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继续愿意与我交好,我即使心存防备也要表现得感激不尽。她若想要与我为敌,我只能谦卑地希望,能败得体面。
“在想什么呢,表情那么严肃?”弯妹忽然问我,五指在我挣扎的眼神前晃了晃,嘻嘻而笑。
我也艰难地牵动嘴角,“不,没什么……快要期末考试了吧!”我随意扯了个话题。
“恩,那个,我可不担心呢!”她笑得更可爱了。
三天后的一次班会,万分难得,平时屁事不管的辅导员竟然亲临现场。她快步走进教室,挥手示意讲台上的班长先坐回座位,然后摊开记事本,亲自主持班会。
“同学们,今天有两件事情要宣布。”她喜庆地说着,“第一件事,很遗恨,我班班长参加校优秀学员的审核,因为成绩未达到要求而落选了。真是十分令人惋惜呢!不过学校认可了我们班级一贯的出色表现,决定将这个名额转让给我们班级的另一位同学。”她说着,却忽然站直了身子,向着教室里弯妹的方向谄媚一笑,“领导们来征询意见的时候,我就自作主张,推荐了弯妹同学!上头昨天已经批准了,弯妹同学现在已经是校优秀学员了!大家鼓鼓掌!”
于是,教室里洋溢着此起彼伏的掌声,宛如进入了欢乐的海洋。而班长落选的那一丝小小遗憾,象一粒渺小的尘埃,被如雷的掌声埋进了地底。
我一边鼓掌,一边郁郁地胡思乱想。班长的优秀审核几乎持续了一个学期,而弯妹的审核却只花了两天就成功了。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又有钱又有权的,大概都能让鬼去烧香拜佛了吧!
偷偷看一眼弯妹,她倒是一脸羞涩,轻声道,“这,怎么好意思啊……”
辅导员连忙堵了她的话,“弯妹同学的进步我一直看在眼里,她对班级和学校和社会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不用推辞了,上头都已经批准了。明天红榜就要贴出来咯。”
弯妹这才装作勉强地接受了,“那好吧……这也都是因为大家的信任。”
于是,宛如首长发言后的惯例,又是一阵贯耳的掌声。
“接下来,第二件事情,”辅导员等掌声停得差不多了,继续说下去,“是有关班委改选的事情。从大一到现在,班委成员一直没有变过。我觉得应该给更多同学锻炼的机会,所以决定搞一次改选,由在座的同学们选举出下学期班委的名单!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最后一句话,提问的对象是全体同学。但不仅仅是辅导员,甚至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弯妹一个人的身上。
辅导员继续说着,“我考虑了下,这次改选的班委职位,有生活委员,组织委员,学习委员,以及班长。大家拿出一张小纸条,把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写在纸上,然后我们当场唱票……”她说着,忽然拔高了声音,“当然也可以填写现任的同学。不过同学们一定要慎重地考虑哟……尤其是班长一职,是全班的核心人物,一定一定要推举最合适的人选哟!”语毕,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弯妹。
众人心领神会,埋头填写起来。
“给!”弯妹撕下一页本子,分成两半递给我。
我接过,连思索都是多余的,就果断地写好了名字。生活委员,组织委员和学习委员,不过都是幌子,自然原封不动地填写了现任同学的名字。而只要在班长一职上,填写弯妹,这张选票也就有效了。
众人填完,由班长收齐了交给辅导员。她走到我的面前,取走我的选票,低垂的表情是波澜不惊的,却瞬间让我为自己选票上的弯妹两字而觉得脸红。但我知道,这也是所有人的选择。
唱票的场景,凄凉得宛如一场闹剧。
辅导员留住了正欲回到座位的班长,“你念票,我写在黑板上,这样比较快。”
班长点头,神色和动作都是淡淡的。
三大委员的选举结果都和现任的差不多,意料之中。而轮到班长一职,却是清一色地一边倒!
