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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8 字 3个月前

长安城内僧寺多达122座,尼寺31座,帝王和朝廷显贵以建寺、度僧为荣。也罢,游思录只写到客栈、食坊和酒肆,上次还有书坊老板邀我写寺庙篇,就从长安八景之一的草堂烟雾写起吧。

我问到,“明天是佛诞日,为何不明天去?”

他微微皱眉道,“明天佛诞,父皇和众人要去给太后祈福。”

皇家祈福,那杨昊一定要去了。每次假装无所谓,淡淡的听别人提起,心情却纠结蔓延,欲寄无从寄。强笑道,“那就今日去吧。”

杨韬眼神在我脸上一扫,似洞穿我的心事却不明言。

草堂寺 位于圭峰山北麓,东临沣水,南对终南山。建于东晋末年,是三论宗祖庭。后秦国王姚兴崇尚佛教,迎请龟兹高僧鸠摩罗什来长安,住逍遥园西明阁翻译佛典,后在园内建寺,供鸠摩罗什居住。由于鸠摩罗什译经场以草苫盖顶,故得名为“草堂寺”。

一路疾驰,残阳余晖里,草堂寺钟声肇起,梵呗断续隐隐若闻。

天下古寺名刹,大都与名山奇峰相依共存,以显示佛之神秘。因此,佛与山之间素有“不是寺包山,便是山包寺”之说。草堂寺建在层岩秀石、峰翠可掬的山顶,殿阁巍峨宏伟、飞檐斗拱。

最美夕阳一抹景,远看浸浸晓雾濡绿瓦,沉沉暮霭掩红墙。夕阳艳红中耸立着一座宝塔。 “叮—铛”,“叮—铛”,人还未到寺前,佛塔飞檐下悬挂的风铃声便已入耳。

进入山门,大雄宝殿扑实庄严,古塔雄伟。此番傍晚入佛寺,漫步庭院,听梵音晚唱,响铃徊绕,与日间的香火缭绕,人声嘈杂感觉不同,顿觉神清气爽,心境迥异。

步入院内,松柏、翠竹扶疏,浓荫遮地。寺门僧人正在做晚课,三三两两的香客在园内。我和杨韬闲庭信步,一路北行,道旁对立着古色古香钟亭和鼓亭。钟、鼓是寺院的号令,素有"晨钟暮鼓"之说。

一个照面,有位着青色朝香服装的女香客看着很眼熟,我还没想起来是谁,她已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鸠摩罗什舍利塔北边竹林深处,掩藏着远近闻名的“烟雾井”。 此时,有一缕烟雾从井口冒出,轻烟淡雾缭绕于寺院上空,弥漫山巅,然后缓缓向京都长安飘去。

我好奇地探头去看, 只见烟雾袅袅,如临仙境,怪不得众多香客认为这是佛家的华严世界。我想着可能是此处地质构造奇特,下有地热,从井里溢出,所以才会有这种景象。

忽然,旁边有人犹疑不定地问道,“是,是九殿下吗?”抬头一看,旁边有个尼姑正上下打量着杨韬。

杨韬乍惊回首,看她觉得似曾相识,皱眉思忖,一会恍然道,“是莲姨吗?”

那尼姑喜极而泣,连声应道,“是,是,殿下还记得我。”

杨韬也喜道,“已有六七年没见了,莲姨怎么在草堂寺?”

在和尚寺庙见到尼姑是够新奇的了,而且还是旧识。她青衣尼帽,淄衣麻鞋,一副出家人打扮,但秀眉美目依稀可见当年风采。虽然看起来是尼姑的装束,神态间却少了出家人应有的沉静与谦忍。

她抑住激动道,“琳妃娘娘去世后,服侍的宫人本要随葬,全仗殿下求情,我们才能入佛门静修,如今我在山下济度庵出家,今日来草堂寺取些佛经回去抄写。”她提起琳妃唏嘘不已,杨韬也是一脸黯然。

她转目视我,杨韬介绍道,“这位是元家二小姐元诗音。”

她行佛礼,冷冷道:““贫尼静安见过元小姐。”言语中仿佛有一种敌意。接着转向杨韬说,“久未见殿下,贫尼想和殿下闲叙一些俗家之事。”我自然识趣地自去闲逛。

摩尼殿北壁上是通壁悬塑,就像是一个极乐的世界。在一大片彩色悬雕上,大海浩渺,仙山隐约,上有修行的凡人,仙人和鸟兽罗列其间。中间是头戴宝冠的倒座观音,只见她一脚踏着含苞待放的莲花,一脚轻轻踞起,两只手自然抚膝,表情闲逸自若,姿态妩媚悠然。她身披五彩缤纷的璎珞,慈善端庄,眉目深邃,仿佛向你微笑着。

