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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3 字 3个月前

吴王侧首吩咐领班,“让孩儿们唱一曲吧。”

有人抚琴,音色清澈如大珠小珠玎玲落入玉盘之中。歌声流美圆转,清婉奇丽,轻吟低咏,恍临其境。叫人消魂蚀骨,只愿溺在歌声里不想再起。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胧。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这曲子怎么又是《莺莺传》?

一曲终了,吴王抚掌道:“这莺莺传最近风靡,我这府中乐师配的曲子不是很好,你觉得如何?”

我笑道,“曲子不错,但是这传奇如果唱的话篇幅有些过长了,让人听了也记不住的。”

吴王叹道,“我也为此头痛,你觉得一个月能有所改进吗?”

“一个月,王爷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吴王取盏饮了一口茶,目光有些闪烁,“每年六月都要和几个老朋友聚聚,几家都有曲班子,总想一同欣赏一下。”

我不由失笑,原来吴王要和人斗乐,难怪紧抓住我不放,让我当教习。我嘴角凝着浅薄的笑意,“好吧,不过让我来排,由我作主。”

吴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问题。”

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叙述书生张珙与同时寓居在普救寺的已故相国之女崔莺莺相爱,在婢女红娘的帮助下,两人在西厢约会,莺莺终于以身相许。后来张珙赴京应试,得了高官,却抛弃了莺莺,酿成爱情悲剧。这个故事到宋金时代流传更广,一些文人、民间艺人纷纷改编成说唱和戏剧,王实甫编写的多本杂剧《西厢记》就是在此基础上创作而成的。

实在不喜《莺莺传》中莺莺的悲剧结局,想起以前看过的《西厢记》,张生和莺莺在爱情上坚贞不渝, 颇有感慨。所以趁着闲暇时改编《西厢记》,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五月已过,六月的枝头绽放一段新枝,吐露一片新绿。夏日,绿荫蝉鸣,炎炎夏阳洒下丝丝金线,但是云湖轩临湖开阔,潺潺水流,倒也清凉。

这一日,花腔一唱三叹,节奏顿挫疾徐,配器柔丽妩媚,舞姿写意抒情。一招一式,水袖流转情思缱绻,一腔一调之中,诗琴舞乐融成一体。

领班一边指点,一边击节赞叹,“真没想到唱曲能这样唱!”

我仍然埋头改着手里的本子,说道,“这叫戏曲,不是歌曲。”

他激动地说,“这次凤凰台斗乐一定让人震惊,万人空巷。这几日就有人天天等在墙外听得流连忘返。”

我抬头好奇地问到,“吴王府中的乐师技艺高超,不逊于宫廷乐府,难道还赢不了斗乐?”

领班有些尴尬地说,“吴地喜乐,乐坊歌楼也是百家争鸣。王公方面,王府和靖国公府一直不相上下,不过去年是秦淮的柳香阁赢了。”

“秦淮歌姬也能参加?”

“可以,这斗乐参与人成千上万,最后优胜者由官府,文人,百姓共同评定。”

看来此时风气开明,这方法倒挺公平,正说话间,有人惊呼,“有人翻墙。”

仰头一看,两边粉墙黛瓦,爬满绿叶长春藤,看来幽静宜人。上面几个人头晃动,有人半探出身子张望,忽然一个不稳,一头载下墙来。而墙头余下的几人吓得立刻缩头不见了。

众人急忙奔过去,那人青色长衫,划破了几道,如玉的脸上还有瘀青,别提多狼狈了。他右手抚着左肘,痛苦地呻吟着。歌姬中有人受惊喊道,“去叫侍卫。”他一惊抬头,竟然是那日千佛岩的少年书生,眉目间皎皎然如明月升。

他看见人群中的我,眼中闪过惊喜和诧异之色,呐呐地说,“我是听曲听得入迷,没有恶意。”

有歌姬好像认出他了,欣喜道,“这不是玉郎冯君悦吗?”接着周围的歌姬都笑靥如花,莺莺燕燕地围过来,他俊脸微微泛红,眉宇间却添了一抹恼色。

原来不是只有美貌的女子,才有着令人为之倾倒的魅力。美男子一样具备这种令人着迷的魅力。我皱皱眉头,对领班说道,“都散了吧,去找位大夫帮他看看。”

领班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违拗我的话,派人去叫大夫,围观的人依依不舍地散了,几个歌姬还屡屡回头凝望。

我问道,“你不是府学学生,怎么也学这翻墙之事,你不知道这是吴王府邸?”