“弯妹……弯妹……弯妹……”班长拿起一张张选票,平静地重复着这两个音节,黑板上弯妹的票数渐渐地接近全班的人数。辅导员也懒得做戏了,几乎是不待班长的念票,一笔一笔庸懒地为弯妹的荣誉添砖加瓦。
然而,班长却忽然停住了。这一刻,却莫名地显得有些紧张。她手中紧捏着一张选票,迟疑良久,才念了出来,“……选,原来的班长……”
“什么?”辅导员不禁脱口而出。她放下粉笔,凑过头去也看了那张选票。白纸黑字,书写着这滑稽的语句。
班长的脸有些红了。她看见辅导员皱了眉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看班长,然后不耐烦地在黑板上写上班长的名字。
至始至终,这个名字的下方,只有一张选票。它孤零零地映衬着一旁,弯妹的高楼。
台下又响起了窃窃私语,象是怎么也止不住的伤口。
我听见她们说,“是谁这么不识时务?”
有人回答,“是班长自己不甘心吗?”
又有人说,“但她这么做不是更丢人?”
最后她们都笑了,
“反正,班长已经够丢人的了!”
我心中明白那张选票的来源。相信一直收作业本的班长,也会认识选票上工整的字迹。身旁忽然是一阵轻微的波动,是一串浅笑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弯妹看着班长有些虚弱地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她兴奋地绞缠着双手,眼底的光彩明媚过初春的阳光。
辅导员于是宣布,“那生活委员,组织委员和学习委员的人选不变。而班长的职位,现任的做到这个学期结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啊!……从下学期开始,弯妹同学成为新一任班长。我也很高兴,能由校优秀学员的弯妹同学指导我们班级。好,大家鼓掌表示庆祝!”
众人于是如机械人一般,呆板地拍起手来。
弯妹姿态优雅地起身答谢。她环顾四周,把最美的笑容抛向了班长的座位。
她终于,赢回了所有。
五十七
中午时分,弯妹拉着我去学校的西餐厅吃午餐。
“发生了好事情,所以我请客,就当庆祝吧!”她晃了晃手中鼓鼓的钱包,示意我可以随便点。
我呵呵地笑了几声,却也不敢造次,只是随手点了三明治和咖啡。
“已经够了吗?”弯妹问我,“你该不会在减肥吧!”
“没有,我中午一向吃得不多。”我答她,其实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情。
她点点头,也点了三明治和咖啡,然后把菜单还给侍者。
咖啡被端上桌的时候,缭绕的热气象帘子般隔开了我与弯妹。弯妹用小勺细细地搅拌了许久,加糖,加奶,然后又是顺时针地搅拌着。她忽然,抬头问我,
“璃珠,你和小龙吵架了吗?”
我一愣,但明白这场摊牌是迟早的事情,“恩……是小龙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雾气让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似乎,很在意我和小龙的来往,为什么?”
多少令我不快的问题,我下意识地回避,“你听小龙说的?才没有呢,我只是借题发挥,不好意思,利用了你。”
“啊,是吗。我本来还心寸愧疚的,这下就好了!”弯妹似乎松一口气,“那你们究竟为什么吵架?”
我不禁沉下了脸,实在讨厌她的刨根问底,“和你没有关系……只是我厌倦了。”
“哦,那可是恋爱的禁忌呢!”弯妹忽然笑了,“小龙人很不错,只因为厌倦而离开他,不是很可惜吗?”
“如果你认为不错,那我就退出吧!”我试探地说。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讽刺,“退出?大可不必!如果小龙是校长的公子,那我自然会放马去追。如果是那样,根本就没有你插手的余地,更谈不上退出!”
我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发颤,这赤裸裸轻蔑的话语,“你的意思是,小龙根本不配?”
