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梦魇。看来,女生爱逛街,男生怕逛街也是古今依然。
热闹的集市,人群熙熙攘攘,身着各式服装的各族人接踵而过。我们一行三人,左顾右盼,东游西逛,好不悠然。我不常去玉石斋,集宝轩之类的大店,多是去一些小摊找一些零零碎碎地东西。这次,我在一堆粗糙的玉石料中发现了一块黑绿的萤石。
萤石是制作矿石类夜明珠的基本原料,精雕细琢后可以做出熠熠生辉的明珠了。只有真正绝世的夜明珠才会皎洁如玉,大多是由各种颜色的。它们在外来能量的激发下,才能发出可见光。这一块萤石以黑色和绿色为主,隐约交杂着蓝色和黄色,多种颜色共存于一块萤石之上,构成多姿多彩的图案。虽然称不上绝世珍宝,也是很少见了。
古人是为了炫耀富贵,“悬明珠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对于我来说,夜明珠却是有别的用途,是古时旅行中必备之物。我抑制住狂喜的心情,做不经意一般轻声问摊主价钱。
摊主身着胡服式翻領窄袖衣,袖子窄小而衣身寬大,下長曳地。有一张标准的胡人面孔,说不上英俊,但是棱角分明,给人一股坚强正直的感觉。
“五百两。” 摊主的汉语不太流利。身后传来卓雅的抽气声,要知道古代中庶家庭`一年纯收入为几两银子。
摊主露出一副“不识货”的表情,看他挺酷,却很直率,喜怒皆形于色。
我拿出秀水街砍价的功夫,“这东西只是子料,还要仔细琢磨。二百两如何。”
“五百两。”摊主一副不二价的样子。
我不放弃,找来一块布仔细围起来,萤石只是发出微弱的光。我打击他,“你看,这成色还是差点,不是很亮。”周围三三两两地围起了看热闹的人。
“六百两。”身后传来声音,谁来搅局?
一袭紫衫,广袖飘飘,长眉如墨,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貌比潘安、面若冠玉。只有两个字可作为评价:祸水。他目视我们,灼灼妍华摄目,那双流转微动的桃花眼霎是动人。后面有个相貌英挺的帅哥,一身黑袍,乌丝束金冠,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如刀刻般的轮廓,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唇泯然。
今天真是桃花满天飞,我的心很不争气地跳了跳。但是见到帅哥也不能放弃原则,片刻后回过神来我义正言辞地说,“是我先看到的。”
“还没达成买卖,价高者得。”他轻蔑地一笑,扇一摇,转过去和摊主叽里呱啦地说起来。
难道是胡语,大食还是吐蕃话,说得象模象样的,欺负我不懂这个时代的蕃语啊。我咳了一下,偏头对着卓雅,“卓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笑话,”
卓雅立刻配合,“公子,没有听过,不如说来听听。”
“一只猫把一只老鼠追到了洞里。说:小样,我就不信你不出来!一会,洞里传来狗叫声,猫吓的赶紧溜掉了,老鼠从洞里大摇大摆的走出来说:这年头,不会几门外语还真不好混哪!”
“扑哧,扑哧”等我讲完,周围旁观的人陆续反应过来。
顾盼生姿的桃花眼立刻变得如刀似剑,杀气扑面而来。扇子在手上顿了一会,又面色平静地转向摊主,“八百两。”
变脸的功夫不错吗。想气死我,我牙一咬,输人不输阵,“九百两。”
“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摊主的头在我们两之间转来转去,有些晕了,估计有高兴,也有转的。
这家伙看来打定主意和我飙下去了,必须打住。出门不带够银子的后果就是关键时刻会出丑。
我头脑一转,计上心来。对桃花眼说,“看来此物都是我们心头所爱,不如各退一步,找一个中人,看谁能用除了金钱之外的手段打动摊主,那个人就算赢。”
桃花眼沉吟一下,“这个方法到不错,中人如何去找?”
他扇一摇,眸子转了一圈,满街的人便觉得魂魄被什么勾了勾,有些不能自己,连我也有些心襟摇曳。我收敛心神,瞥着周围的女子无不看着桃花美男,纷纷露出自己最妩媚动人的表情,心道这次评判一定不能选女子。
我手一指,桃花眼身后的薄唇男,“是他。”
薄唇男似乎很吃惊,那眼中有惊讶还有一丝玩味,半晌后,面无表情的吐出,“你不怕我偏向他?”