他脸一红,有些尴尬,“府学离这不远,听说最近有新词美不胜收,所以我们就过来听听。”

“翻墙来听?”

他脸更红,低下头去,声音低低地说,“陈元说里面舞者很美,撺掇着我们几个在墙头看看。”

“你怎么会掉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人推了我一下。”

就他一个掉下来,真是个书呆子,看来招人嫉恨,关键时刻有人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了,因为私闯吴王府邸要追究起来也不是小罪。我叹道,“友有直友、益友、谅友、损友,你交的都是何种朋友!”

他脸上微红已褪,眉宇间添了三分凝重,半响才勉强开口:“多谢教诲”。

此时,王府大夫匆匆赶来,仔细看了看,说是左手骨折,幸好不重,要用夹板固定患处,休息月余差不多才能好。

他谢过大夫,又对我说道,“谢谢姑娘,两次碰面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古代女子的闺名只有家人能叫,作为熟读儒家经典的书生,他一再问及我的名字,实在有些失礼。我有些不耐,定定地看他一眼,“姓名何足挂齿。”

他俊美的脸上有怜惜之色,眼神有些飘忽,“你是吴王府中人?”

我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因排演戏曲,和歌姬们一样装扮,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他把我当作吴王歌姬而心生怜惜,倒是很怜香惜玉。我抬眼见他斜倚在亭柱上,如新剥荔枝一般的脸上能看见细细的唇毛,猜想他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端正羞涩,既美且善,不错的少年。

领班唤人过来扶了他回去,他谢过,眸光轻扫,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次凤凰台斗乐,吴王府中一定夺魁,倒时还要为姑娘喝彩。”

我并未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笑着点了点头。

月已下弦,被纤柔的云丝们拥上了一碧的遥天。冉冉地行来,淡淡地照着十里秦淮。秦淮河粉墙朱阁,画舫凌波,华灯映水,灯月交辉。来燕桥边,莺燕之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带着胭脂水粉的香气。

杨枝绿影下有数条华灯璀璨的彩舫在那边停泊,我们的船也在那待月,薄雾烟霭中水波微漪,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真是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听也听不过来,看也看不过来,但是不觉得喧嚣,只觉得幽甜。

夜色更深了,一个豪华的大船划开水面,荡过我们的船。大船上一点风灯似明似暗。船头隐隐地站着几个人影,显得模模糊糊的,比起其它灯火辉映的游船更显得神秘。

我扭头问艄公,“这是谁家的船,怎么灯也不点?”

艄公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江南的大盐商陈福的船,他喜欢在船上请些官府的人,据说船上各种奢侈的东西应有尽有。”

一个歌女的艇子,慢慢靠近大船,大船上有人点灯铺上船板,扶着一个苗条女子过船。晕黄的灯光一晃那女子的面容,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我却看清了那人面容曲线,竟然是芸香。

本应在长安青楼的她,怎么会出现在金陵,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如同秦淮的水一样碧阴阴的。每次她踪迹出现的地方,总会发生些什么事,这次会是什么?她和独孤凌又有什么关系?

大船的灯仍然是渺渺茫茫的,不一会传来丝竹之声,一曲清歌曼然: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玉树后庭花》音色靡靡,经了夏夜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是岁月的沉浮了。在这样迷离的夜色中,歌女的弹唱,任哪般凄凉的调子,衬了如此华丽的背景,也只是平添了几许绮丽的颜色。

月沉沉,已渐斜, 本来打算看完秦淮河,就打桨徐归了。但是忽如其来地见到芸香,引起我的疑惑,于是让艄公摇到岸边,留连在秦淮河上不去。在这朦胧和波光里,聆听桨声划破水面的悠然,怎能不叹浮生若梦?

天色渐白,晨曦初露,随着天亮前的帷幕的拉开,秦淮河散去了夜间的奢靡,朦朦胧胧地露出白昼的妩媚。彻夜笙歌也慢慢淡了,只留下些余波。

正迷迷糊糊,阿风低唤一声,“出来了。”只见那大船上有人引着芸香出来,六月的清晨不凉,她却裹了一件深色披风,缓缓地移步到艇子上,渐渐向来燕桥方向划去。我们远远地跟了过去。

来燕桥两边楼阁因水而筑,雕梁画栋的临河水阁比比皆是。河水、小桥、楼台,无不氤氲着秦淮的风韵。芸香裹着披风上了岸,她在桥头蓦然回首,悄然地回望河中,眼光略过我们的小船,然后翩迁而去,进入柳香阁。

