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细看那箭矢,面色凝重。
他沉吟片刻,说到,“洛阳官府的事我会派人去催,军备也要仔细查验。还有我府中有几人熟悉江湖,明天让他们帮你参谋一下。”接着抬头看我,面带笑意,“你这小丫头很合我意,不像你祖父是只老狐狸,肠子弯弯绕绕。这样吧,客栈不安全,你就暂住王府。”
当世敢当面说祖父右相是只老狐狸的,也就只有洛阳王了,真是快人快语,一针见血。心中偷着乐,但是身为晚辈不能失礼,我咳了一声,强忍着笑意开口,“多谢王爷,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最好引蛇出洞。”
袁公问到,“引蛇出洞,你有什么妙招?”
山人自有妙计,附耳过来吧……
今晚的月色如流水一般,轻轻的泻在这碧水中。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半遮住了月娘面容,恰倒好处的糅合了光与影。
少林古刹
一直觉得,某些词汇是有颜色和温度的。比如清风是淡绿的,三月是鹅黄的,那四月就是桃红色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桃花一般热闹而不舍得收敛,但是开在嵩山深处,这份热闹中就带着一份难言的收敛和沉静。
迎着柔和的山风,穿梭在桃花烂漫、野草匆匆的山道,天下第一古刹的巍然雄姿渐渐的映入了眼帘,一种向往已久的古佛禅韵伴随着浑厚悠扬的钟声扑面而来。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幽幽的飘渺而来如天籁之音,如无声无息的春风,思绪恣意的在想象的空间游走,那种绚丽缤纷的意境,打开了尘封的往事,与记忆深处的《少林寺》慢慢重叠。
《少林寺》是暴风雨过后荡来的一股清新空气,顺畅了恒久的压抑,释放了死寂的激情。那精彩绝伦的武功,柔美轻盈的插曲,将激情和理性混搅在一起,在八十年代的群体记忆中涂上了无法磨灭的明艳色彩。
儿时的记忆最美,总是那么简单纯净。那个没有杂念的时代如今就像桃花源,只能在幻想和梦境中存在。当时在观看那些现在看来还很稚嫩的电影情节时,感动的不能自制,激动的泪流满面。现实的生活太快,快到来不及去细细品味那些大片中惊心动魄的情节,只留下浮光掠影的苍白。
嵩山位于河南中部,西起洛阳龙门东山,中经堰师、登封境内,向东延伸到密县,由太室、少室等山组成。历史上根据其坐落方位形状、名人遗迹等,分为太阳、少阳、明月、玉柱、凤凰、卧龙、王镜、狮子等七十二峰。隋时嵩山是一片莽莽森林,郁郁葱葱!而不象现代处处是游人、旅店、武术学校,旅游车排队排了几十里地。
千百年后的少林太过热闹而不知收敛,隋时的少林仍然寂静藏于深山。心依六禅静,寺据万山深。沿台阶徐徐而上,山门的正门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单檐歇山顶建筑,坐落在2米高的砖台上,左右配以硬山式侧门和八字墙,整体配置高低相衬,气势非凡。
一进山门,弥勒佛供于佛龛之中,大腹便便,笑口常开。神龛后面立有韦驮的木雕像,神棒在握,是少林寺的护院神。过了山门,便是甬道,两旁碑石如林,故称碑林。
穿过天王殿,其后是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佛教释迦牟尼、阿弥陀佛、药师的神像,屏墙后面悬塑观音像,两侧有十八罗汉侍立。大雄宝殿之后,又有藏阁,这是寺僧藏经说法的场所。该阁的东南面是禅房,是僧人参禅打坐的地方,对面的西禅房,则是负责接待宾客的堂室。
时近中午,阳光明媚。我微微眯眸,抬头仰望,不过是一片眩目的白光。抬手,玉扇遮上一角,便看清一片澄透的蓝空。回顾庭院,却看见知客僧引着一男一女进到西禅房。虽是惊鸿一瞥,却看出是那日牡丹花会上的男女。
知客僧持着拜帖,去到方丈室。不一会走了去来,请两人去方丈室。能得方丈亲自接见,看来来头不小。那位佳人今日着一身淡粉衣裙,修眉秀目灵蕴一身,风姿天成。与男装的我擦肩而过时,似乎还记着牡丹花会的事,轻哼了一声。身边的蓝衣俊朗男子,英姿勃发,当下对我歉意一笑。
我顿了顿,接着和卓雅,阿风向后走去。千佛殿是少林寺的最后一座建筑,也是最高最大的佛殿,殿内神龛中供奉的是毗卢佛(即释迦牟尼佛的法身),又名毗卢阁。殿内东、西、北三面墙壁上是绘制的五百罗汉朝毗卢大型彩画,画意精美,气势恢宏。
再往地上看,殿内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有4排48个站桩坑,深深浅浅七寸许,仿佛是一幅巨大的浮雕,不是用刀,乃是用人的脚踩踏而成,他们是历年少林寺僧练拳习武的脚坑遗址,从这些脚坑依稀感受着少林功夫的风骨。
少林禅宗六祖惠能提出顿悟的主张,认为顿悟并不要求离开现实生活,“举足下足,长在道场,是心是情,同归性海”,在日常劳动生活中都可以顿悟成佛。少林功夫的许多招式都是僧人们受日常劳作,如挑水、扫地、打柴、烧火动作的启发加工提炼而成的。最高深的功夫其实也是最普通的功夫,就如同越是平平无奇的剑招,对方越难抗御。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少林武功是否天下第一。我转身兴趣十足地问阿风,“少林功夫是否最厉害?”
