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哉的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只老狐狸相争没事的。”祖父这人绝对是老狐狸,滴水不漏。能跟他棋逢对手这么多年的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手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见他又要敲,我一蹦三丈远。他看着我抱头鼠窜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是啊,师傅只有这时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归隐山林的隐士。
我谄媚地笑道,“对了,师傅告诉你件事。”
师傅看我笑得奇怪,“说吧”,撩起衣服下摆,坐在树下石凳。
我偷笑着,“前几天吏部尚书的夫人到府里闲聊,非要让我作陪,结果一个劲地向我打听你的事。问你至今未续弦是伤心师母早逝不愿再娶,还是寡人有疾。”
师傅还是段数高,反将一军,“你什么时候成三姑六婆了。”
我半挂着师傅的胳膊,撒娇道,“其实吏部尚书家有个女儿,年方二八,青春美貌,对师傅你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尚书夫人也没办法,想着愿意与你续弦。”
师傅默然不语,只是抬头仰望着这一树琼花。“琼花一树霜刀刻啊!我这一生误人误己,误了你师母和……”他沉浸在思绪里,半晌回头,“这事你别管了,我自会托人婉言回绝的。”
好像不经意间引起了师傅的伤心事,我吶吶不能言。难道除了师母,师傅还和别人相恋过,不知是怎样的初恋时光。
师傅隔着一树花影深深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在看别人,看得我犹疑不定。他笑笑说,“音音,你马上就要及笄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摇头,“我才不要嫁,我要陪着父母和师傅你。”
他的声音有沉沉的忧伤,“傻孩子,世家子女的婚事哪能由自己作主啊。”
我闻言一惊,想了想。“师傅和师母虽是父母之命,不也是琴瑟和谐吗?”
“你师母,是我负了她……”仿佛触动了伤心事,他眼角含着一缕悲伤与忧愁,缓缓转身离去,风吹起白袍,身影茕茕,遗世独立。
教坊中丝竹隐约而来,侧耳听去,又不得闻。似一缕微风,仿佛伸手去挽,一抹抹的,从指缝里悠悠滑走,流连不住。
我微有所觉,伫立在琼花树下,想我的心事。我不知道这一世是否会爱上,但是决不想草草成亲。最好能有一个假凤虚凰替我挡挡狂蜂浪蝶,在必要的时候又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选谁好呢?
夜晚的长安,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增加了许多的欢声笑语,显得更加热闹了。灯红酒绿,灯火通明,长安笼罩在一片纸醉金迷的灯光中,就是天空皎洁的月光,也黯然失色了。难怪有人曾经这样说:“长安是一个没有夜晚的城市。”
面前有一座华美无比的楼台,雕梁画栋而且丝竹悦耳,客人川流不息,有垂垂的老者,也有精壮的青年。迎宾的老鸨正在门口忙碌,描眉画唇,红衣紫裙,俗艳却恰到好处。
她正迎旧送新,却看见两个少年走到门口打量一阵而没有进来,前面一个白衣少年正低头拉着黑衣少年的袖子,好像在商量什么。老鸨想这两人一看就是没逛过妓院的,赶紧迎了上去。
还没近身,黑衣少年瞪了一眼过来,寒光如刃,把见过世面的老鸨也吓了一跳。白衣少年却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说,“妈妈莫怪,我们兄弟第一次来,有些失礼。”
“好说,好说!不知二位公子听曲还是……”老鸨有些风霜的脸上挂着热情而职业的笑容。
“麻烦妈妈在大厅找个清幽的地方,我们听曲。”
“哎哟,您这身份,应该找个雅间,请个美女陪着……”老鸨正滔滔不绝地推销,黑衣少年刀子一样的眼光又瞪过来了,她打了个寒颤,赶忙改口说,“好,好,没问题。”
进的厅来,厅上弥散着各种脂粉的香味,随着悠扬悦耳的丝竹声飘荡开来,令人骨酥心醉。无数美丽的女子如翩翩飞舞的花蝴蝶,在人群中穿梭。
我拉着不情不愿的阿风在二楼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了下来,打量这各色人等。其间有几个青楼女子过来搭讪,都被阿风杀人的眼光瞪回去了。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青楼女子左右周旋,大厅中间的台子上几个少女或怀抱琵琶,或吹着笛箫,技术不算高超,曲子也是些靡靡之音。想来在这些风月场所,也没有几个人细听。
阿风冷冷地瞅着,嘟囔着,“该走了。”
“再等一回,还没找到要找的人呢。”我继续专注地看着下面。两个大腹便便的客人,看似便装官员,相逢却装作不识,相互暧昧一笑便各找乐子去了。有几个纨绔子弟,一见到美貌女子就丑态百出。
我心里正叹着都是些什么人啊!平时看着都是道貌岸然的,到了晚上就露出原形,一群衣冠禽兽啊。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只见到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的包围中那一片醒目的紫色。我兴趣十足地往下一看,这不是西市那桃花眼吗!紫色本是很难穿好的颜色,偏生穿在他身上合适无比,张扬华美,风采绝伦。
老鸨急忙上前招呼,桃花眼轻声调笑,却不流连花丛,跟着老鸨向后走去。
我招呼过一个侍酒女子询问,“这位紫衣公子是谁?”
