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慌失措,皇上闻讯赶过去频传太医。整整一晚,流云殿灯火通明,人流不息。
第二日,太后不顾病体,坚持起驾回宫,于是宫眷臣属一同随行,我们也随行回长安。在车中看去,御前之人平时都要求喜怒不形于色,今天却都强作镇定,微有惊惶之色。
回长安两三日,宫中虽讳莫如深,但是还有小道消息流传。
先帝当年后宫多宠,但是喜新厌旧也快,宠爱的妃嫔换得走马灯似的,但有曹德妃一直深蒙圣宠,几乎三千宠爱在一身。其子杨冀天资聪颖,格外受宠。先帝曾几度考虑立为太子,但当今皇上是嫡子,有贵族门阀支持,又屡建军功,声望日隆。
于是历史又相似地如同吕后戚姬之争,当今皇上被立太子,杨冀被封蜀王。皇上即位第二年,杨冀举兵反叛,有人接应曹德妃逃出宫去,却被察觉,因此被鸩酒赐死,据说死前声嘶力竭,厉声诅咒。巴蜀本就是天府之国,人多粮足,杨冀蜀中经营数十年,且地形易守难攻,朝廷历时三年才平定叛乱,攻入成都。杨冀自焚而死,但是累积的金银财宝却不翼而飞,朝廷在蜀王府刮地三尺也没有找到,此后蜀王财宝流传了无数个版本。
没想到,过了近二十年,太后又被曹妃梦魇缠绕,此后一直缠绵病榻。在华清宫的佛舞也没收到赐福的效果,让我很是失望。
不过千手观音一舞惊天下,一夜闻名天下知,坊间多有舞姬模仿,却难得其神一二。而且听说西域各国使者也派人向乐府求艺,要将佛音佛舞传入天山南北,青藏高原。还有胆大且有些门路的,想方设法到府里求见,搅得我不胜其烦。其间,杨昊,杨韬,独孤凌都派人来过。我心中烦闷,一概不见。
迷雾重重
这一日,正在整理手中的地图,为今后出游作准备。皇上最近担忧太后,一直没顾上我的任命,估计任命一下来,我就可以冠冕堂皇地奉旨出游了。
有仆人近来禀告,有人求见。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不是说了一概不见吗。”
仆人嗫嚅半天,说到,“独孤小姐求见。”
我手中笔锋一顿,心中诧异。她怎么会来,为谁而来,那晚的事她又如何得知?想了一会,两府一向场面上不相往来,她能直接到元府,看来一定是要见的。吩咐仆人去请后,然后遣开了所有人。
独孤艳穿着绯红锦衣,更衬得肤白如玉,面容却有些憔悴,想是太后病中服侍辛劳。等到坐下,我亲手端了杯茶,说道,“不知太后身体如何,姐姐近日辛苦了。”
她有些深思不属,接过茶却不品。我也一直等着,只静静微笑不语。
她半晌方徐徐道:“太后玉体精心调养,已经渐好。我来有些唐突,但是看着太后最近精神稍好,所以抽空来看看你。”
我心中一闪,有何事值得她见缝插针地到元府来,忙道:“谢谢独孤姐姐挂心,不知有何事。”
她放下茶盏,抬头看我,目光灼灼,“你对他太不公平。”
他是谁,独孤凌还是杨昊,为独孤凌还有情可源,为杨昊怎么可能。
正思量间,她又说道,“你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打暗语,我也就直话直说。杨昊虽然隐瞒你不对,但是你何尝不是把他当一个替代品。”
闻言如遭雷击,我身子微微一晃,“替代品?”
她嘴角凝着浅薄的笑意,哼起一首歌,“风吹动了记忆\ 是不是见过你\ 我为什么心里\ 有强烈的感应\ 还来不及犹豫\就已经爱上你……"
指甲已经深深刺到手心,我心里波涛翻涌,却感觉不到疼痛,“你怎么知道这首歌。”
她幽幽一叹,“那天赈灾盛会后,阿言喝醉了回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我让人扶他回房,听他嘴里一直唱这首歌,还一个劲自言自语,她为什么爱他,为什么。”
空气中有胶凝的冷凉,茶叶的清香也如被胶合了一般失了轻灵之气,搅的心里一阵一阵乱。
她继续说,“阿言虽然天天作流连花丛状,但是从没动过心。能让他如此失态的,恐怕就只有你了。而据我所知,你和杨昊也是从那天后,才情浓我侬。所以这些事情穿起来,就不言而喻了。”
我无法撇清,难道不是因为相似的容颜和性情,我才喜欢杨昊的吗。一直把他当作浩,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情感,他的志向,他的心情。其实是我一直掩耳盗铃了,寻找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啊。心中微微发凉,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呢,他又何尝不知我的心事呢,独孤艳又何尝不恨呢。
我开口,嘴里涩涩,如同口嚼莲子,“你恨我吗?”