跪在佛前,心中想起几句佛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忧患,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求佛,求的是迷乱的心灵得到片刻宁静,求的是忘记红尘俗世里的烦恼。毕竟,佛只是一个安静的使者。

半个时辰后转回来,杨韬一人独立井前。他萧瑟的背影有着一股藏不尽的沉重感,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开朗的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沧桑感。

看见我,他只静静一句,“走吧”,便转身离去。一路上策马回城,他也一言不发。在城门告别时,乍暖还寒的风中,他突兀的声音飘来,“母妃舞衣上的药迹你早知道有毒。”

没有将这件事直接告诉他,一则源于卓雅的告诫,不想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二则古来后宫争宠,刀光血影不断,我暗中担心元贵妃牵涉其中。但我也想为杨韬尽一份心力,近期曾偷偷派人查探被杀的七名御医底细,至今还未有回音。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我只能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勒马后退几步,马上的他远远望着我,目光有黯然、不满、悲愤、痛苦夹杂其中。仿佛一瞬间,又仿佛一个世纪,目光最后是绝然,他终于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在那一刹那,我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明亮开朗的少年将要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他的人生从此不同,不再是四海邀月,五湖泛舟了,他决定选择另一条荆棘遍布的路,加入这莫测的皇位之争,路的尽头永远只有两种结果,皇位或是绝壁。

只是过了一下午,草堂寺里发生了什么事?脑海中晃过静安师太,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那窈窕女香客竟然就是青楼中只见过一面的芸香姑娘。

天色刚暗下来,天空少有的干净,没有云,一钩弯月挂于半空,遥不可及。路茫茫,人稀少,只有一层薄雾弥漫在四周。我看着前面的城门不入,却策马转身向草堂寺方向驰去。

古寺惊魂

圭峰山脚下风呼啸而过,霍霍有声。山脉树林葱茏,针叶摩挲,林木树影下,幽幽暗暗中,济度庵孤零零地立着。

庵中寂静无人,孤灯一盏。庵堂中点了香炉,香烟从盖中飘出,宛如山腾岚气,香气极重,我受不住这味道,极力压抑着咳嗽了一声。

一个背坐在蒲团上,正在敲木鱼的尼姑转过了脸来,向着我道:“你来了。”

是静安师太,我有些奇怪,问道,“师太怎么知道我来?”

她手中拨着佛珠,一粒一粒平稳,似笑非笑地说,“都说元小姐七窍玲珑,聪明人一向不喜欢自己被蒙在鼓里。”

我一怔,心想她言语之间似含玄机,问道,“看来你对我很了解,你真的是琳妃的宫女吗?”

她缓缓站起来,说道,“怎么不是,十年的宫中苦熬,七年的庵堂苦渡,我到真希望我不是呢!”语气中颇有怨恨。

我问出关心的问题,“今天你同杨韬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说了什么,自然是当年宫中一些旧事!”

她这话说得蹊跷,我砰然心惊,想起杨韬的话,问道:“你知道琳妃的毒是谁下的?”

她笑得淡漠,眼眸多了一丝戾气,更觉阴冷:“是谁,自然是她们,后宫的女人人人有份。”

我顿愕,脑中有些发昏,只觉得这庵堂中的香太过缭绕。

她语气冷漠得没有温度一般:“一个有胡人血统的女子偏偏宠冠六宫,多少人心里恨得滴血,尽管有皇上维护,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琳妃日日不出晨曦宫门,衣食万般小心,却还是防不胜防。宫中熏香极品为佳楠,次为沉香,再次为檀香等。我怕香中有毒,只敢点楠香,却不料檀香中竟然混有碧涵散。”

“碧涵散?”

“碧涵散是一种慢性毒药,能通过人的鼻翼,肌肤将毒素渗透入体内。常点此香不过三年将会出现头疼症状、五年左右就会痴呆或瘫痪。”

香料归内务府管,内务府归皇后身边大太监统管,难道是皇后?我问道,“但是琳妃怎么没事?”

