗?小的看呀,这就是好。”
“你也知道这?”完烈笑着看向李全志。
“回皇上的话。”李全志说道,“小的没怎么读过书,也不过是半道上听来的罢了,真要说那些什么的,还是要路七来和皇上说才是。”
“路七倒是读过几年书,可是朕就是不怎么喜欢他木呐的样子。”完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的稀疏的梅花说道,“说起来今年朕还没有去赏梅呢。”
“皇上,赏梅还是要到城外的三和道观为最好。”李全志在完烈的身后轻声的问道,“要不小的这就准备着,明儿一大早就去?”
“何须明日,给朕套马,你与朕立刻就去。”完烈笑着转身看着李全志,“还呆着干什么?”
“还是明日再去吧,今儿有些晚了,怕到了三和道观都是半黑的夜里了。皇上是天子之尊,今儿还是不要去了。”李全志低着头说。
完烈轻轻的一哼,“快去准备马匹,不要扫了朕的兴致。”
“皇上,那把路七也叫上吧,多一个人也好伺候你呀。”
“嗯!”
李全志低身出来,刚过了一个转角就看到路七站在那里,他笑吟吟的对着路七说,“今儿我可把你交代的差事办妥了,你要怎么谢我?”
路七淡淡的一笑,说道:“还能怎样呢?”
李全志四下看看,无人,捧起路七的脸就亲了上去,半晌才分开,随后两人一路走着没有说话。
到了马房,李全志低声的问路七,“小七,你有什么人在三和观的吗?”
路七埋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打理着马具。李全志抬眼看了看他,似自言自语的说道,“进了这宫,做了这阉人,就不要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了。有了那个欲念,怎么活都是死的,索性认了这个命,怎么快活这么过吧!”
“我进宫之前有个喜欢的姑娘,我和她最后一面就是在三和观见的。”路七依然低着头,“她就埋在三和观后面的山上,今天是她的忌日,我想去看看她。”
李全志看着路七,暗自叹气,“你这也,算了。”
“全志哥,都是我不好,让你在皇上面前受累了。”路七牵着马走了出来,看着李全志的眼睛说道。
李全志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进宫的时间很长,见过无数的人,经历过无数的事情。可是在这少年的眼睛中他看到的却只有这满天大雪纷飞的落寞,他拍拍路七的肩膀,“走吧,皇上等急了又该我们挨骂了。”
路七点点头,跟在李全志的身后默默的走着。
雪中三匹快马在驰骋,似乎在追赶着这天光,让它不要这么快的逝去。等完烈三人到了三和观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在这个大地上了。下了马,三和观门口的茅草棚里走出一个穿着蓑衣的小道人,见他们来了,开口问道,“你们可是到三和观的?”
李全志回答道,“正是,不知道长可在?”
“在的。”小道人说着就过来帮他们把马牵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在说,“师父说今晚有贵客,没想到真的来了。”
“这道长莫非真的得道了?”李全志拱着腰走在前面给完烈开路,路七跟在后面走着。这才刚刚走了几步梯子,道观的门就开了,只见一个穿着狐狸皮的姑娘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羊角灯笼,对着他们喊道,“清原,吃饭了,快回来了。”
没等他们反应,就听身后的小道人喊回去,“绿意姐姐,我马上就回去,你告诉师父一声就说他等的贵客到了。”
这时,才见绿意举起灯笼,照了半天才懒懒的回答道,“知道了。”说罢就转身进去了,留下道观门口两个不怎么明亮的灯笼随着风雪轻轻摇晃。
“这是那家的女眷,这么没有礼数。”李全志恨恨的说道。
“罢了,她又如何可知呢。”完烈倒是没怎么上心,李全志见他的样子也就把心中的话吞了下去,一路走了上去。
推开门,就看到道长站在门里,“今晨那棵百年老梅怒放,老道便知今日必有贵人到来。”
“哈哈哈哈。”完烈不由得笑了起来,“看来这百年老梅也深知吾意呀。”
“请。”
一走进道观门,扑鼻而来的就是阵阵暗香,让人好不陶醉。道长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客房,房内炉火正旺,李全志解下完烈的外套交给路七,两人低低的站在门口。
“在这里还倨着做什么,过来坐着吧。”说着完烈推开窗,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着的梅树,那点点花蕊在白雪的衬托下更显出了独特的风韵。
“这就是本观的那棵百年梅树。月下赏梅,虽酒微菜薄,却也自有一番独特的意味。”道长摸着花白的胡须,站在一旁说道,“此时夜深,不便打扰,老道告辞。”说罢就自行退开了。
“这老道。”李全志叹气,“莫非是不认得皇上了?”