“这是左相独孤大人家的公子,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外甥。”这个少女也是眼中红心闪闪,估计也是一个粉丝,但是想到自己,又是一脸哀怨。“独孤公子来了只去看芸香姐姐,从不到别的姑娘那去。”
我的八卦精神又上来了,好奇道,“那芸香姑娘一定很美啦?”
“芸香姑娘是很美啦,不仅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而且琵琶弹得一绝。听独孤公子说宫中有些乐师都比不上。”
哦,这倒是才艺双全的女子了。心下暗自思忖,独孤凌是吧,独孤家,老对头……看来很合适呢。我定了定神,悠闲地品尝起了美味。
过了一两个时辰,独孤凌出来了。我灼灼地盯着他走向门口,他微微一笑,魅惑了众人神魂,或是捏捏围过来女孩子的脸,引得她们一阵娇嗔飞拳。
忽然,他仿佛感觉到什么,桃花眼猛地眯起来,抬头向楼上望过来。我吓得向后一退,电光火石间隐入座位后的阴暗处。他四处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然后抚额失笑,摇摇头就离开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着,半晌后拍了拍惊得扑通跳的小心肝,定了定神,招来侍酒女子。“你跟妈妈说一下,说我想见芸香姑娘。”
侍酒女子为难道,“芸香姑娘很少见外客的。”
“无妨,拿这个去,看看芸香姑娘的意思。”我拿出刚写的一张纸。
侍酒女子有些怀疑,还是去了。
“为什么?”阿风估计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忍不住了。
“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侍酒女子回来,请我们过去。
进了房间,感觉布置得很清雅,厅上随便陈设着几样古玩,皆是精巧简洁的。壁间挂着一幅《簪花仕女图》。行笔轻细柔媚,匀力平和,气韵十分古雅。
里间的珠帘卷起,伴随着一阵幽香,一个纤美的动人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行似弱风静似柳,眉间点点轻愁,鬓云欲度香腮雪,似西子捧心。最亮的是那一双眼睛,明明是春日的柔波却蕴秋湖的明澈。
她举止优雅,客气地寒暄了两句,问道,“没想到公子如此年轻,却能写得出如此词曲,而且和现在的诗词格律有所不同。只是不知如何弹唱?”
我目光有些狡黠,“姑娘如果想要这词曲,只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面带薄怒,“原以为公子是个雅人,没想到也是个俗人。”她端起茶碗,暗示丫环送客。
我对她的怒意不以为意,轻轻笑道,“姑娘不妨听完这首曲子和我的条件后再决定也不迟。可以借琵琶一用吗?”
我接过琵琶,拂起琴弦:
檀色点唇 额间用鸳鸯黄淡淡的抹
铜镜里岁月的轮廓 光线微弱
拂烟眉勾描得颇有些多 剪裁成贴花的金箔
闪烁着诱人的独特光泽 再没有什么可以诉说
自从跟随风尘而沦落 假戏真做又有何不妥
舞榭歌台即使是场梦 也无需去捅破
青楼满座 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
那姗姗来迟的我 尽管微醉却依旧倾城倾国
飘扬的彩绘披帛 就足以把所有的心
全部都捕获 全部都迷惑
青楼满座 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
毛笔已蘸上了墨 正慢慢朝着宣纸写着什么
含苞欲放的花朵 在一阵往昔过后悄悄折落
谁能读懂的落寞 烛光也微弱 映红了夜色
一曲《醉青楼》歌毕,芸香想到自己伤心事,已经珠泪暗抛。
我心想歌声最能打动人,这已成功了一半,浅浅问道,“姑娘,现在可以听一听我的条件了吗?”