她冷笑一声,“那要感谢你的好姑姑。”

难道贵妃确实牵涉其中,难怪杨韬如此对我。杀母之恨虽然隔了那么久,仍然是不共戴天,只要我是元家的人,就逃不开这一嫌隙。

“琳妃喜欢养些小猫小狗,有一次一只猫跑出去,被人打死了,她抱着死猫哭了好久,晚上就呼吸急促,抽搐不已,原来猫的尸体上沾有夹竹桃花粉。本来按照夹竹桃花粉的剂量,她必死无疑。结果却阴差阳错,两种毒混在一起,生成了另一种毒,才又多活了几年。”

她不让我有丝毫逃避,紧接着说道,“那猫是娴嫔让人打死的,娴嫔是谁的人不用我说了吧。”

我无言以对,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后宫女人之间不见血光的战争并不比男人的真刀真枪逊色,也许更加不择手段。

她叹道,“不过这也是一种解脱,十年,熬了十年也是奇迹。琳妃身上几种毒混在一起,当再来一种剧毒打破这均衡,就不治身亡了。而那被杀的七个御医中有皇后的人也有元贵妃的人,那碗有雷公藤的药查来查去也说不清是谁指使的。”

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胸中激荡难言,浑身如卧冰上。真相原来如此残酷,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脑中似乎有铅块一样沉。

她微微打开那香炉,那烟更加浓密地冒出来。她看着我诡异一笑,“你敢孤身前来,不就是自恃会武功,而且略通医药吗,我知道普通的迷药是难不住你,但两种混在一起……”

立即警醒那烟有问题,但我的手软弱地垂了下去,浑身无力,昏昏倒地,昏迷前最后一眼只看见她得意有些扭曲的面容。

昏昏沉沉,仿佛是堕入无尽的迷梦,偏偏又摇摇晃晃不沉稳。不知多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

简单的青色帐幔,只在边角缀有莲花图案。使尽全身力气,才转动一下脖子,帐幔外却隐隐约约却看不清。我到底在哪?

转动间觉得身上衣服如常,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听得钟声肇起,难道是在寺庙?

身子酥软不能动弹,脑中却思绪如潮,静安不过琳妃宫中一个宫女,怎么对毒药如此清楚?她又是受谁指使下药?她说的两种香一种庵堂所焚,还有一种是什么?

正想着,听见门外一男子说道,“施主,你的房间在此,请稍作休息!”

“好”。咯吱一身,有人进来了,是谁?

我顿时紧张得浑身冒汗,呼吸急促。那人好像听见床中有人声响,喝道一声,“是谁?”

他隔帐击掌,掌风掀起帐幔,激荡到脸庞,仿佛是漫天寒风袭卷而来,芒刺便已近肤。闭上眼,脑中只响起这么一句“我命休矣。”

“啊”,那人惊叹一声,闪电般地将掌劈歪,掌风生生地从我脸边擦过。我刚松了一口气,只听见他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凝眸一看,竟然是杨宇。他发上五珠皇子冠赫赫生光,说话间装饰的龙纹须微微颤动。

我有口难言,张张嘴却说不出话,这迷药竟如此厉害。他见情况怪异,低下身子探视,面孔离我只有尺余,眉毛根根可见,呼吸可闻。

以前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他,近了……近了……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而后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刚要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搭我手脉看看,突然门被大力撞开,一人怒喝,“住手!”迅雷不及掩耳,他击向杨宇。

杨宇回身,两人近身相搏,瞬间便已交手四、五招,在狭窄的空间里对打起来,却皆无法突破对方的防护。仔细一看,竟然是面色雪白的杨昊,他平时儒雅斯文,一旦动怒,也是掌风凌厉。

好久没见他了,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情景下,我又羞又恼,却苦于动弹不得。只能看他俩拳脚纷飞,不相上下,只搅得房中桌破椅裂,风声激荡。

“都住手!”

正在这时,又一人轻喝,右腕一转,撞向杨宇胸前,同时左袖一拂,若白云凌空而去,直取杨昊。两人不得不错开接招,攻势立缓。

“你们想把皇上和后宫所有人都引来吗?”那人闪进屋里,竟然是独孤凌。我心底呻吟一声,脊背发凉,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到齐了。

两人闻言俱是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于是双双停手。独孤凌一见两人分开赶忙奔向床边。

“走开!”他还未到床边,就被杨昊凌厉的袖风迫得向左一偏。转瞬,杨昊已近在咫尺,面上满是关切,担忧万分。

电光火石之间,我身下床板突然裂开,身体不有自主地向下坠入黑暗,坠落中只看见杨昊遥遥伸出的手和满脸的惊慌神色。

刹那之间,床板又闭合无一丝缝隙,被分隔成两个空间,“音音”的叫声被隔断,迎接我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直坠而下,不知是摔个全死还是摔个残废,心中大是惊恐,落地却不甚痛,落到一人怀里。黑暗中举目不能见,觉得额上一凉一热,却是谁的呼吸,淡淡的拂着。

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低低一声,声如细蚊:“得罪了!”接着用什么东西七缠八绕把我绑在背上,迈步向前奔去。

一段又长又黑的巷道,仿佛与亘古以来的黑暗融为一体。那人背负一人,还是步履轻快,想来武功不弱。

忽然之间,他顿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