“方外之人,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完烈走过来坐到床榻上,喝了一小杯酒便招手让他们俩过来,“你们也喝了。”
“谢谢皇上。”李全志和路七一人斟了一杯,喝下肚去,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完烈斜斜的坐着,默默的喝酒,他突然开口道,“朕想起小时候每逢这下雪天,母亲都要给朕一个小小的暖炉,如今朕什么都有了,可总是觉得那时的才是最好的。”
路七站在阴影下,小小抖动了一下,随即他退后了一步,把自己完全置于黑暗之中。突然从道观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平淡中带着一丝哀怨,遥远中带着一丝无奈。完烈猛地坐直了身子,侧着身子仔细的听着,等到曲子完结,他才开口,“这曲子,朕在什么地方听过。路七,你说是什么曲子?”
路七低头,说道:“这是林默的倚相思。”
“传闻这林默是翼国人。”李全志说道。
完烈点头,“是呀,当年打翼国的时候,朕还告诉幼安要把林默带回来,可惜等到幼安去的时候皇宫中只有林默的尸首了。”
“他也算是有傲骨的人。”
“可惜呀,可惜,如今这倚相思也只能听人弹拨了。”
“皇上,我们何不请那弹琴之人过来,此人如此风雅,想必也是个性情中人。”
路七接着李全志的话说道,“皇上,小的这就过去请。”
完烈想了想,“也好,但若是那人不来也就不要强求了。”
“小的明白。”
路七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姑娘,仔细的一看就是刚才在门口那个穿着狐狸皮的叫做绿意的姑娘。
“我家夫人有病在身,实在不方便前来,这才让小的带着这琴过来。”绿意手里拿着一把琴,捧着到了完烈的身边,“夫人说公子虽然知道了倚相思,可未必知道还有一曲念青衣。”
完烈皱眉,“念青衣?”
绿意笑,“世人只知林默写下断相思,却不知道是因为有一女子写过念青衣才引出倚相思。”
“哦?”完烈很感兴趣,“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
“故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家夫人得到的曲谱上就是这样记载的。”
“什么曲谱?”
“林默的《相生集》。”
完烈的手轻轻的拨动着琴弦,等到余音尽去,这才开口问道,“你家夫人是谁?”
念青衣
“夫人说了,她不过是个抛却前身种种的入道之人。”绿意说道,“今日在这隐居之所有人提起了便是上天的缘法,故命奴婢把此琴送过来。”
“你可知道这倚相思是本国的禁曲?”完烈淡淡的一笑,说道。
绿意鼓起腮帮子,半晌才开口,“都说了夫人是方外之人,弹奏这个曲子也没有什么的吧。”
“要是被人听见怎么办?”完烈继续问道。
“就算听到也不一定知道是呀。”绿意回答得脆生生的,“就算皇上也不见得知道的。”
“大胆。”李全志呵斥了一声,就被完烈挡了下来,他只能站在一边瞪着绿意。
绿意不以为然的说道,“早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我也就不跑这一趟了。我虽是一个女子,但也是知道好听的曲子好看的画都是没有罪孽的,有罪孽的只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你们看,这倚相思这念青衣不过是曲子,这么也构不了被禁吧。”
完烈皱着眉,听完这一番话点着头说,“姑娘的话的确很有道理,所谓‘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精华糟粕的我是不懂,既然公子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这琴我算没有白白的送来。”绿意抬眼看着这个坐在床榻上连皱眉都很好看的男子。
完烈接着问,“那你家夫人怎么得到林默的《相生集》的?”
“有人送,我家夫人就收着了。”绿意突然很小声的对着他们说,“我知道林默是翼国人,收他的东西是要被抄家的,可是夫人就说那个是好东西就算被抄家也要好好的保存,留与后世。”
“嗯。”完烈笑着点头,“小姑娘,替我谢谢你家夫人。”
“公子严重了。”绿意行礼后就告辞了,剩下主仆三人对着这琴。
“皇上,小的还真的有点好奇了,这夫人是谁呀?”李全志看着绿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折转身问着。“会不会是翼国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写念青衣的女子呀?”
完烈摇头,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杯酒笑着喝了下去。
夜深,李全志和路七服侍着完烈睡下以后,李全志拉着路七就了房门,“路七,你今晚也无心在此,你去那边上香,我在这里看着。”
“谢谢哥哥。”
“还说这有什么意思,不过你早去早回,皇上醒了不见你可不成。”
“嗯。”
路七拿起外套,感激的看了看李全志,转身走了出去。李全志一挑眉毛,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这是干的什么事儿?”说完就轻手轻脚的开门进去,在完烈的床边候着。
此时三和观后面的山上已经是一片白雪覆盖,路七快步的走着,任由风雪飘落在他的面上。记忆中这条路很近,只要一会儿就可以到达,可是今天这条路像是无边无际一样。
风雪更加的猛烈,路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奔跑起来,周边的一切都颤动着,不真实的压过来。黑暗,还是黑暗。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倒在地。他匍匐着没有动作,只等着心跳不在那么强烈,他才慢慢的爬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着。
远处一团黯淡的火在那里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