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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32 字 3个月前

红袖招不是喝酒谈心的吗,怎么一进门就要见主人。是否我资质难入公子青眼?”

强将手下无弱兵,说话之间已经婉言拒绝,又似嗔似怨,寻常男子听了还不骨头酥软。我笑道,“那是我们的不是了,还没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荼靡。”

我眼皮不由一跳,缓缓说道,“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确实是似近还远,只是有些凄凉了。”

她眼神一亮,启唇说道,“公子真是知心人,我敬一杯酒。”

卓雅担心酒水有问题,插过来说,“荼靡姑娘也不敬我们,这一杯我就饮了吧。”饮酒后趁着几人说话空档间一转脸偷偷将酒吐在花盆里,忽然似看到什么身子微微一颤。

荼靡转首间好像看到了这一幕,面色微变,但笑不语。我说道,“听说红袖招的姑娘琴棋诗画样样精通,不如姑娘给我们唱一曲吧。”

“不知公子想听什么?”

“姑娘拣拿手的唱吧。”

她说道,“那就唱首烟花三月,请公子点评。”接着琵琶声起,若珠玉落盘,若花底莺语,若冰下凝泉。

牵住你的手相别在黄鹤楼

波涛万里长江水送你下扬州

真情伴你走春色为你留

二十四桥明月夜牵挂在扬州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好朋友

扬州城有没有人为你分担忧和愁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知心人

扬州城有没有人和你风雨同舟

烟花三月是折不断的柳

梦里江南是喝不完的酒

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

才知道思念总比那西湖瘦

一缕清音,袅袅轻如烟,绵绵缠耳骨。歌声中卓雅偷偷牵我衣服,示意那茶几上的君子兰。我趁着品茶,目光巡视,发现盈盈叶脉间似有什么东西莹然生光。

曲罢,我不由拍案叫道,“好歌好曲。”

“谢谢公子。”她声音若风吹玉鸣,微笑若风拂水莲。

我起身在画前欣赏,笑着说,“一见此画欣喜若狂,冒昧求见贵主人,想见识一下何等人物能画出那生机玄妙眼神呢。”

她微笑着,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可惜楼主经常行踪不定,这月余姐妹们也无缘得见。”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淡淡一笑,用指轻叩那画的眼睛,竟然发出怦怦之声,似乎中空。她面色突变,双眼仿佛有一个黑色的漩涡,却又慢慢平静下来。

我转身缓缓坐下,端起待客的清茶,虽已不烫,还有余温。一言不发,却忽然右手一歪,一杯茶都倾泻在君子兰那青花瓷盆中,隐隐有流水声和一高一低的惊呼声。高的是荼靡掩唇轻呼的惊讶,低的就不知从何而来了。

我目光微垂,似研究着手中已空的白瓷杯,淡淡吐出,“现在能见到贵楼主了吧。”

她目光微闪,然后起身,浅浅一礼,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卓雅问道,“小姐你知道那管子是做什么的?”

“当然是窃听用的,要知道男人在青楼里戒心是最低的。”

阿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刚才似乎把他也包括进去了。不过对男人而言,美人计其实是最明显的一计,但是这一计往往最令人无法抵抗,收效最为显著。往往最弱小的,是最强大的,最娇媚的,也是最险恶的。

他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有窃听的。”

我轻笑出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想想现代冷战时期,装扮成建筑工人的苏联克格勃特工在莫斯科新建的美国大使馆馆舍墙里塞满了各种窃听装置,而美国人学鼹鼠在苏联大使馆下面开挖地道。相比而言,这青楼里的花盆中的铜管和画中的窟窿都算是小儿科。

片刻,一个白衣女子和一个捧酒的侍女走进房间。看过去,白衣女子她的眼角虽然有细细纹路,嘴唇有些太大了,额头有些偏高了,但她那绝代的风华,却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

她进到房间,神情自若地坐下,飘向我的目光带着一抹浅浅的、莫名的笑。侍女放下酒具就出去了。

她捧出的四套白瓷酒具,每套中有温酒的套杯和一个精致小巧的酒杯,色白如玉,杯薄如纸。只见她拿起茶壶在套杯中注入六成满沸水,然后再放入内胆,再向内胆中倒入黄酒,片刻后,室内酒气蒸腾,芬芳浓郁,浑然不知身在何方。