我吩咐艄公停船靠岸,三人也随之进了柳香阁。

我随着老鸨进了一间厢房,也不见她怎么招呼,片刻间,莺莺燕燕、柳柳红红的已挤满了半个房间。

“这三位公子,我们这里的姑娘们可还不错吧?”花枝招展、群芳乱舞中的老鸨热忱招待,给人以宾至如归的感觉。

“不错!不错!”我好不容易才从百花丛中挤出来,“我要找刚才进来的那位姑娘。”

老鸨得拿捏好分寸,留下几个人陪着,其余的也就回去补眠了。过了半晌,老鸨回来说道,“菱香姑娘刚回来累了,已经歇了,说给您样东西作为赔礼。”

我接过那方素帕,飘着有淡淡幽香,上面写着八个字“金陵有事,与君无关,江南虽好,莫忘长安。”那字龙飞凤舞,潇洒不羁,赫然是独孤凌的字迹。

我带着满腹疑惑走出柳香阁,三人一路向北走回吴王府。路过一处院落,垂花门,影壁,隔断都十分讲究。“何府”两个金灿灿大字挂在深红色的匾额上。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呼唤,“三位……”

随便张望张望,赫然发现有人正骑坐在粉墙黛瓦上,左手还裹着夹板,右手一个劲冲我招手,居然是冯君悦。

我不由失笑,笑着道,“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墙上?”

他有些气喘吁吁的,“能帮我下来吗?”

这是园中有人大喊道,“唉呀,不好了,冯姑爷跑了,冯姑爷跑了……”

冯君悦听到叫喊声,回头望去,身子不由打晃,差点从墙上栽下来。我看他前伤未愈,摇摇欲坠,出手白绫一闪,圈住他腰间,旋华轻轻带下地。

他落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打趣道,“几日未见,何时成亲了?”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刚想说话,听见院子里大声喧哗,慌忙说,“一言难尽,边走边说。”

一行人赶紧离开这处院落,边走边聊,原来这是金陵富商何家府邸,何家幼女正值豆蔻年华,暗中爱慕冯君悦,何父爱女心切,昨日趁他外出,强抢入府准备成婚。冯君悦行动不便,今早才找到机会翻墙而出,没料到院墙太高,他正上下不得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我们。

只听说有抢美女的,结果还有抢美男作女婿的,我笑着,“冯公子在金陵真是抢手。”

他面红耳赤地瞪我,脸上的汗水浸湿了几缕头发。

我问道,“你要去哪,要送你回家吗?”

他呐呐道,“家里爷爷治家严谨,回去肯定会被训,不如留在府学准备功课。”

“你的伤不耽误下月乡试吧?”

他露出笑颜,明亮的眼睛发散出光芒,“谢谢关心,每次有事都会遇见你。”

“遇见我就有事,也不是好事。”

正说话间,已到府学,进到院里,好像府学还没有开课,三三两两的书生在院子里游荡。一个体态微胖者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是陈元。他看到我们大为惊喜,“君悦,你去哪了,昨晚都没回来!”

冯君悦淡淡一笑,“出了点事,回不来了。”

高嵩也在院中,他瞥着冯君悦说道,“恐怕昨晚已经做了何府的乘龙快婿了。”

陈元问道,“昨天你们一起出去的,你什么意思?”

“金陵不知有多少千金小姐想嫁玉郎。何府昨天抢婚也不过是赶在乡试前抢先下注罢了。”

陈元微微一哂,“有人是妒嫉吧。”

高嵩看着他冷冷道:“你不嫉妒,不过仗着有个盐商老爹铺路,天天不务正业。”

陈元反唇相讥,“有些人天天用功也入不了三甲,嫉妒得不得了,那天不知是谁推了君悦一把。”

高嵩立刻面色发青,怒火中烧。见情势尴尬,冯君悦忙出来道:“今天张夫子的课不能缺,两位还是去吧,顺便帮我请个假。”

高嵩平复了一下怒气,维持着淡而疏离的笑,点点头走了。

陈元微显诧异之色,“君悦你可从来没请过假”,回过神后看了看我们,笑道,“哦,我知道了,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接着笑嘻嘻地也走了。

这是我们排的《西厢记》中的一句,表达了莺莺送张生上朝取应时的离愁别绪。儿女情长时却不得不别离,正是离恨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冯君悦他听过可能知道,陈元怎么知道的?