我淡淡一笑,“如果两三个人围观,我当然担心。现在周围那么多人,你怕别人说你偏向,反而会刻意公正以对。”
桃花眼看向薄唇男,见他点头后说道,“好吧。我先来。”
只见他对着摊主又叽里呱啦一通,摊主好像脸红了一下,周围有懂的胡人顿时看着对面酒肆大笑了起来。
我一头雾水,旁边一个胡人好心地解释给我听,“这位公子说如果把石头给他,他就把对面酒肆里的两个最美的胡姬送给货主。”
这个祸水,竟然想出色诱的办法。我回头看向酒肆,那两个胡姬碧目金发,肤如白雪,胡旋飞舞,甚是动人。桃花眼以二换一,怎么办,也不怕人家家里河东狮吼,对了,我拿定了主意,轻松自在地走向摊主。
在汉胡交杂的对话及旁边胡人的帮助下,我终于弄清楚了摊主的来历。他来自高昌国,即现在的新疆吐鲁番,家里父母兄姐俱全,还有一个恋人。他和叔父千里迢迢来长安作生意,就是希望有钱回去娶亲。
“想好了没有?”桃花眼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想好了,我步态悠闲地走入酒肆,向胡人乐师借了一个达甫(手鼓)。周围的人都一头雾水,搞不清我的目的。
我成竹在胸地打起手鼓,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帐篷都要留恋的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好象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象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流浪在草原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那粉红的小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反复咏叹,余音袅袅,声音绵延不绝,穿过了大漠风沙,人们好象看到了一个维族少女明媚动人的脸庞,身边羊群环绕。一个男子骑在骆驼上,不住地回头张望,随着驼峰起伏,驼铃叮略,把心中的情感化为词曲,不断吟唱。
好半晌,大家还在回味。我伸手在摊主面前摇晃,“回神了,回神了。”
他收回思念的目光,激动地说,“这个,给你。”把萤石递给了我。然后向桃花眼用胡语说着抱歉的话。
桃花眼和薄唇男也很有风度的没有继续纠缠。周围的人陆陆续续散开,我和摊主结好钱,正努力摆脱过来求歌的胡姬,桃花眼与我们擦肩而过,他微微伏下身,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小丫头,你很厉害。”
我心中一惊,他眼光如炬,短短时间竟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看出来也不谦让一下,故意为难我,一点绅士精神也没有,亏我刚才还认为他们有风度。
我对他的身影大声说,“承蒙公子相让,赠君两个字。”
他转身,玉扇一张,问道,“什么字?”
“竹苞,竹苞松茂的竹苞。”
“竹苞……”他正喃喃念着,有些疑惑和茫然,那边薄唇男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看来两人中还有一个不笨啊,我拱拱手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快走到街尾马车处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有人暴跳如雷,咆哮不已的声音。哈哈,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太迟钝了,真是草包。因为“竹苞”二字拆开来,就是“个个草包”。
琼树霜华
四月,自然是桃红柳绿,芳菲无限。
下午,我在祖父书房耳室寻一本关于夜明珠打磨的书,看了几本都不得其旨,看啊看啊看到神思倦怠,往小榻上一歪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醒来后已是日暮了,天边云霞似锦。
整了整衣服,正想出去,却听到旁边小客厅中祖父威严的声音响起,“你对今日朝中局势有何看法?”
三叔声音沉沉,“说是沧州兼并案,独孤一派明面上对着延平侯紧追不放,实则是对着我们元家。”
祖父道,“你还看到更深的没有,一小小平民竟能从沧州孤身上京告御状,而一路上我们竟然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三叔疑惑道,“父亲是怀疑有人指使?”
祖父道,“有可能,目的在于延平侯或是更深的……”
三叔道,“延平侯在军中颇有实力,想一举扳倒他不容易吧!父亲所说的更深的……”
祖父冷冷道,“你错了,延平侯虽然有实力,但以独孤绝这老狐狸揣摩圣意的功夫,延平侯这次不倒也会大伤。”
三叔惊问,“怎么会?”
祖父淡淡道,“近一两年来,各地豪强兼占土地之风大盛,已是皇上的心头隐患,这桩案子一发,刚好撞在刀口上。皇上必定会以此为由头,杀鸡骇猴,大力整顿各地兼并之事。”
三叔颤声道,“那这次延平侯不是在劫难逃了?两家毕竟是亲家,唇亡齿寒,有没有什么办法?”