香气久久缭绕,愈久愈让人沉醉。美人煮酒,当垆红袖,想起来就备感温馨旖旎,更别说如此风华绝代的美女,在此酒边花下,任晚风习习,顿时感觉人生足以。

她斟出四杯酒到精致小巧的酒杯中,玉手芊指送过来,卓雅刚想说话,我目视她一眼,然后神色淡定地端起酒杯,看着白色杯中的玉液黄金脂,清亮透明,轻轻摇晃,酒荡起一丝水纹,香气更加馥郁。当那一口黄酒下去,味感醇厚,满口生香,从唇舌到胃部这一条线,立刻就热了。饮后余味香爽,回味悠长。

我微微一笑,心中想着她一出场已艳惊四座,这美人、美酒,任你百炼刚,也要化为绕指柔了。不过这喝法确实风雅,比之我们以前炉上加热黄酒,放入话梅,姜丝的味道不知高明多少倍。

我淡淡回味,问道,“这酒是什么名字?”

“香雪酒。”

“十里缤纷香雪海,万枝烂漫雨花城。”

她举起酒杯,凑近鼻端,微微眯眼,细闻酒香,赞道,“好诗”。不过她显然已经掌控了房内气氛,先声夺人地问道,“两位小姐一位公子如此大费周章,有什么事?”

好厉害的眼睛,片刻间已经看出我们的身份,我也将她一军,“你是语东流?我相信你是红袖招的主人,但是你绝不是语东流!”

“噢”,闻言的那一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瞬间平熄,“为什么?”

“这画虽然线条流畅,形神具备,但是有些地方铁画银钩,作画之人应该是有武功的人,而且武功不弱。”

“如何能看出作画之人武功不弱?”

“人生在世,哪一方面想做到极致,都需要付出无比的智慧和才情。拿武功来说,境界的理解是成为绝世高手的根本。没有底蕴的高手,都不会是无敌的。而这画的意境,深藏底蕴。”

“高论”, 她雍雅的笑忽带一丝慧黠,“小姐想知道一些事情,只要有您要的答案,是不是语东流很重要吗?”

我微一点头,说到,“也是,在下有些疑问,不知楼主能否解答呢?”

她脸上挂着轻松的浅笑,“请讲。”

“红袖招中如何传出《西蜀地形图》中有蜀王财宝的线索?”

她略一沉吟,“大概一二月份吧,就陆续有江湖豪客在红袖招中提起此事。”

“谁最先提的?”

“应该是浙南凤尾帮的人,据说消息来自天机阁。”

天机阁,天下第一情报机构,看来事情更加复杂了。我又追问,“谁传出元诗音一行来到扬州的?”

“洛阳龙门帮前帮主滕厉天死了,大徒弟陆长空六月接掌掌门之位,上月派了弟子来请江南一些门派到洛阳观礼,喝酒的时候无意间透露的。这些,元小姐可满意?”

我心中一凛,微微一顿,不答却反问道:“楼主何以知道?”

她目视我,淡淡的道,“龙门帮的人曾描述过三位的风采,扬州的江湖人都从中猜出来了,我再看不出来,岂非太眼拙了吗。”

洛阳龙门帮,扬州八卦门,清江派,浙南凤尾帮,红袖招,天机阁……脑中的线索纷繁地乱着,始终找不到一根明线串起来。我脑中掠过种种疑问,两眼却灼灼地盯着她。

而她也就任我看着,自顾自的品酒,神情轻松而潇洒。须臾,她放下酒杯,笑道,“红袖招对各位并无一丝恶意,这点我可以保证。至于谁传出来的,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洗耳恭听。”

“费心去查传闻犹如大海捞针,其实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忽而各种交织重叠的幻象片刻间化为空明一片,豁然间柳暗花明又一村,脑中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举杯,诚心诚意意说到,“谢谢指点!”

她淡笑,举杯一饮而尽。

取道金陵

次日,一个五月的早晨,遍地都洒满了阳光,我们悄悄离开扬州,(1) 。

五月正是山花烂漫时,迎风摇曳着的绿叶,怒放的映山红,火红的石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小花……到处展示着春的生机,洋溢着春夏之交的篷勃热情。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缤纷绚丽,交辉相映。

车厢内,我倚窗而坐,卓雅问道,“小姐怎么昨日从红袖招回来就急着离开扬州?”

我摆弄着一条柳枝,说道,“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西蜀地形图》一日在我们身上,就是怀璧之罪,要想个办法解决。”

她双眉微蹙,蜷曲如翻叠的波浪,“那去金陵就能解决?”

我抿一抿唇道,“蜀王事涉宗室,金陵有吴王镇守,把画交给吴王,有没有线索就是他们担心的事情了。”

她领悟地一笑,“这是祸水东引。”

我瞪她一眼,“别乱用好不好,别人借刀杀人,我这是完璧归赵。”

她问,“我们预备在金陵呆多久?”