阿风眉头跳动,在别人地盘品评别人武功,很是失礼。不过他皱皱眉,压低声音,凝神答道,“听人说武学一途与佛教的道理是相通的。一般阶段如同佛家的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其中又分几路,有至刚、至柔、至巧、至轻等。少林的功夫则是至刚一路,传言有七十二项绝技,自达摩祖师以来俱执武林牛耳。”
我摇摇玉扇,激动不已,问到,“那是最厉害的了。”
阿风冷星似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光芒,灼灼望着千佛殿的最高檐阁,仿佛在追忆什么,“那也未必,武学更高一层次,是取百家之长,卓然自成一家。此等人物多是开派鼻祖。”
我眼睛顿时亮了,插道,“那最高境界是无招胜有招,如同佛家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身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阿风收回灼热的眼神,恢复了冷利静默,同意地点点头,“这种人物百年难得一见,当世不知谁能达到。”
从寺院出来,沿河岸向上走不多远,就是著名的少林寺塔林。塔林是历代少林高僧的墓茔,共有两百多座石塔组成。穿行在塔林中,仿佛穿行在时光隧道,聆听先哲的教诲,纷扰之心,莹然澄澈。
这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塔,造型典雅,石雕精美,些石塔下面长眠的高僧,或许他们并不为世人所知。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有所“悟”,涅磐成佛,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就如同《天龙八部》中身穿青袍的扫地僧,住在藏经阁里,虽然精通少林七十二项绝技,功夫远超主持,打败了萧远山和慕容博,却一直默默无闻。
少林寺是北魏孝文帝元宏为安顿印度僧人跋陀落迹传教而兴建的。但少林寺的名扬天下,却缘于另一位印度高僧菩提达摩。少林寺落成三十多年后,菩提达摩不辞艰辛,从南天竺国渡海来到东土,最后落脚嵩山少林寺,终日面壁,最终悟得佛道,修成正果,成禅宗祖庭。
历史上的唐初,少林寺已拥有一支勇猛善战的僧兵队伍,少林十三武僧助秦王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后来唐太宗特别允许少林寺和尚练僧兵,开杀戒,吃酒肉。以后各朝代相沿成习。元朝初年,少林寺方丈富裕曾被武功盖世的元世祖忽必烈封为晋国公。在明朝,少林寺到达鼎盛时期,从清朝开始衰落。
回望少林寺的香烟缭绕,虔诚的信徒顶礼膜拜。自古以来,寺院被称为佛门净地,似乎独立于红尘之外。后世一直对少林的过度商业化颇有微词,其实净土难净,空门不空,佛家的入世与出世一尘不染之境何处寻求。少林一直是入世的,历史上亦如此。退而避世清修,进能匡扶国难。进退之间,取舍之中,少林寺如同一位看透世事的僧人,不仅有佛家的顿悟,还有俗家的大智慧。
从塔林北行不远,就到达初祖庵。它三面临壑,背连五乳峰,景色幽雅秀丽。通向山峰的小路曲径通幽,掩映在花丛中。霍然回头一瞥,远远见有一抹背影一闪而逝,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树之后。
心中冷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天我是那在明的蝉,螳螂在侧,岂不知还有洛阳王府的黄雀隐藏在后,要是有人敢出手,正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之人。
信步走过小径,沿山路登上五乳峰,即可到达摩洞。洞内,有达摩和他的弟子的石像四尊。传说达摩曾在此面壁十年,由于功夫深厚,他的身影形状被印在山石上,留下了极富传奇色彩的“达摩影石”。
在游览佛教名山时,人们一般都会关注金碧辉煌的大殿,香火缭绕的佛堂,形态各异的罗汉,镇守寺庙的宝塔,很少有人去光顾那僧人修练的石洞,阴冷潮湿,没有什么景色,最多是一尊佛象,无法想象这种地方可以居住生活,更别说十年了,三千六百多天,没有阴晴雨雪,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朋友交流,没有莺歌燕语,也没有外界的风光,只有一堵堵的石壁,一滴滴的水声,一声声的虫呜,几句经文,虚无不可见的佛,就能安抚那寂寞的灵魂吗?面壁十年图破壁,人最大的心魔还是自己,面我,悟我,而后忘我,谁能做到。
此时,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却隐约传来轻盈的声音!是飞禽走兽,或是山中的精灵,还是人?