芸香暗暗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夜烛光也微弱,映红了夜色。
青楼订盟
又是一夜,青楼满座。
姗姗来迟的独孤凌刚来到门口,就听见屋内琴声幽咽。推开门去,屋内螭兽香炉中燃着香料,那雾白轻烟便带出了缕缕幽香,含蓄而不张扬。
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琴声如诉,歌声不绝。
夜风轻轻 吹散烛烟 飞花乱愁肠
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桃花映红的脸 今日泪偷藏
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 月依墙 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 花房夜久
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
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 秋夜已凉
到底是 为谁梳个半面妆
“啪啪,”独孤凌已经自在地椅子上坐下来,桃花眼中微微眯起,闪过一道幽光,悠闲地拍起掌。
他笑得自在,“姑娘此曲只应天上有,妙啊,妙啊。”
我只淡淡一笑,敌不动我不动,手指离开琴弦,身却不动。隔着珠帘两两对望,双方眼中互相打探却都不言不语。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袅袅如烟,独孤凌一直用玉扇轻敲手掌,偶尔发出“啪啪”的轻声。
过了半盏茶功夫,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出言道,“不知姑娘是哪家佳人,怎么会在芸香姑娘房中?”
第一回合,比耐心,小胜。
我微笑欠身,问道,“公子怎么知道我不是芸香?”
他玉扇轻摇,唇边挑起一抹笑,看来扇子也是花花公子必备道具。“芸香擅长琵琶而非琴,而且姑娘歌声如此动听,也不是芸香的声音。”
“那公子何不猜一猜?”我故意娇媚地说,浮上脸颊一个温婉的微笑。奈何他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没看懂,反正毫无动静。
“难道是飘香馆的月儿,还是花月楼的芳儿,要不就是牡丹坊的玲珑……”他一副浪荡公子样,扳着指头一一数着。这家伙估计把长安的青楼都逛完了,如数家珍。
我举袖掩唇一笑,“最难消受美人恩,公子不怕惹下一身风流债。”
“人不风流枉少年,不知姑娘是何等花容月貌呢?”他道一声,起身缓步走过来,作势要用扇子掀开珠帘。
我吓了一跳,一惊后仰,“公子太粗鲁了,竟然如此无礼!”
“哈哈,既然姑娘如此害羞,那我还是不打扰了。”他目光停留在竹帘上不过一瞬,收住扇子,在房中踱了两步,转身向珠帘行个礼,彬彬礼让,“佳人不肯露面,那小生告退吧,还是去寻花月楼的芳儿算了。”
我闻言心头一跳,这家伙还真沉得住气不再追问。如果他走了,岂不是白费半天功夫,心里微微着急,不得不张口唤道,“且慢!”
话刚出口,就见他迅速回身,摇扇而笑,无丝毫窘迫,又在椅子上稳坐,还从桌上端起待客的茶慢慢品味。透过珠帘看到他那桃花眼中隐藏的笑意和得意,我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第二回合,比反应,小败。
我分开珠帘,以完美的礼仪走出,行礼后端坐,也端着一杯茶细品起来。
独孤凌目光凝滞在我脸上,先是露出惊艳的神情,接着两道很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低头思索了起来。片刻后,忽然扬眉道,“夜明珠,西市!”
我心中一晒,这花花大少,记性不错,只在西市见过一次,装扮又不同,他竟然能认出我来。
他目光灼灼,脸上神色数变,接着面容稍敛,用扇子敲着桌子,一字一句道,“元二小姐,意欲何为?”
噢,这回换我惊讶了。他嘴角噙笑,看着我惊愕的表情,玉扇一张,悠然而笑,笑得锐气张扬,“在你手上吃了亏,我还能不上心吗。你的马车上有元府徽章。据我所知,元家有三位小姐,一位还年幼,一位知书达礼,还有一位……”他顿住不语,歪着头好像在等着看我笑话。
第三回合,比眼力,又是小败。不行,我要绝地反击。
我侧着脸,眼波顾盼流转一下,红娟说我这样子最是妩媚的,谁知这一勾一转却把独孤凌吓了一跳,呛了一口茶。
我按捺住笑,说到,“诗音久闻独孤公子大名,真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所以来借芸香姑娘的香闺私会公子。”
他差点又被呛住,愣得说不出话。
第四回合,扳回一局。
他桃花眼一瞥,带一点浅薄的坏笑,说道“元二小姐往往行事出人意表,和我在秦露楚馆会面,不知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