“半月吧,之后去苏州,卓雅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眼波微微一颤,已然含笑道:“没有。”

于是别处闲话,又去赏花看景。

想象中的金陵,总是婉约幽柔,低眉凝情地立在细雨烟丝中。秦淮河千层涟漪,抚过金陵沧桑历史中残破的书页,那六朝金粉,桃花绢扇,那河房歌榭,酽酽王气,才能摇荡开那一叠隐隐约约的桃花香……

金陵自古是江南地区的文化和政治中心,吴韵汉风沟通南北。东依宁镇山脉,地势险固,风景秀丽。诸葛亮曾对南京一带的山川形势评价说:“钟阜龙蟠,石城虎踞”。三国鼎立时是群雄角逐争战;六代兴替时阅尽王朝的曲终幕落。历史上先后称为冶城、越城、金陵、秣陵、石头城、建业、建康、白下、上元、升州、江宁、集庆、应天等。秦淮河畔,六朝金粉,金陵似乎总是短命王朝的首都。显得精致有余,而刚强不足。历史和现实,浮华和厚重,追思和畅想相结合而产生的美感在这里交错。

这一日,已近金陵。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这样的好天气就该把心情好好的晾晒晾晒,晒的暖洋洋的,晒的懒洋洋的。前方有一座山,并不高峻,但清幽怡静,一问原来是金陵城东北的栖霞山。

栖霞山驰名江南,因为不仅有一座栖霞寺,更有南朝石刻千佛岩和隋朝名构舍利塔,还因为它山深林茂,泉清石峻,景色令人陶醉,被誉为“金陵第一明秀山”,民间素有“春牛首、秋栖霞”之说。

阿风停下马车,问道,“游山吗?”

我跳下马车,活动活动筋骨,抬头望山,说道,“天还早,去转转。”

拾级而上,幽径蜿蜒,大树参天,碧草清新包围着山道。心旷神怡的享受,扑面袭卷而来。过了明镜湖,向前就来到栖霞寺大门。南齐年间,隐士明僧绍舍宅为寺,称"栖霞精舍",后成为江南佛教三论宗的发祥地。

烟雾袅袅的寺院,和尚们在诵经,嘴里念着些什么,虔诚的,谦恭的,深奥的,玄妙的……上一炷香后,我们转到后面的千佛岩。

岩岩石壁下,有不少人铺席而坐,高谈阔论。布垫上摆放着水果和佳酿。席中之人都是青长衫,纸折扇,书生装扮,风度翩翩,举止悠闲。众人清谈,从佛法到名利,从美食到美女,原来是学魏晋贤人,畅谈清议。

一个面貌冷傲者,讲到佛法的素食篇,正大谈自己的素食心得,说自己断忌肉食荤腥。他正讲得得意,座中一人体态微胖满面带笑,开口道:“高嵩,素食有什么好吃的,我可是一天也离不开酒肉。”

座中有人问道,“那你最爱是什么?”

他滔滔不绝地说到,“当然是盐水鸭,它皮白肉嫩、肥而不腻、香鲜美味,久食不厌,是下酒佳品。每年中秋前后的盐水鸭色味最佳,是因在桂花飘香时制作的,故美名曰:桂花鸭。人人以为肉内有桂花香也。”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想来是个美食爱好者。江南体态偏瘦者居多,他一日不可无酒肉,难怪身材如此发福。

那个面貌冷傲的高嵩嘲讽道,“左传曰肉食者鄙,不知令尊多少担盐换你一只盐水鸭?”

陈元的脸色青一阵又白一阵,众人看他尴尬无比的模样,心里很想笑,却一个个强憋着。陈元忍不住反击,“圣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高嵩你每日靠着府学月廪,自然不能体会了。”

高嵩面色发青,反唇相击,“总比有人整日游乐,考了三次才入府学好!”

陈元面露讥色,“有人头悬梁,锥刺股,也比不上人家随随便便就考个府试第一名。”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旁边一人身上,那人正微低头似带沉思,听到此话后忽然抬起头来,顿时如星月明辉般闪耀。其人面如冠玉,眉目雅逸,年龄不大,远远望去整个人就似白玉雕的塑像。

他唇边一丝苦笑,“乡试在即,我等头悬梁锥刺股还来不及,诸位就不要在口舌上多费时间了吧。”

我低头悄声对卓雅说,“现在我才相信《晋书》里的看杀卫玠(2)之说。”

卓雅点一点头,目光又在那人面上转了几下,疑惑道,“明明没有见过,我怎么觉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