“当然!”她傲然地说,“所以你大可放心!所有你以为的是是非非,全部是你的猜测,或者是小龙的一厢情愿。我,没有任何的责任!”她说着,还无辜地举起双手。
我听了,全身的骨节都宛如碎裂般咯咯作响,但还是拼命地忍耐着,一语不发。生怕一说什么,就是惊涛骇浪的开始。
“所以,你们还是赶快和好吧!”她接过侍者递上的三明治,“免得我成了恶人。误会,实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呵呵。”
我狠狠瞪着眼前的三明治,屈辱感顺着血管在身体每一个器官中爆发。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对面那宛如女王般的女人,会用怎样悲天悯人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我是地上匍匐的昆虫,折翼的鸟,搁浅的鱼。
“呸,这里的三明治还真不好吃呢!”弯妹仍下咬了一半的三明治,“你和小龙还是快和好吧!抹不开面子的话,由我来做中间人好了……要知道,我是真心对你们好哟。”
她咯咯一笑,“我有事,先走了。”说着,动作优雅地仍下一张一百块,起身走远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拼命忍耐着即将决堤的眼泪。
五十八
我仿佛,已经是弯妹掌心里残破的鸟。
刚从西餐厅走出来,包里的手机就喊个不停了。我一看,是小龙的短消息,在弯妹把我睬在脚下的半小时后,精准地传输到我的手机里。
这些天,所有小龙的短消息我都避而不见,但这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按下了读取键。
消息的内容是这样的,
“璃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我,我很着急。这次请一定要听我解释!下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在学校的西餐厅见,拜托一定要来。到时候,弯妹和我会一起向你解释清楚的。”
弯妹和我……弯妹和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禁颤抖。这两个名词连在一起,竟是如此的恶心!真不知道小龙听了弯妹在餐厅的谈话会是怎样的表情。但告诉他吗?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我有预感,愚蠢的小龙,不会相信我对弯妹的诋毁。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弯妹并不在,传言中又是那辆宝马车接走了她,她隔着玻璃窗向围观的同学挥手示意。看来今天是不会回来了。
我松一口气,甚至要感激弯妹给我的这段喘息的时间。我锁上门,疲惫地瘫软在床上,止不住的眼泪在床单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
因为弯妹,我预感我和小龙就要完了。这真是一个可笑的事实,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的软弱和无能。更要命的是,直到了这步田地,我才真正地意识在自己是在乎小龙的,那两年的感情,原来不似我想像中的那么轻浮。
无数小龙的脸和声音在我的四周涌现,那些爱慕我,关怀我的神色,从前一直被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今,眼看着就要消失了。
那原本只是我世界中小小的一部分,但即将失去了,才发现,不管怎么说,都将是一个揪心的窟窿。
就这么完了?我不甘心地一跃而起,五脏内腑也在一瞬间翻江倒海。那仿佛是一股力量,因为痛苦,所以逼迫着我面对现实。我擦干眼泪,告诉自己即使徒劳,也要做最后的努力。
正想着,一阵敲门声唐突地响起。我下意识地往床里靠了靠,不愿被人看见自己哭肿了眉眼的模样,只是隔着门问,“是谁?”
“……是我。”竟然是班长的声音。
“有什么事情吗?”我犹豫了下,依旧不愿开门。
“我来通知下,下星期要交教育课的论文,我会在下星期四的时候来收。”
“什么?”我一时诧异,教育课的论文?我竟从未听说过。
而班长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口气,“对,教育课的论文,是作为期末成绩的。一共三千字,手写在文稿纸上。具体的内容要求在书本的一百五十页上。一定要准时交,不然这门课程就没有成绩了……”班长一一叙述着,听我没有了动静,又问,“你在听吗?”
“在,在的!”我连忙回答,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论文是什么时候布置的?”
班长叹了口气,“两周前的课上就提到了。那次你逃课了,后来的课你即使来了也在睡觉,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弯妹她,不一定记得告诉你……”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一句,几乎成了缕缕游丝。
我不知所措,瞬间宛如被魔法定在了原地。等回过神志慌忙地去开门,班长早已经走远了。我急急地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了句,“谢谢!”,声音是无比的真诚。
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因为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的动作。只看见她的身影摇摇晃晃,一转,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五十九
那天晚上,弯妹果然没有回寝室。隔天就是周末,她大概直接住在了林太太家中,此刻正做着贵妇膝下承欢的好女儿吧!
我默默地收拾着明天回家的行李,又郑重其事地把教育课的书本放进箱包里。只是这么做着,都觉得心怀感激。在被弯妹如此折磨的情况下,在依旧对我和弯妹的关系心存怀疑的情况下,班长向我伸出的援手,象幼小的火苗般慢慢温暖了我的身体。
“唉……”
我一声叹息,绕梁的余音是层层的虫茧,把自己裹在了浓稠的哀怨里。
我想,自己终究是承受不住连日来发生的种种恩怨。那宛如突如其来的焰火,照亮的弯妹的生活,却毫不留情地把尘埃炸进了别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