“恨,恨谁”,她望着我道,“恨你,恨杨昊,恨老天,还是恨独孤这个显赫的姓氏。”
我不解,“这有什么关系?”
她似笑非笑,“你有时很聪明,但你的聪明在于看透天下趋势,却看不见世族的责任,世族的痛苦和束缚。”
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很小就有人告诉我,身为世家子女不要去爱。如果爱了,不要爱上敌对世家的人。如果爱上敌对世家的人,不要嫁给敌对世家的人。”
我惊讶得几乎坐不住。她摆摆手继续,“所以我和杨昊几乎算在太后宫里一起长大,但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否则只是自添烦透,徒惹悲伤。”
独孤艳,不愧长安第一美人。她不仅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是个真正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面对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舍弃什么。
我忍不住问,“就因为这些束缚,你就放弃了吗?”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其实那只是一份懵懂的情感,青涩得一如刚刚结出来的小小菡萏,没有盛开就已经凋谢了。”
“你的心不痛吗?”
她自嘲地笑着,“当然会痛,总以为自己很坚强,却经常自怨自艾。”
她直视我的眼睛,过了片刻,才扬起淡淡一抹苦笑,道:“如果为了我而放弃,大可不必。”
我问道,“为什么不勇敢一些。”
“勇敢,”她嗤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勇。”
屋子里供着几枝水仙花,浓绿素白的颜色,像是玉色温润,静静吐露清雅芳香。
她走到窗前,折一枝花在手里把玩:“我的母亲当年是江南第一美女,出自荥阳郑氏名门,多少人求亲未果,她却爱上了独孤家的儿子,毅然背弃家门。婚后琴瑟和谐,恩爱不已,母亲又生了我和阿言一对龙凤胎,天下人无不羡慕。”
她的声音虽然淡漠,却一分一分的透着凉意,“建和二年,荥阳郑氏参与蜀王叛乱,满门被诛,母亲跪在当朝权臣祖父的面前苦苦哀求,结果祖父一言不发,父亲也无计可施。敌对世家之间的幸福又哪能持久呢,母亲苦恨难言,冷落父亲,结果我那立誓不纳妾的父亲转身又娶了二娘,母亲气得吐血而亡。父亲追悔莫及,整日里借酒消愁,也英年早逝。”
她转身逼视我,目光刺透人心,“如此的前车之鉴,切肤之痛,我还要试吗?明知独孤家和元家将会为太子之争势不两立,我还能跳进漩涡去吗?”
心内一阵冷洌通透。家族和亲情爱时可以置之不顾,但当有一天兵戈相见,亲人血流成河时,怎么惊天动地的爱情都是沧海一粟了。杨昊和独孤艳都不是只闻风花雪月的少年男女,情感和利益剥离得如此清楚透彻。
我苦笑,“他选我就因为我是元家的女儿?”
独孤艳怅然地说,“单从利益而言,无论是否娶元家女儿,元家都会支持他。其实贵妃娘娘更想他娶军功之家的韩非欢,如果娶元家女儿,元锦绣还连着延平候的势力,娶她远比娶你有利。他为此和贵妃争执,坚持娶你。你不知道,他何尝不爱你!”
我无语凝噎,心情却象波涛里的一叶扁舟,起伏不停。错过就是错过,错过就是一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亲爱的人。在爱你的时候,把你当成别人,错过之后,才发现在岁月的过隙里,把所有凝眸的情愫,化为一声声惆怅的叹息。
我叹道,“你为何和我说这些?”
她扬眉道,“我不希望你离开长安。皇上近日忧心太后身体,还没顾得上你的乐府采风之职,如果你回心转意,向太后请求还来得及。”
“你希望我和杨昊在一起?”