阿风眉毛一拧,立刻警觉,利剑欲出未出的瞬间,我飞快出手阻止,按住剑鞘。然后咳了一声,缓缓回头看去。
弯弯曲曲的小路中,一蓝一粉两道人影时隐时现,分花拂柳迤逦而来。人生何处不相逢,又是他们。
行到山前,两人抬眸看见我们,也是颇为惊讶。那男子当下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从容一礼道:“短短几日数次遇见,看来相逢是缘。” 拱手行礼一瞬间,身后卓雅身子似乎微微一震。
我依礼见过,淡淡一笑:“在下元朗。”接着转身介绍阿风和卓雅。阿风今天的灰色便服丝毫不掩潇洒,长身玉立,丰神朗朗,和蓝衣男子倒也是一时瑜亮。
而卓雅碧绿衣裙似日光下袅袅凌波的一叶新荷翠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却有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粉衣佳人罗衣娇艳,如骄阳边最绮艳的一带彤云,而卓雅则像春柳上那最温柔的一抹春色。
那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稍转一转,目光落在卓雅皎皎如玉的额上。卓雅低垂螓首,悄悄抬手,好像用罗绢轻拭额角。只有我知道,她那轻盈细碎的刘海掩住了额间一道浅浅的疤痕,如过往的历史一样深埋心底,不露人前。
蓝衣男子温文有礼,也向我们介绍,“在下秋尽梧,这是舍妹秋心韵。”在他抬手之间,我忽地瞥见他手背上有块疤痕清晰可见,疤痕的颜色暗淡,表面皮肤微微凸起。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执着,他似有所觉,淡淡地收回手负在身后。我尴尬之余,正视他的目光,问道,“兄台也是来少林寺参禅拜佛的?”
他俊美的脸庞上微蕴笑意,温和道:“来少林是专门拜见主持慧冲大师,只是顺道来瞻仰瞻仰达摩大师的遗迹。”
我侧身让过路口,指着洞口,“达摩大师面壁之处在此”。他们两人不再停留,步入洞观瞻,身影随即消失在阴沉沉的洞内。不一会,秋心韵罗裙轻摆,步出达摩洞,如粉蝶从阴暗处翩纤飞舞而出,想来达摩洞对佳人缺乏吸引力。
在一片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她七尺长的秀发披在肩头盛放如花。我为牡丹花会唐突佳人感到抱歉,绝对优雅温柔地问道,“不知秋姑娘仙乡何处?”
她目光淡淡扫在我面孔上,冷冷道,“杭州。”
养在深闺人未识,她似乎在某些方面被保护的太好,变得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人情世故,不能受一丝挫折。世间险恶都离之甚远,温室里的暖花纵然带着一丝傲气也是没有娇纵到让人生厌。
我攒起清亮的目光,目光中有向往,“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秋心韵欲言又止,转而温软道:“你去过杭州?”
“没有,却对杭州西湖心仪已久,早想一游。”
说话间长眸微睐,姓秋,杭州,是否和秋林泉,林泉山庄有关。我与阿风对视一眼,微笑略略加深,阿风看来也想到此处,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寒光。
我笑问,“不知林泉山庄和秋姑娘有何联系?”
“林泉山庄庄主正是家父””。秋心韵傲然一笑。
我漫声道:“久仰久仰。”
“呵呵”两声轻笑,未见其人,声音却先贯入耳中,“你又出门露家声了。”
秋尽梧声音温雅清亮,步态优雅从容,林中顿时有春风轻拂之感。秋心韵忸怩地轻扯他袖子,一下又一下,眸光如水,暗中之意委实令人动心。
秋尽梧无可奈何,轻笑一声,转而问道,“不知元兄弟一行从何而来?”
“来自长安,近期离家出门四处远游,想长点见识。”
他目光中露出睿智成熟,“初见时看几位眉目清秀,倒像是江南人士,是世居长安吗?”他的目光一晃而过卓雅身上,微不可觉地流连,如水面涟漪。
我扇一摇,遗憾地说,“江南美如水,我也想生与斯,不过却是生于长安,长于长安,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