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地笑,瞥见弯妹的脸色陡然一变,一种不知是红是灰的色彩如泼洒的油漆般侵占了她的整张大饼脸。
而话音刚落,那头的小龙已迫不及待地向我解释,“靠!天地良心啊!我和她?弯妹?怎么可能?”
简直是声如洪钟,我刻意把听筒稍稍离开耳朵,确保一旁的弯妹也能听到小龙的大嗓门。
随即继续扮演着受伤的小女友,步步逼近,“你敢说你没有?你……你太让我难过了,”说着,努力做抽泣状。
“你别疑神疑鬼啊!我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和弯妹……”小龙急于澄清。
“怎么不可能了?”我继续无理取闹着,眼神却藏不住得意的微笑,身子转向僵立的弯妹,“怎么不可能了?弯妹成绩好读书好,又聪明!你八成觉得,她比我这种空有一张好皮囊的女人要好太多了吧!”
“弯妹哪里比你好了啊,那么多痣,又不好看……”小龙急得脱口而出,这才生生地住了嘴。又顿了顿,担心地问我,“我貌似说得太激动,弯妹不在你身边吧?”
我几乎笑出声来,一时竟挪不出心思答他,只是用心地欣赏着弯妹带着受辱般的表情缓步离开,坐到自己的书桌前,一动不动了。
目的达到!我也不再玩笑,把玩着一圈圈缠绵的电话线,对着焦急的小龙柔柔地说,“她不在我身边啦。她在,我哪里好意思这么问?我信你就是了。”
小龙这才松了口气,“不在就好。你也别瞎猜了,我现在,心里就你一个。”停下,又说,“我打电话就想跟你说,你若不相信我白天是和表妹在一起,我可以给你表妹的电话,你问了就知道。”
我心下淌过微微的暖流,又隐隐地觉得内疚,口气都变得绵软,“好啦,我是真的相信你!这件事情就别在提了。”
“真的?”小龙尚有不安,“那,明天一起午餐?”
“没有问题。”我灿烂一笑。
再嘟嘴送去一个晚安吻,小龙这才意犹未尽地挂上电话。
转过身,弯妹不知何时已爬上了床,紧紧地埋在被子里,宛如一只挫败的鸵鸟。
我也不再搭理她,刷牙梳洗,准备熄灯睡觉。
三十三
隔天早晨,被唧唧喳喳的麻雀们攘了我的春梦。我一边埋怨着这些难成凤凰的小丑们,
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而对床的弯妹却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梳妆妥当,下楼去食堂买早餐。碰巧遇见了班长正喝着豆浆,神采奕奕。
我挥挥手向她招呼,她指指身边的空位,示意我一起坐下来吃。
闲谈几句,我拱手向她道喜。因为据说上学期申报的优秀学员名单已经尘埃落定。学院级别的优秀证书一发,这个学期不出意外,还可以再向上申报校级别的优秀名额。听说上级的领导们不知如何,竟都听说过班长的事迹种种。如此一来,青云直上,似乎连入党也成了囊中取物,只待时机。
对于成绩平平的班长而言,能在竞争惨烈的大学中杀出这么条血路来,也着实不容易。
班长听了,浅浅微笑着回应我,不多半分喜悦,不少半点矜持。典雅得恰到好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低头喝着豆浆,却总是咽干净了嘴里的汁液才答我的话,“都是靠了大家的帮忙,我都觉得名不副实了。”
我倒是由衷地赞她,“不会啊,你的实力,应得这些成果。”
她放下纸杯,瞧我一眼,倒也不禁地微笑了,“说到实力,弯妹才是当然不让的。你听说没,上学期她的成绩是全优,继续蝉联一等奖学金。都开创了学校的记录了。”
我点点头。不用她说,我也猜得到。
班长继续说下去。口气轻巧,却在我听来,有些不咸不淡的尴尬,“你看,这才是凭了真本事呢!有时候,真羡慕弯妹绝顶聪明的学习脑子……恩,对了,这次学期末的演讲报告会又是由她主讲,是昨天晚上刚下的通知,我想她大概也知道了吧!”