祖父斥责道,“朝堂这么多年,你还没弄明白,首先要护好自身,才能徐而图之,慢慢扭转局面。”
三叔对着祖父的呵斥,沉默良久,有些诺诺不敢言。
祖父喟然长叹道,“当年与延平侯结亲是各有所得,现在我倒有些后悔了。延平侯是有三分权势要用到十分的人,早晚会出事。唯今之计,只有让他尽早上书请罪,给皇上留个好印象吧。”
三叔闷声道,“是”。
祖父又叹了一声,“唉,以后结亲要多考虑些,弦铮、剑锋的年纪也该到定亲的时候了,女孩子们也差不多该考虑了。”
我一直窝在内室不敢动,内心的惊恸繁复如滚滚的雷雨,年少岁月容易过,现在才发现我和锦绣已经到了古代女子及笄的年纪了。在古代,女子满15岁结发,用笄贯之,行及笄礼后就可以行婚。
祖父和三叔又谈了一些朝中之事后才离去,我侧坐偷听久了,半边身子已经有些麻木。虽是暖春,却觉得寒意刺骨,心事纷纷。
世家子弟的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在看似繁华富丽的外表下,却是身不由己的傀儡,反抗就得付出代价。令人悲哀的是,在祖父看来子女也不过是他利用裙带关系编织权力网络的工具。
我依窗而坐,托腮沉思,暖风掠过身旁的一树一树的花开,花朵绵绵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柔软声响。
卓雅问道,“小姐,你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
我对镜一看,眼下确实有些青黑之色,显得神思倦怠。自从听过书房那段对话后,最近两月夜间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浣碧笑道,“大少奶奶还说呢,最近锦绣小姐和您都象转了性子似的,闷在房里不出来了。”
我闷闷不乐是为及笄发愁,而锦绣的心绪恐怕和她外祖家离不了关系。延平侯主动上书认罪,暂时平息了朝堂争议。处分结果虽然爵位未失,但失权遭贬,连带得三房最近都郁郁低调,不再四处招摇,频频参加贵妇之间奢侈无聊的游宴。
卓雅盈盈道:“屋子外头花开得这样好,小姐不如出去转转吧。”
我于是出去散心。半暖半凉的风慵懒无力地拂过,长安初夏亦明媚如斯,京中仍是一派富贵繁华。
来到教坊大门,没有听见往常丝竹笙箫的热闹,空荡荡的院内透着冷清。三三两两的乐者漫不经心地弹拨着琵琶或琴弦,不时的低语几句。
琵琶大家曹善才坐于树阴下,只顾想心事,不觉就连用了七八次掩按,使那低回平添了许多抑郁绵长。
再入内苑,只见琼花树下谢旭然负手而立,似有所思。琼花树风姿绰约,傲然绽放,拼缀成银白色的海,幽香远溢,沁人心脾。
琼花,被誉为“天下无双独此花”。谢乐卿却是“天下无双独此人”。他少年成名,却醉心音乐;他年少丧偶,却寡然独居;他深蒙帝宠,却远离党争。
“师父,我来了!”我扑过去,在这里总是最无拘无束的。
谢旭然转身看着我微笑,眸色幽深柔和,似饱染了花影的清隽,刚才的愁容掩饰不见。
“拜托,师傅你不要老是这样笑,我虽然审美疲劳,抵抗力也不是很强的。哎哟!”头上被敲了一个暴栗。
他笑道,“总是疯言疯语。今天想起来看师傅我了。”
我转身问到,“对了,师傅,怎么今天人这么少,而且刚才曹大师弹琵琶用了七八次掩按呢。”
“南方大旱,皇上罢宴停歌了,我让一部分乐者暂时休息了。乐者只是按月领些米粮,其余的都靠参加饮宴的赏赐,因此这些日子过得有些紧巴,正为此发愁呢。”
言谈间我渐渐了解了原委。
上月,福州、连江、罗源、沙县等地大旱,井泉竭,且疫死者甚众。福州府瞒而不报,被言官御史弹劾。皇上雷霆大怒,下旨缉拿福州府有关人员,派人赈灾。其间,因福州长史是祖父门生,御史又弹劾祖父任人唯亲。祖父反击左相独孤绝的亲属闽粤巡检使,六月曾巡视福州等地,也瞒报旱情。于是今日朝堂一片混战,皇上最后拂袖而去。
其实两家党争历来都有,朝中各步人马,各占半壁江山。后宫独孤氏为后,元氏为贵妃,也是平分秋色。但是皇上也是不偏不倚,处理国事老成谋国,为政尚算平稳。
我优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