她正容道,“一半是因为杨昊,一半是因为阿言。我希望你爱杨昊,让阿言死心。”提起独孤凌,她眉目间婉转怜惜。
“父母早逝,我和阿言也算是相依为命。母亲身子弱,又是双胞胎,阿言出生时先天不足,直到三岁不言不语,大家都以为他是痴呆。后来,香积寺的玉华大师看过,说他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前尘往事尽忘。最好改换名字,且离世修行一段时间。所以祖父将我的名字由独孤泠改为独孤艳,将独孤言改为独孤凌。大师带他带到庙中住了几年才与旁人无异。但是大师说他今生不宜执着情感,我不想他泥足深陷,将来痛苦。”
“香积寺的玉华大师?”真相仿佛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我却不敢触及,颤声问道,“他的生辰八字? ”
“建和二年八月初二。我是初一亥时出生,他只差我一会,就到初二子时。”
咣当,我手中的茶盏打得粉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独孤凌,独孤言,陆彦,横亘了千年的时空,音讯全无的你原来在这里等候。梦中恍惚间,听你前世悲怆的呼唤,素素……从遥远的天际跋涉而来,穿过重重岁月,一声声撞进我的心上,萦回萦回。
欠你的,前世还不了,今生拿什么来还?相见争如不见!半晌,我强自镇定下来,对着狐疑看我的独孤艳说,“我答应你让独孤凌死心。”
她脸上微微变色,不再言语。
清凉的风吹来,吹散阵阵水仙花香,宛若回首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自从独孤艳来过,我心中更是苦闷,颇有些举棋不定,对原来离京远游的打算也没有那么坚持了。又不愿出去招摇,只偶尔去天然居看看。
这一日,天然居仍然客似云来,不过大堂却被搅得一片乌烟瘴气。几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喝酒谩骂,其中一个正伸着一只手,对着罗静娴风言风语,“小娘子,拿下面纱让我看看是不是天香国色。”
何掌柜只是敢怒不敢言,店小二何勇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住手。”
那人身后的几个狗腿子立刻上来围住罗静娴和店小二。他摇着扇子说,“你也不看看大爷是谁,本大爷的舅舅是金吾大将军。”
我突然意识到这像极了三流电视剧里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桥段。只是奇怪天然居在长安也算挂了号的有背景,没人敢来捣乱,这可是难得的眼睛不亮的纨绔子弟。
不想影响别的客人,我哼了一声,对着阿风说,“把这家伙给我打出去。”
阿风出手快如闪电,绝不拖泥带水。那几人武功平平,再加上措手不及,几个回合全都被打趴在地上。那纨绔子弟被打得鼻青脸肿,眼里闪出惊慌和不满,我用筷子敲敲他的头,“金吾大将军是吧,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怕。出来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以后照子放亮点。”
我招呼伙计,“给我扔出去。”
何勇一碰见罗静娴的事就特别积极,立刻响应起来。随后就听见外面扑通扑通几声,解决问题了。然后一路小跑去安慰罗静娴。
把她们从青楼赎出来后安顿在客栈,罗静娴平时只弹弹琴,罗夫人负责花花草草这些轻活。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叹息,何家小二只怕是单相思。
我的目光停驻在罗静娴身上片刻,她身姿纤弱,一双妙目就如小鹿般大而温柔,楚楚可怜。她半含感激说道:“谢谢元老板援手。”
我拍拍她的手道:“你我情同姐妹,还象以前一样叫我元姐姐吧。”
她眼中隐有泪光,“元姐姐这么对我和母亲,静娴实在……”
看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我心里也不忍,毕竟数月之前,她还是千金小姐,闺阁弱质,于是安慰道:“只是一个安身之地,不用挂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怯怯地说道,“静娴实在无以为报,给姐姐绣了个香囊,希望姐姐喜欢。”
香囊绣的是花开富贵,色彩鲜亮,针工精巧,针脚细密,绣得栩栩如生,而且还有隐隐幽香。
我笑道,“你的绣功可比我的好多了,而且还有香味。”
她怔了怔,微笑道:“只是一个小东西,自然希望姐姐喜欢,所以熏了些花香。”
我拉起她的手道:“以后你就安心待着,有人骚扰你,我就让风修理他们。”
她望向阿风的眸光一亮,神色温柔,如明晃晃一池春水。
这时,杨韬大笑进来,有一点点顽皮的孩子气,道:“来晚了,看来英雄救美的事没我的份了。”
这家伙,我在家里避而不见,又追到这来了。我说,“来晚了等于没来。”
他带着笑意答道:“来晚了,但不等于我是最不积极的那个,我想我是最最认真的那个。”
一语双关,我只有浅笑带过,随手把香囊佩在身上,真的香气幽暗。
他眼神明亮,“你一直说长安附近都逛过了,只剩寺庙了,不如今天我带你去草堂寺看看。”
佛,我本不信。但这千年岁月,沧海横流,倒不由得心向佛前。佛像,我本不拜,认为只要心中有佛,何必形式,有时看来是犯了佛家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