我一时难以接口,冷漠的寝室生活已经让我连弯妹的腿毛是长是短都不甚了解。只得含糊地回答,“大概吧,……看她一早就出了门,一定跑图书馆准备演讲稿了。”
“是吗,”班长随口地答我,饮净杯中最后一口豆浆,用纸巾细细地抹去唇边的乳白。她起身,手一发力把纸杯捏得扭曲,转头与我告辞,“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了。”
“好,回见。”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影子,心想着一个报告会有什么好羡慕的?出众的佼佼者,脑子里想的还真是难以理解。
我当然知道她的告辞只是借口。班长最擅长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适时离开,孑然一身。所以当我吃完了早餐,半路遥遥望着宿舍楼,瞧见班长的身影落落地倚在阳台上发呆,也不觉惊奇。
视觉的镜头有些遥远,走近些,才更模糊地看见她脸上平淡的神色。
即使没有人的时候,依旧不透露些许的喜怒哀乐。她只是寂寥地站了会儿。风有些大了,她随手扎起一个马尾辫,取过晾衣杆,收下挂在阳台上的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裙,抱在怀里进了房间。
我轻轻地叹息。回到寝室,弯妹依旧没有回来。
中午,与小龙甜蜜地午餐。
他甚至掏出手机中与表妹的合照,说可以拿去与所谓的目击者对质,以示自己的清白。
我断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鬼机灵竟引得小龙这么大的恐慌,连忙又是浓情地安抚。这才发现小龙也是个顶真的家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讨得他真心地一笑。
他心情一好,扬手又点了几个精贵的菜肴。我贴心地为他满上饮料,他又是一乐,话匣子大开。宛如一个可爱的孩子。
说了几句,他满口鱼肉,挑起一个话题,“你知道不,这次期末,又要办一个报告会了!”
“当然知道咯,还是弯妹主讲的呢!”我语气骄傲,搞得自己和弯妹是铁打的姐妹。
“真的?”小龙倒是不知,“那弯妹可有福气了!”
“恩?”我不解,“怎么个有福法?”
“你不知道吗,这次办演讲的原因,就是因为有贵人要来参观学校!学校最大的赞助商林氏集团,林太太这次要来观摩。”
“学校也有赞助商?”我竟然从未听说。
“当然咯,学校搞副产,都是依托了林氏集团。每年我们这里专业对口的优秀人才都可以去那里实习,就连每年的奖学金都是集团赞助的!林老板和现任校长是老朋友了,如果学校也是个集团,林氏夫妇算是大股东呢!”
我愣愣地听着,连嘴巴都忘记了合拢。
小龙瞧见我惊讶的神色,哈哈一笑,“你我从来和奖学金无关,自然不去关心。不过这次,弯妹在林太太的面前露了脸,不知是不是能扶摇直上。虽然专业不太对口,但将来能进林氏集团的话,钱途无量啊!”小龙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自己正踩在了黄金砖上。
三十四
话别小龙,我回味着餐席上的一番对话,心中竟郁郁地寡欢起来。
如同千万只小虫在挠来扣去,我浑身不自在,连清风拂面都觉得是刮疼了一颗焦躁的心。这似乎是种奇妙而熟悉的感情,我加快步子企图在它甩在身后,但它仿佛粘住了自己的血管,在身体中肆意游走。
似曾相识的烦恼。仔细想想,竟和当初得知弯妹有了男朋友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恨不得面前又是块牛排,我可以举着刀叉龇牙咧嘴地跺成肉泥。
我深深呼吸,平复着细胞中上蹿下跳的小恶魔。这下,也多少也理解了班长的惆怅,狭路相逢,她胜一局,她又扳回一局,眼见着,似乎不分输赢。
回到寝室,弯妹依旧不在。但书桌上搁着她的包,一些稿纸,和一只火腿三明治。
显然人回来过,现在只是去了附近吧。
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定,眼光却不由自主地瞧着弯妹的一堆杂物。忙碌到午餐只能啃三明治?而桌上的一堆稿纸,应该就是这大半天的努力成果吧!我不由地斜眼看过去,稿纸的封面上,果然写着“演讲稿”这三个小小的字体。
我心下一颤,竟莫名地兴奋起来。手指发抖,却精确无比地探向稿纸。化了眼线的一双美目,此刻却化身望风的走狗,紧盯着门口,以防弯妹的忽然回来。
我在做什么?我真是疯了!但不等我意识清醒,稿纸已握在我的手心。我匆匆翻过几页,弯妹竟胸有成竹,几个星期前就已经打了底稿。这却更让我怒火中烧,俏脸通红。
太莫名了,这情绪的横冲直撞。但,我根本克制不住自己。
我的手指几近痉挛,它们暴躁不安,通过神经网络向大脑表达心愿。
它们,希望亲身让这叠稿纸毁尸灭迹。而我几乎,就听从了身体的本能。
但下手之际,却忽然,宛如触电。手腕一颤,稿纸跌落在地,蝴蝶般飞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间,千万的嗅觉味觉视觉听觉齐齐冲上咽喉,几乎让我呕吐。
而一切纷乱中,最唐突而尖锐的,却是可乐的声音。那个记忆深处,她曾经告诫我的,有关十八的故事,
“因为你不可能看透别人,也永远猜不到未来。这样有一天你不幸成了小鱼,对方也不至于一口吞了你。”可乐曾经这么告诫我……
于是心上猛地一凉,如坠冰窟。
我愣了许久,才慌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稿纸。
甚至逼迫自己努力回忆起曾经对弯妹有过的,一星半点的同情和愧疚。我告诉自己,别再插手管弯妹的事情了。
良心,偶尔也该发作一次吧。
正细心地一页页拾起,归置整齐,门外却忽然炸开个响雷,
“你在干什么!!!”
我一惊,抬眼,是弯妹站在了门口,一脸的灰白。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话堵在嘴边,也明白说什么都是惘然。正感叹着自己难得善心,竟也落得如此倒霉,弯妹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疯子一般夺过我手中的稿纸,一把把我推得老远。
我踉跄着,勉强扶住椅子。呆呆地看着弯妹如抢险般利索地一一收拾好稿纸,这才觉得手臂上生生地疼。低头一看,是一道被指甲刮伤的淡淡红痕。
我回过神来,不由地恼羞成怒。
但弯妹毫不给我发怒的机会。她如同捧着孩子般紧拥着稿纸,狠狠地瞪我一眼,提了包和三明治甩门而去。
一句话也不多说,只一个眼神,却让我寒到了心底。
愤怒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仿佛一条徐徐张口的大鱼,我的眼前,只看到无尽的深邃。
弯妹从此早出晚归,不再耽搁半秒在寝室里。偶尔在房间小憩,也绝不露出半点稿纸的踪迹,防我如防狼。我心下委屈,却又无从发泄。小小的恶魔们又倾巢而处,我夜夜窝在被子里,祈祷着弯妹的演讲失败。
我设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性,象泛黄的旧电影在脑海里放映。我想过,弯妹在林太太的面前大出风头,扶摇直上;也想过她出尽了洋相,落荒地下台。每种结局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地上演,我乍惊乍喜,患得患失。
但是,却总也料不到最后的结果。
命运,不是渺小的人类能妄加揣测的。
演讲的那一天,我和小龙坐在台下。
光芒四射的林太太,四五十岁的光景。一身珠光宝气,如首长般被簇拥上席,坐在第一排的佳座。
整点到时,弯妹出场。似乎是紧张得过了头,她简直是迈着正步上了讲台,清了清嗓子,说话的语气却依旧生硬。
“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现代大学生……”她缓缓开口,搬出一套准备许久的陈词滥调。
我瞧着她,冷淡地笑着。她今天穿着长袖的上衣,遮去了满手触目惊心的黑痣。若非如此,前排的林太太见了,大概早就笑得口水四溅了吧!脸上也用了不少的遮瑕膏,在灯光的照射下还算正常。但我心下早有了小小的期待,只要她还是弯妹,情到深处,定会条件反射般地振臂一挥。那个可笑的戏剧化的动作,定会给林太太留下小丑般深刻的印象。
我正思索着,伸了伸脖子偷看前排林太太的反应。对方正拼命维持着贵夫人的形象,正襟危坐,却也在一大堆的“祖国啊建设啊责任啊重担啊”面前,禁不住地哈欠连连。
弯妹不由地更紧张了,但说到一个感叹号,她的手臂又不觉地伸了出去。却是在慌乱间勾到了讲台上的一盆假花,整只手臂上的衣袖被花枝撩起,到了肩膀。意外地,深闺中的众黑痣们齐齐亮相,斑驳绚烂。
全场小小地骚动了,四面八方是窃窃地笑声。弯妹的脸瞬间涨红,她着急着把袖子拉下来,却是手忙脚乱怎么也做不好。麻子般的手臂继续做着展览。这一瞬间,倒成了演讲的高潮。
众人禁不住,都哈哈地笑了。弯妹窘迫得几乎落泪,一旁的校长也连连摇头。而我隐隐地惬意,却口气惋惜,靠着小龙担忧地说,“这,可怎么办啊!”
但,谁都没有想到。
刹那间,第一排的林太太如弹簧般猛得立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嘲笑,没有厌烦,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采。甚至可以说,是惊喜交加。
她顾不得贵妇人的身份,竟三下两下冲上了讲台,拉过弯妹斑驳的手臂仔细查看,忽然泪水潸潸,嚎啕而泣。
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连弯妹也一脸的愕然。
林太太的泪水泛滥如长江黄河,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